天空并非纯粹的蓝,而是一种被稀释过的、近乎透明的灰白。
云海在脚下翻涌,不是静止的棉絮,而是如同沸腾的乳白色怒涛,填满了天地间所有空隙,深不见底。
海桉站在悬崖边缘,脚尖悬空,投下的影子瞬间被云层吞噬。
风,不是吹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带着万年不化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混杂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
“你真的能走到最后吗?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震荡,是无数个微小的、尖锐的念头在脑海里汇聚成的合唱。
海桉低头,掌心紧紧攥着。
那道“荆棘誓约痕”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发烫,像一块烙印在皮肤上的炭火,不仅灼热,更带着一种刺入骨髓的痛楚——那是灵魂拷问留下的余韵。
“怯懦者、无救世之志者,将被恐惧吞噬。”
风突然变了调,从尖锐的嘶鸣转为一种沉闷的咆哮,仿佛无数巨兽在云层之下张开了大口。
哈克龙庞大的身躯挡在他身前,龙翼展开,试图为他构筑一道屏障。
可那狂风是“信念”的具象化,它能穿透物质,直接作用于精神。
风穿过哈克龙的鳞甲,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在啃噬它的灵魂。
哈克龙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它纹丝不动,喉间滚动着压抑的低吼,像是在承受着千钧重压。
“哈克龙……”海桉的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就在这时,肩上的花蓓蓓轻轻颤动。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生命的震颤。
它花心中的嫩绿新芽,此刻竟散发出一种柔和却无比坚韧的翠绿光芒。
光芒并非散射,而是如同有生命的丝线,一缕缕垂落,在海桉脚边交织成一张微光之网。
“守护……”那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
海桉深吸一口刺骨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那深不见底的云海,不再去听那蛊惑人心的低语。
他将所有的感知,都收回到体内,回到那片被“荆棘之刺”刺穿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明的灵魂绿洲。
他想起了哈克龙第一次对他展露的信赖眼神,想起了花蓓蓓在他掌心绽放的第一朵小花,想起了父亲在火场外,那个虽然担忧却依然坚定地对他说“去吧”的背影。
那些不是负担,是锚点。
他抬起脚,没有犹豫,踏向那片虚无。
没有预想中的失重,也没有坚实的触感。
就在他的脚底接触到虚空的瞬间,一粒微光凭空诞生,紧接着,是第二粒、第三粒……无数粒光点从他脚底迸发,如同星火燎原,瞬间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由纯粹信念构筑的光阶。
光阶只有一步之宽,向前延伸,没入茫茫云海。
“有效!”
海桉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脚下的光阶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漆黑的狂风骤然凝聚,化作一只巨爪,上面缠绕着无数黑色的怨念符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海桉面门。
他本能地向后仰倒,巨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冰冷的怨念刮得他皮肤生疼。
身体失去平衡,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坠向那万丈深渊!
“海桉——!”
“桉——!”
哈克龙的龙吟带着撕心裂肺的悲鸣,它猛地探出龙首,龙尾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精准地卷住了海桉的手腕。
花蓓蓓更是将体内所有的生命力瞬间释放,那张微光之网瞬间暴涨,化作一道翠绿的藤蔓屏障,托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
海桉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哈克龙紧绷的龙尾。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掌心的“荆棘誓约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钥匙,要将他灵魂的锁孔再次撬开。
幻象降临。
他看见自己站在了传说中的终点,手中握着散发着无尽光辉的“森林之心”。
可在他身后,是一片死寂的焦土。哈克龙庞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鳞片破碎,金色的瞳孔黯淡无光;花蓓蓓枯萎成灰,花瓣散落在风中,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
更远处,是无数因他“选择”而死去的宝可梦与人类,他们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悯。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它带着一丝蛊惑的温柔:
“看,这就是你想要的‘守护’?救世主的王座,从来都是由牺牲堆砌而成。
你,真的愿意成为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垫脚石吗?放弃吧,坠落下去,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海桉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因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剧烈颤抖。
他的手,在哈克龙的龙尾上,开始一点点松开。
指尖,已经滑到了边缘。
哈克龙的金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竖线,它感受到了那股“放弃”的意志,那比狂风更让它绝望。它的龙吟声中,带上了一丝哀鸣。
花蓓蓓的花心猛然闭合,所有绿光向内坍缩,它竟打算自毁本源,用最后的生命力,将海桉拉回悬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海桉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那诱人的幻象,也没有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只是感受着腕间龙尾的温度,感受着肩头花蓓蓓微弱的呼吸,感受着掌心那道疤痕的灼痛。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释然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救世主。”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得很远。
“我只是一个,不想失去伙伴的笨蛋而已。
我只想,守住眼前的人。”
话音落下,他掌心的“荆棘誓约痕”轰然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绽放!
耀眼的绿光从他掌心喷薄而出,那不是冰冷的洪流,而是温暖的生命之火。
这光芒与花蓓蓓自毁前迸发的最后绿光,与哈克龙因绝望而爆发出的金色龙炎,三股力量在空中交汇,没有冲撞,而是如同三条河流汇入大海,螺旋着,盘旋着,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之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凝聚,一条全新的阶梯缓缓浮现。
它不再只是半透明的虚影,而是由三道光芒交织而成的实体,每一步台阶上,都清晰地刻着一个名字——海桉、哈克龙、花蓓蓓。
它像一座桥梁,横跨在虚无之上,通向云海深处。
而随着光桥的延伸,云海开始翻腾、退散。
一座悬浮的祭坛轮廓,终于在光柱的尽头显现。
海桉、哈克龙与花蓓蓓,踏着这由羁绊凝聚的光阶,一步步走向祭坛。
风停了,云散了,世界一片寂静。
然而,就在海桉的脚尖即将触碰到祭坛地面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祭坛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站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略显稚嫩的脸庞,甚至连掌心那道“荆棘誓约痕”的位置和形状,都分毫不差。
那个“海桉”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微笑,正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开口,声音与他如出一辙,却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欢迎来到……真正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