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殿沉重的殿门，在低沉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一线。
陆凡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沈清秋等人。他没有完全走出，只是站在门内的阴影与殿外雾海微光的交界处，目光平静地望向废墟前那群不速之客。
双方隔着数十丈距离，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雾海深处传来的细微风声，更添几分肃杀与诡谲。
陆凡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为首的独眼文士身上。此人气息隐晦，看似儒雅，但那只独眼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以及手中那根隐隐散发出不祥波动的紫黑木杖，都显示出其绝非易于之辈。而他身后那些人，虽然大多带伤，气息不稳，但个个眼神凶悍，透着久经杀伐的戾气，显然是一群在生死边缘挣扎已久的狠角色。
“诸位是何人？为何来此？”陆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不显弱势，也无咄咄逼人之意。
独眼文士——顾南亭，独眼微微一眯，仔细打量着陆凡。眼前这青年，气息虽然虚弱，脸色苍白，但站在那里，却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更重要的是，他隐隐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与这片古城、与他手中“天枢生死令”隐隐共鸣的奇异道韵。
“在下顾南亭，原‘巡天司’东域暗部第七巡察使。”顾南亭抬手，竟是以一个颇为正式的礼节微微抱拳，只是那独眼中的审视意味丝毫未减，“身后皆是巡天司遭逢大难后，侥幸存活、流落此地的同僚与……收拢的散修同道。”
巡天司？东域暗部巡察使？
陆凡心中微动。巡天司他自然知晓，是主世界人族疆域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庞大机构，名义上隶属于几大人族顶级宗门联合执掌，负责监察天下、追缉邪魔、处理重大异常事件，权力极大，内部高手如云，亦正亦邪，行事风格狠辣果决。东域暗部更是其中负责执行隐秘、危险任务的精锐。
只是，巡天司的人，怎么会大批出现在这被放逐的“生死间隙”之中？而且还如此狼狈？
似乎看出了陆凡眼中的疑惑，顾南亭苦笑一声，那笑容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惨淡与讥讽：“看来道友对此地之外的事情，所知不多。也是，能在这‘无尽坟场’中找到并进入这座传说中的古城，想必道友等人也是机缘巧合，或身负特殊使命。”
他顿了顿，独眼扫过陆凡身后隐约可见的源殿内部景象，尤其在沈清秋手中的星辰古剑和雪倾颜身上那未散的涅盘凰火气息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异色更浓。
“约莫一年前，东域‘万星海’边缘，一处上古禁地‘坠龙渊’突发异变，有归墟裂隙显现，魔物涌出，生灵涂炭。巡天司奉命调查并尝试封印。我率领第七巡察队以及部分征调的散修高手前往。”顾南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追忆的痛苦，“起初一切顺利，我们甚至发现那裂隙与一处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上古传送阵有隐秘关联，疑似通往某处被封印的秘境。司内高层对此极为重视，调拨重宝‘破界梭’，命我等深入探查，寻找可能存在的上古遗泽或彻底解决归墟隐患的线索。”
“然而……那根本就是一个陷阱！”顾南亭身旁，那脸上带疤的壮汉忍不住低吼，眼中满是血丝与恨意，“我们刚穿过传送阵，就遭遇了埋伏！不是魔物，是比魔物更阴险的叛徒！司内有人早已投靠归墟，泄露了我们的行动路线和破界梭的弱点！我们被引入一处绝地，遭到数倍于己的归墟爪牙和魔化修士围杀！破界梭被毁，队伍死伤惨重，四散逃入这片见鬼的雾海……”
“这片雾海，似乎是一处被上古大能强行从主世界割裂、放逐的独立空间碎片，广袤无边，充斥着混乱的墟气和各种诡异凶险。我们在此挣扎求生，寻找出路，队伍也越发凋零。”顾南亭接过话头，独眼看向陆凡，“直到数日前，我们在一处绝地中，偶然发现了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记载着只言片语，提到了‘天枢古城’、‘生死源城’以及……可能存在的，通往外界或另一处相对安全区域的‘古传送阵’。”
他举起手中的紫黑木杖，杖头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布满裂痕的灰白色骨片，骨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淡金色光晕：“此乃‘天枢生死令’残片，是当年巡天司某位先辈从一处古迹中所得，一直不知用途。进入此地后，受特殊环境激发，才显现出与这座古城的微弱联系，并指引我们找到了这里。”
顾南亭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道友，看你们的样子，似乎比我们先一步进入了这座古城，甚至……可能已经接触到了古城的核心。这座城，是否真如石碑所言，留有上古传送阵？或者……有其他离开这‘无尽坟场’的方法？”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解释了来历和目的，听起来合情合理。身后的其他幸存者，也大多露出期盼、焦急，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神色。对他们这些在绝境中挣扎了许久的人来说，任何一丝脱离此地的希望，都值得用命去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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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凡心中念头飞转。对方的说辞，有真有假的可能性很大。巡天司内部出现叛徒，队伍遭遇埋伏流落此地，这些细节不似作伪。他们对古城的了解似乎也仅限于一些古老传说和石碑碎片信息。但是……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古城刚刚经历黑塔之乱，他们便循着“天枢生死令”的感应精准找上门。而且，这群人身上那股混合着疲惫、绝望与狠厉的气质，让陆凡本能地感到警惕。尤其是那个顾南亭，看似坦诚，但那只独眼深处，总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算计感。
“此城确是上古‘生死源城’遗迹。”陆凡缓缓开口，没有完全否认，但也没有透露太多，“我们也是机缘巧合闯入，对城中情况仍在探索。至于上古传送阵……确有一些线索，但能否使用，通往何处，皆是未知。”
他话音一顿，目光直视顾南亭：“顾巡察使既为巡天司之人，当知规矩。此地涉及上古秘辛，更可能与归墟隐患相关。不知诸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此地的重要性和敏感性，又将问题抛回给了对方，试探他们的真实意图。
顾南亭独眼微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陆道友，实不相瞒，我等历经磨难，早已身心俱疲，只想寻一条生路，离开这绝地，将归墟渗透巡天司的惊天内幕带回司内，清理门户，以告慰死去的同僚。若古城真有离开的希望，我等愿与道友合作，共享情报，共渡难关。巡天司虽然遭劫，但底蕴犹在，司内必有重谢。而且……”
他目光扫过陆凡身后众人，语气加重：“归墟之患，非一人一派之事。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道友等人能在此地立足，想必实力不俗，若能联手，无论是探索古城，还是应对可能存在的归墟威胁，都更为稳妥。”
合作？共享情报？寻求庇护？
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姿态也放得够低。
但陆凡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顾南亭说出“联手”二字时，他身后那疤脸壮汉眼中一闪而逝的凶光，以及另外几个气息阴冷的修士，手指不易察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或武器。
这些人，绝非甘愿屈居人下、老实合作之辈。所谓的合作，恐怕更多的是想借助他们这些“先来者”对古城的了解，甚至……是想鹊巢鸠占！
陆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顾巡察使所言有理。不过，合作之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我等初入此地，也需时间休整探查。不如这样，诸位可先在古城外围寻一处暂且安顿，待我们查明传送阵虚实，再行商议合作细节，如何？”
这是缓兵之计，既不完全拒绝，也不立刻接纳，而是将对方暂时隔离在核心区域之外，给自己争取更多时间恢复和判断。
顾南亭眼中光芒微微一闪，似乎对陆凡的谨慎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点头道：“陆道友考虑周全，理当如此。那我等便在外围等候道友消息。只是……”他话锋一转，独眼看向源殿，“此地墟气诡异，时有凶险，不知可否让我等进入殿内暂避？一来安全些，二来也方便随时沟通。”
想进源殿？这恐怕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之一！源殿显然是古城核心，且防御相对完好，更有精纯的生死道韵，对他们这些伤疲之身是绝佳的休养之地。更重要的是，进入核心，才方便他们探查和控制！
“抱歉。”陆凡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殿内有我等布下的重要禁制，正在关键时刻，不便外人进入，以免引发不测。古城废墟广大，以诸位的实力，寻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暂避，应非难事。”
被直接拒绝，顾南亭身后几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疤脸壮汉更是冷哼一声，蠢蠢欲动。
顾南亭抬手制止了手下，脸上笑容不变，只是那笑容淡了些许：“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在外围等候。不过，还望陆道友能尽快查明情况，给我等一个答复。毕竟……这雾海之中，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话语中，已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意味。
“自然。”陆凡仿佛没听出那层意思，微微颔首，“待有眉目，定会告知。”
顾南亭深深看了陆凡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手下向古城外围的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壁残垣走去。那群人虽然不甘，但在顾南亭的示意下，还是跟了上去，只是临走前投向源殿的目光，大多不善。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墟阴影中，源殿大门才再次缓缓关闭。
“这些人……来者不善。”沈清秋冷声道，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那个顾南亭，身上的血腥味和煞气很重，绝非善类。他说的恐怕只有三分真。”冷月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巡天司……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内部被归墟渗透，那麻烦就大了。”韩立面沉似水。
“他们提到的那块石碑和‘天枢生死令’残片，或许是真的。但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离开。”青书分析道，“我注意到，那个顾南亭在说话时，他手中的木杖和骨片，一直隐隐对着源殿核心方向，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陆凡走回青玉台旁，盘膝坐下，脸色更显凝重：“他们肯定有所图谋，而且很可能与这座古城真正的秘密有关。我们暂时稳住了他们，但拖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同时……弄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想干什么。”
他看向青书：“青书道友，能否通过源城令，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顾南亭。”
“可以尝试，但需要小心，对方可能有反制手段。”青书点头。
“另外，关于古城可能存在的‘古传送阵’，我们需要尽快确认。”陆凡又道，“这或许是我们离开的关键，也可能是他们觊觎的目标。”
众人点头，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而急迫。刚刚解决黑塔之危，又来了这群神秘的雾海来客，前路似乎越发迷雾重重。
而在古城外围，那处断壁残垣的阴影中。
顾南亭独眼微闭，指尖轻轻摩挲着木杖上的骨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老大，就这么干等着？那几个小子明显在敷衍我们！”疤脸壮汉压低声音，狠声道。
“急什么。”顾南亭眼睛未睁，声音平淡，“那座殿不简单，有很强的禁制波动，还有……一股让我都感到心悸的古老气息。硬闯不明智。”
“那怎么办？”
“等。”顾南亭缓缓睁开独眼，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中有伤者，需要时间恢复。我们同样需要时间恢复，并且……确认一些事情。”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骨片，骨片上的淡金光晕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偏转。
“这座城……果然藏着大秘密。源尊的传承……生死核心……还有那传说中的‘钥匙’……”
“通知下去，让大家抓紧时间恢复，但保持警惕。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对身边一个如同影子般的瘦削修士吩咐，“影鬼，你擅长隐匿，想办法靠近那座殿，不要触动禁制，只需要确认……里面是否真的有‘活’的生死核心波动，以及……有没有‘那样东西’的气息。”
“是。”影子般的修士无声点头，身形如同融化般，缓缓渗入脚下的阴影，消失不见。
顾南亭抬头，望向源殿方向，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很快……这一切……都会是我的……”
雾海无声，古城沉寂。
短暂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第3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