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鲸船破开碧浪,船首犁开的浪花溅起丈余高,又化作碎玉般洒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易阙斜倚在甲板栏杆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翻滚的云海,嘴角噙着抹痞气的笑。头顶掠过一群白翅海鸟,“嘎嘎”的叫声刺破海风,他摸着下巴琢磨:“这鸟看着膘肥体壮,要是架在火上烤,撒把椒盐,怕是能香透整条船。”
七月的海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吹得人筋骨舒展。
易阙抬手摸了摸脸上浓密的络腮胡——这仿真兽毛做得极妙,连根须的粗糙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配上冷白色的皮肤和微微弯曲的鹰钩鼻,活脱脱一个刚从北极冰原走来的部落勇士。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角那道用眉笔描出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竟透出股野性的吸引力。
“这位大哥看着面生得很,是北极来的勇士?”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几分试探的甜意。
易阙转头,见三位衣着华贵的少妇正聚在不远处的栏杆旁。
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身石榴红撒花罗裙,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世故的妩媚;旁边两人一个穿月白衫子,圆脸杏眼,看着温婉些;另一个穿湖蓝色裙装,嘴角总挂着抹似笑非笑,眼神最是大胆。三人手腕上都戴着翡翠镯子,指节套着硕大的宝石戒指,一看便知是家底殷实的商人妇。
“北极狼部落,阿木扎。”易阙故意板起脸,用生硬的东极语回话,语速放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北极口音。
他心里却在打打量:这三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裙浆洗得挺括,显然是常年养尊处优的,却偏要往北极跑,要么是真念着家人,要么就是带着别的目的。
“原来是阿木扎大哥。”穿石榴红裙的少妇掩嘴轻笑,银铃般的笑声混着海风飘过来,“我们是大雍来的,去北极寻当家的。听说那边冰天雪地的,我们这细皮嫩肉的,怕是熬不住呢。”
她说着,故意往易阙身边凑了半步,一股淡淡的熏香飘入他鼻腔——是上好的凝神香,看来这妇人日子过得极讲究。
“暖季了,雪化了。”易阙往栏杆上靠得更松快些,故意挺了挺胸膛,展示着被易容术“拔高”的身材,“我们部落的女人,冬天就穿件狼皮袄,照样能追着雪狼跑三十里。”
“哦?那阿木扎大哥定然是部落里最勇猛的勇士了?”穿湖蓝裙的少妇突然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兴味,“我们姐妹三个头一回去北极,路上还得请大哥多照拂。”
易阙心里暗笑——这才几句话就开始抛橄榄枝了?他装作憨厚的样子,挠了挠后脑勺:“照拂可以,就是……我饭量大。”
“这有什么难的?”穿月白衫的圆脸少妇拍了拍手,笑得眉眼弯弯,“船上的餐厅我们包了,大哥想吃什么尽管说,别说是烤肉,就是想吃海里面的大龙虾,我们也让小厮去后厨要。”
“那便多谢了。”易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心里却在盘算:这些商人妇常年往返两地,消息灵通得很,说不定能套出些关于北极密宗的线索。再者,总比挤在那间十几个糙汉子味的大通铺强。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易阙故意捡些北极部落的奇闻说——什么“冰原深处的极光能映出人的前世”,什么“雪狼会在月圆之夜对着月亮哭”,听得三位少妇眼睛发亮。
穿石榴红裙的少妇时不时用脚尖轻点地面,裙摆扫过易阙的靴面,眼神里的暧昧几乎要溢出来;穿湖蓝裙的更是直白,频频往他身上瞟,连掩饰都懒得做。
易阙假装浑然不觉,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妇人常年独守空房,见了他这“异域猛男”,怕是动了些露水情缘的心思。
也好,正好借她们的房间歇歇脚,顺便探探口风。
易阙望着海里追逐船尾浪花的海豚,心里暗道:“这海峡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指不定藏着多少海兽呢,龙鲸骸骨镇着也未必保险。还是先把船上的情况摸清楚,别阴沟里翻了船。”
晌午的阳光晒得甲板发烫,餐厅里飘出浓郁的饭菜香。
穿石榴红裙的少妇自称柳氏,热情地拉着易阙往餐厅走,另两人紧随其后,时不时交头接耳,笑声清脆。
餐厅是座两层木楼,下层摆着数十张方桌,坐满了各色旅人;上层是精致的隔间,挂着竹帘,看着私密性极好。
“小厮,来间最好的隔间,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端上来。”柳氏一进门就扬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阔绰。
小厮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见了柳氏立马堆起笑:“柳夫人来了?楼上靠窗的隔间还给您留着呢,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龙虾,还有新鲜的海胆,我这就吩咐后厨做去。”
易阙跟着进了隔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隔间不大,摆着张梨花木圆桌,墙角燃着个小炭炉,上面温着壶酒,墙上挂着幅临摹的《沧海日出图》,倒是雅致。
易阙心里暗叹:“这一趟船费怕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嚼用了,难怪都说跑海贸的赚钱,果然没骗人。”
“阿木扎大哥坐。”柳氏拉着他坐在主位,自己挨着他坐下,胳膊肘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胳膊,“你们北极部落,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烤肉,冻鱼,偶尔能挖到些块根。”易阙故意说得粗陋,看着柳氏往他碟子里夹菜的纤纤玉手,心里琢磨:这妇人指甲修剪得圆润,指缝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薄茧——不像只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倒像是练过些粗浅功夫的。
“那得多单调啊。”柳氏掩嘴轻笑,“尝尝这个龙虾,用酒蒸的,最是鲜嫩。”
易阙也不客气,抓起龙虾腿就往嘴里塞,故意吃得满嘴流油。
他余光瞥见三位少妇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都噙着促狭的笑。
穿湖蓝裙的少妇突然用脚轻轻撞了撞他的小腿,声音压得极低:“阿木扎大哥晚上在哪儿歇着?我们房间宽敞,就姐妹几个,夜里怕黑,你要不要过来……给我们壮壮胆?”
这话露骨得几乎不加掩饰。易阙心里冷笑,脸上却装作憨厚:“我们部落的人,随便找个角落就能睡。这船上的房间太贵,我买不起。”
易阙顿了顿,故意露出点渴望,“要是几位夫人不嫌弃,我可以给你们守夜,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瞧你说的。”柳氏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房间早给你备好了,就跟我们住一块儿,保准让你吃好喝好。”
说话间,小厮端上了一桌子菜:油焖大虾、清蒸石斑、蒜蓉粉丝蒸扇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还烫了壶琥珀色的果酒。
易阙看着三位少妇细嚼慢咽的样子,故意挠了挠头:“我们部落吃饭快,怕吓着夫人,我慢点吃。”
“不妨事,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穿月白衫的少妇笑着摆手。
易阙“哦”了一声,立马狼吞虎咽起来。他一手抓着龙虾,一手往嘴里塞着鱼肉,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三位少妇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又咯咯娇笑起来。
“阿木扎大哥果然是性情中人。”柳氏笑着给他倒了杯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酒过三巡,易阙假装有些醉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柳氏提议去房间歇息,他“欣然应允”。
三人住的房间在船舱二层,是个带内外间的套间,外间摆着张方桌,里间放着两张上下铺的木床,铺着柔软的锦被,比他那大通铺强了百倍。
“阿木扎大哥晚上就睡我这张床吧,够宽。”穿湖蓝裙的少妇拍了拍自己的床铺,眼神大胆直白。
易阙心里嘿嘿一笑:“晚上再议,晚上再议。我先去甲板透透气,你们歇着。”他怕再待下去露了马脚,转身就往外走,身后传来三位少妇叽叽喳喳的调笑声。
回到甲板,海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易阙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随波起伏的海鸟,心里却在复盘刚才的接触:这三位少妇看似放浪,实则警惕性极高,问及北极部落的细节时,眼神里总带着审视,尤其是柳氏,看似最热情,却总在不经意间引导话题,怕是没那么简单。
正琢磨着,口袋里的避雾(水)珠硌了他一下。他掏出来把玩——这珠子通体莹白,握在手里冰凉刺骨,正是龙三送的那颗。阳光透过珠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甲板上晃来晃去,倒也有趣。
“这位兄台,这珠子好生奇特,能否借在下一观?”一个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字正腔圆的大雍口音。
易阙回头,见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文质彬彬的。他腰间挂着块玉佩,质地普通,倒像是个家境寻常的读书人。
“北极换来的,说是能在水里憋气。”易阙故意粗声粗气地回话,把珠子递了过去,眼神却在暗中打量——这书生看似文弱,脚步却极稳,站在颠簸的甲板上竟如履平地,显然身怀内功。
书生接过珠子,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啧啧称奇:“果然是避水珠!古籍记载‘能避水三尺,持之可潜渊’,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真品。在下耿千秋,大雍朝天书院的学生,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阿木扎,北极狼部落。”易阙接过珠子,故意装作不耐烦,“这珠子换了我三张北极狐皮,你说值不值?”
“值!太值了!”耿千秋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块龙眼大小的玉髓,通体冰蓝,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凉意,“兄台你看,我这玉髓能安神定魂,抵得上你这珠子了吧?咱们换换如何?”
易阙盯着那块玉髓,心里猛地一凛——这玉髓散发的寒气,竟与雪云菩萨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只是淡了许多,像是稀释过的毒液!他不动声色地夺回避水珠,揣进怀里:“不换,要给我女儿的。”
“哎,稍等!”耿千秋却不肯放弃,往前一步拦着他,“兄台再考虑考虑?这玉髓不仅能安神,还能辅助修炼,对炼体之人尤其有益……”
他越说越急,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哪里还有半分书生的从容?易阙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装作烦躁:“说了不换!烦得很!”他挥开耿千秋的手,转身就走。
耿千秋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瞬间变得阴冷,随即又恢复了温和,摇着折扇转身往船舱走去。
易阙假装往大通铺的方向走,待拐过一个拐角,立马闪身躲在货箱后面,运转混元一气功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耿千秋走进船舱三层一间不起眼的客房,门关上的瞬间,易阙清晰地感知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泄出来——与雪云菩萨同出一源,只是微弱得多!
“密宗的人果然混上船了。”易阙眯起眼睛,心里泛起冷笑,“看来这趟渡海之行,怕是不能安生了。”他悄无声息地退开,隐入甲板的阴影里,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间客房的门。
龙鲸船在碧波中平稳前行,阳光依旧明媚,海风依旧和煦。
但在这片平静之下,一场猫捉老鼠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易阙摸了摸腰间的铁血神虎惊天刀,刀柄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他嘴角勾起抹痞气的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省得在船上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