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日头正斜斜地挂在海峡城的屋檐上，给青灰色的砖瓦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易阙扛着个比他半人还高的包袱，脚步轻快地跟在青媚和小蝶身后，包袱里塞满了从市集淘来的宝贝——有给俩女买的琉璃珠钗，有他自己用的易容颜料玩意儿，还有几包刚出炉的芝麻糖，甜香顺着包袱缝往外钻。
“慢点走，当心摔着。”青媚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肩上的包袱摇摇晃晃，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早让你别买那么多，偏不听。”
“这不是难得来趟海峡城嘛，得多备点家伙。”易阙嘿嘿一笑，趁势往青媚身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再说了，给娘子们买东西，怎么能嫌多？”
小蝶在一旁捂嘴偷笑：“易大哥就会说好听的，刚才在布庄，是谁对着一匹虎皮褥子挪不动脚？”
“那不是想着天冷了，给你们铺床用嘛。”易阙梗着脖子辩解，却被青媚在腰间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得，算我错了还不行？”
三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大雍商旅落脚的院落，把大包小包往房间里一扔，又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易阙易容用的胶膏、颜料和一把小巧的剪刀。
青媚替他把包袱系在胳膊上，指尖划过他手腕时，忽然想起早上揭下他络腮胡的样子，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别过脸去。
“走了走了，别迟到了。”易阙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一把搂住俩女的腰，大步往大堂走去。
大堂里，莫老头正坐在紫檀木大桌前，手里的玄铁烟杆“啪嗒啪嗒”地响，烟圈在他眼前缓缓散开，把他脸上的皱纹晕染得有些模糊。
见三人进来，他抬眼笑了笑：“倒是赶得巧，龙三派来的人刚到门口。”
“那可不，我们易大哥掐着时辰回来的。”小蝶抢着说道，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城主府的宴席充满期待。
易阙得意地挺了挺胸，故意拍了拍身上的新衣裳——那是件藏青色的锦袍，是他从市集的绸缎庄淘来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看着倒有几分斯文气。
“莫老您瞧，我这打扮，配得上城主府的宴席吧？还有我这两位娘子，是不是比草原上的格桑花还好看？”
莫老头放下烟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慢悠悠地站起身：“你呀，就知道耍嘴皮子。老头子我还是喜欢素净点，反倒自在。”
他拄着木杖往外走，路过易阙身边时，忽然压低声音，“记住了，出头的椽子先烂，今晚的宴席藏龙卧虎，少说话，多吃菜。”
“知道了莫老，您就放心吧。”易阙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易阙什么场面没见过？长安城里的琼林宴他都混过，还怕个草原部落的宴席？
四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院门，就见十五个身着黑色皮甲的青龙部落战士正列队站在门口。
这些战士比白天在街上遇到的巡逻兵更显彪悍，腰间的弯刀闪着寒光，脸上的表情肃穆得像块寒冰，见他们出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贵客请！”
青媚和小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从易阙怀里挣出来，改成规规矩矩地挽着他的胳膊。易阙也收敛了几分玩世不恭，跟着莫老头，在战士们的簇拥下往城主府走去。
队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与远处市集残留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
易阙悄悄打量着身边的战士，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脖颈处都纹着半截青龙图腾，图腾的鳞片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这些人都是青龙部落的精锐吧？”他凑到莫老头耳边小声问道。
莫老头点点头：“能在城主府当差的，至少都是气血饱满战士，领头的那个小队长，怕是已经到了相当于炼神境的门槛。”
易阙心里暗暗咋舌——青龙部落的实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
说话间，前方忽然出现一道巨大的阴影。
易阙抬头一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那是一座由整块青石砌成的城墙，足足有三丈高，墙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凿痕，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战火洗礼。
城墙的四角各矗立着一座炮楼，炮口黑漆漆的，像只蛰伏的猛兽，正冷冷地注视着远方。
“这就是城主府？”小蝶忍不住惊叹道，眼睛瞪得溜圆。
“这还只是外城。”青媚低声道，“听说城主府的内城，是用海底的玄铁混合青石筑成的，连天雷都劈不开。”
队伍走到城门前，两名身高八尺的守卫拦住了他们。这两名守卫比身边的战士更显魁梧，手里的长戟足有丈许长，戟尖的寒芒几乎要刺到人脸上。
领头的小队长上前交涉了几句，又出示了一块刻着青龙图腾的令牌，守卫才缓缓让开道路。
“好家伙，这守卫比庙里的金刚还吓人。”易阙咂咂嘴，注意到守卫的眼神扫过青媚和小蝶时，竟没有丝毫波动，不由得有些诧异，“这些人是石头做的吗？见了我家娘子都不动心？”
青媚被他说得脸红，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别胡说，青龙部落的战士最讲规矩，哪像你满脑子龌龊心思。”
“我这不是替你们鸣不平嘛。”易阙嬉皮笑脸地传音入密，“看来你们的魅力还不够，今晚回去得好好练练。”
“练你个头！”青媚也传音回怼，指尖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就在这时，莫老头的声音忽然在易阙耳边响起：“别闹了，马上要进宴会厅了，注意分寸。”
易阙心里一惊——他没想到莫老头竟然还会截听传音入密，而且修为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他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悄悄捏了捏青媚的手心，算是赔罪。
穿过外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条铺着白玉的大道直通内城，大道两旁种着一排排高大的梧桐树，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内城里亮着无数盏灯笼，灯光透过窗棂洒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隐约还能听到丝竹和欢笑声。
“看来今晚的宴席，比我们想的还要热闹。”莫老头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灯火，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易阙心里也收起了几分轻慢。他知道，越是看似平静的宴席，背后往往藏着越多的暗流。尤其是在这龙蛇混杂的海峡城，一场宴席，或许就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穿过内城门，一座巨大的木质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建筑的风格融合了大雍与草原的特色——屋顶是草原部落特有的尖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海草，墙壁却是用大雍的榫卯结构拼接而成的，上面雕刻着青龙腾云的图案，在灯笼的映照下栩栩如生。
建筑前的空地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从马车的装饰来看，来赴宴的都是海峡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易阙四人跟着小队长走进建筑，就见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的左右两侧各摆着十几张案几，案几上摆满了烤肉、奶酒和各种水果，香气扑鼻。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身着皮甲的草原部落首领，有穿着绸缎的中原商人，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异域人士，正端着酒杯低声交谈。
看到易阙四人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莫老，易兄弟，两位姑娘，这边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龙三正站在大厅的主位旁，热情地向他们招手。
他今晚穿了件明黄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比白天在战场上见到的模样多了几分儒雅。
莫老头和易阙连忙上前见礼，青媚和小蝶也跟着微微弯腰行礼。
龙三笑着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不必多礼。”他领着四人走到左边最前面的一张案几旁，“你们就坐这里，离我近点，说话也方便。”
四人刚坐下，就见对面案几上的几个老者纷纷向他们点头示意。
龙三介绍道：“这几位都是我们青龙部落的族老，掌管着海峡城的商队和防务。”又指着易阙四人，“这是莫老，大雍来的商旅首领，经验丰富得很；这位是易兄弟，别看年轻，身手可是了不得；还有青媚姑娘和小蝶姑娘，是易兄弟的同伴，这次大战多亏了她们及时搬来援兵。”
族老们纷纷抚着胡须点头，眼神里带着善意。易阙注意到，其中一个独眼的老者眼神格外锐利，看他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让他心里微微一凛。
“好了，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我们开宴吧。”龙三走到主位上，举起手中的乌铁酒杯，朗声道，“我龙三暂代海峡城城主之位，全靠各位长辈和兄弟扶持。这杯酒，敬大家！”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敬三公子！”大厅里的众人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龙三忽然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今晚除了庆祝我们击退密宗，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指着易阙四人，声音洪亮，“这四位贵客，是我们青龙部落的恩人。若不是他们在草原戈壁与我们并肩作战，死战不退，恐怕我们根本等不到老祖宗赶来。所以，我提议，大家敬他们一杯！”
“敬贵客！”众人再次举杯，目光里充满了敬意。易阙四人连忙起身回敬，心里都有些热乎乎的——在这远离故土的草原上，能得到这样的认可，确实不容易。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忽然站起身，手里拎着个酒壶，大步走到易阙四人的案几前。这壮汉穿着件虎皮大衣，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看着格外凶悍。
“我叫龙啸，是负责海峡城北城区防务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不大会说话，就知道一点——对我们青龙部落好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这壶酒，我敬四位！”
说罢，对着酒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虎皮，他却毫不在意，用袖子一抹，又把壶递给易阙，“易兄弟，你也来一口？”
易阙也不是矫情的人，接过酒壶就往嘴里倒。马奶酒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胃里发烫。“好酒！”他赞了一声，把酒壶递给莫老头。
莫老头也抿了一口，笑着道：“龙啸兄弟真是性情中人。”
“莫老过奖了。”龙啸挠了挠头，忽然看向易阙，“刚才听三公子说，易兄弟要去北极大陆？”
易阙心里一动：“是啊，有件急事要去处理。怎么，龙啸兄弟去过北极大陆？”
“没去过，但北城区住着不少从北极大陆来的商人。”龙啸道，“那些人脾气古怪得很，而且大多和密宗有些交情。易兄弟要去北极大陆，怕是会遇到不少麻烦。”
“我正想打听这事呢。”易阙眼睛一亮，“不知道那些人具体住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忌讳？”
龙啸刚想开口，忽然看了一眼主位上的龙三。龙三笑着点了点头：“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易兄弟不是外人。”
“那我就直说了。”龙啸道，“北极大陆来的人大多住在北城区的‘冰原巷’，那里的房子都是用冰块混合泥土砌成的，好认得很。至于忌讳……他们最讨厌别人提‘雪云菩萨’，听说前段时间雪云菩萨在草原吃了亏，那些人在海峡城的日子也不好过。”
易阙心里暗暗记下：“多谢龙啸兄弟提醒。不知道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我见见那些人？我想问问北极大陆的情况。”
“这不难。”龙啸拍了拍胸脯，“我今晚回去就给你整理一份名单，明天一早送过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些人警惕性很高，易兄弟最好换个装扮，别用现在这张脸见他们——毕竟你在草原上杀了不少密宗的人，万一被认出来，怕是会有麻烦。”
易阙笑道：“这你就放心吧，我别的本事没有，易容的手艺还是有的。”
“对哦？易兄弟还会易容！”龙三的声音忽然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我倒是听说过中原的易容术，据说能把人变成另一个模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易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别说变个模样，就算是变成龙三公子你，也不是难事。”
“哦？那我倒要见识见识。”龙三来了兴致，“正好我这里有间空房，易兄弟要是不介意，可否露一手？”
“有何不可？之前就答应了龙三公子，正好卖弄一手！”易阙爽快地答应了，“不过得借我点东西——胭脂水粉就行，越普通越好。”
龙三连忙让人取来一套梳妆盒，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和眉黛。
易阙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带着众人来到大厅后的一间空房。房间里只有一张梳妆台和一面铜镜，铜镜打磨得光滑，能清晰地映出人的模样。
“看好了。”易阙笑眯眯地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胶膏和颜料，先在脸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胶膏，然后用指尖蘸着颜料，在脸颊上轻轻勾勒。
他的动作极快，时而用指尖拍打，时而用小刷子晕染，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原本英挺的脸庞就渐渐发生了变化——眉毛变得粗而杂乱，眼角向下耷拉着，嘴角处还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看着就像个饱经风霜的草原汉子。
“这……这也太像了吧？”小蝶忍不住惊叹道，伸手想去摸，又怕弄坏了妆容。
青媚也看呆了——她知道易阙会易容，却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眼前的“易阙”，除了眼神里那股熟悉的痞气，几乎看不出半点原来的影子。
龙三凑到铜镜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嘴里啧啧称奇：“厉害！真是厉害！这手艺，怕是连亲娘都认不出来吧？”
“那是自然。”易阙得意地挺了挺胸，夸张道：“这还只是基础款，要是有足够的材料，我能把自己变成个老太婆。”
“易兄弟这手艺，简直是神了！”龙三由衷地赞叹道，“不知道能不能教教我？我平时处理公务，总有些不方便见人的时候，要是会这手艺，怕是能省不少事。”
“这有何难？”易阙大方地把梳妆盒推到他面前，“其实易容术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在于三点——一是脸型的调整，二是肤色的变化，三是神态的模仿。你看这胶膏……”他拿起一盒白色的膏体，“这叫‘换肤膏’，涂在脸上能改变肤色，而且防水防汗，三天都掉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教龙三如何调配颜料，如何根据脸型调整五官。龙三学得很快，没多久就给自己画了个络腮胡，虽然看着有些生硬，却也有几分意思。
“不错不错，有天赋。”易阙拍了拍他的肩膀，“多练几次就能出师了。对了，我想问问，那些北极大陆来的人里，有没有特别擅长易容的？我想跟他们讨教几招。”
龙三想了想：“还真有一个，是个从北极冰原过来的老头，据说年轻时是密宗的叛徒，最擅长伪装。不过他脾气古怪得很，想见他可不容易。”
“越难见的人，本事往往越大。”易阙眼睛一亮，“龙三公子能不能帮我搭个线？就说我想跟他请教易容术，必有重谢。”
“我试试吧。”龙三点点头，“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那老头性子孤僻得很，十年都未必肯见一个外人。”
“没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易阙笑得像只狐狸——他才不在乎那老头的脾气，只要能学到几招真本事，就算让他装孙子，他也乐意。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房间里的烛火却越烧越旺。
易阙和龙三凑在梳妆台前，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易容术；莫老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插一两句话；青媚和小蝶则靠在窗边，低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易阙的背影，眼里满是温柔。
这是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朋友间的热络闲聊，大家沉浸其中，时光荏苒，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