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城的晨光带着海雾的腥甜，懒洋洋地爬过青灰色的院墙。易阙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的脆响，引得院门口的青媚和小蝶同时回头看他。
“好了没？再磨蹭下去，市集都要散了。”青媚叉着腰，阳光落在她淡绿色的襦裙上，裙摆绣着的暗纹在光线下流转，像极了草原上的萤火。
易阙嘿嘿一笑，抬手摸了摸脸上刚粘好的络腮胡——这胡子是他今早对着铜镜重新打理的，胶膏涂得均匀，看起来比之前更自然些。
“急什么，逛市集这种事，讲究的就是一个闲情逸致。”他大步走到俩女身边，故意挺了挺胸，“怎么样？你家易郎这扮相，是不是比昨天那白脸更有男人味？”
小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是是，易大侠最有男人味了，就是这胡子粘得有点歪。”说着伸手替他把右嘴角的一缕胡子拨正，指尖划过他的皮肤时，易阙故意缩了缩脖子，惹得小蝶红了脸。
三人说说笑笑地穿过回廊，刚拐进前堂，就见莫老头正坐在那张紫檀木大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根黑沉沉的烟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都染成了金色，看起来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易惊天吗？”莫老头抬眼看到他们，烟杆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这才一天功夫，就又能搂着姑娘家打情骂俏了，真是羡煞老夫。”
易阙走上前，故意拱手作揖：“莫老这话说的，比起您老当益壮，晚辈这点活力算什么？我瞧您这精神头，再带着商旅走南闯北十年都不成问题。”
“哈哈，你这小子，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莫老头被逗乐了，拿起烟杆在嘴边抿了抿，“老夫这点体魄，确实比一般人强些，不然也扛不住草原戈壁的风沙。”他顿了顿，忽然把烟杆递到易阙面前，“你瞧瞧这玩意儿，海峡城淘来的，怎么样？”
易阙凑近一看，只见那烟杆通体黝黑，表面泛着细密的玄铁特有的光泽，烟锅处还雕刻着一圈简单的云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七八斤重。“玄铁打造的烟杆？”他挑了挑眉，“莫老您这可真是奢侈，这玩意儿拿去炼把刀都够了，用来抽烟，怕是要被铁匠铺的人骂暴殄天物。”
“骂就骂呗，老夫乐意。”莫老头把烟杆收回，宝贝似的摩挲着，“海峡城这地方，只要有钱，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能淘到。这次商旅的货交割得顺利，赚了点小钱，买根烟杆犒劳犒劳自己，不算过分吧？”
青媚在一旁笑道：“莫老这是会享受，玄铁烟杆控烟性好，抽起来肯定更得劲。”
“还是青媚姑娘懂行。”莫老头笑眯眯地给烟锅填上烟丝，用火折子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个烟圈，“说吧，你们三个这打扮，是打算去逛市集？”
“正是。”易阙拍了拍腰间的空钱袋，故意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是囊中羞涩，想问问莫老您，我们从铁关郡骑来的那五匹骏马，您要不要？都是神骏，跟着我们跑了一路，立了不少功，给个友情价就行。”
话音刚落，青媚和小蝶的脸就垮了下来。小蝶忍不住拉了拉易阙的袖子，小声道：“那几匹马儿多通人性啊，上次在黑风口，还是白马提醒我们有流沙……”
青媚也点头：“是啊，它们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怎么能说卖就卖？”
莫老头看在眼里，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俩别着急，易小子也就是随口说说。那五匹马确实是好马，老夫也挺喜欢的。这样吧，不算卖，算老夫雇佣了。”他看向易阙，“雇佣费照市价给，比直接买少些，但你们啥时候想它们了，随时能牵走，怎么样？”
俩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异口同声道：“多谢莫老！”
易阙见她们笑靥如花，也跟着笑道：“还是莫老懂我们。那雇佣费……”
“少不了你的。”莫老头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蓝布包袱，往易阙面前一推，“这里面是百两黄金，还有五千两银票，既是雇佣马匹的钱，也包括你们之前应得的那份酬劳，省着点花，够你们在海峡城好好逛一圈了。”
包袱沉甸甸的，易阙拎起来晃了晃，里面传来金银碰撞的清脆声响。他眼睛一亮，连忙拱手：“莫老仗义！等我从北极回来，一定请您去长安最好的酒楼喝一杯。说起来，这一路打扮成易惊天模样也是颇为无奈。小子本名乃是易阙，六扇门捕头，在长安也算有点薄面，您要是去了，保管让您宾至如归。”
“易阙？”莫老头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倒是个文雅的名字，就是不如易惊天听着霸气。”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这易容，怕是得换换了。密宗那边对你这张脸可是恨之入骨，去北极之前，最好再弄套行头。”
“正要去买呢。”易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等回头碰到龙三公子，我给他露一手易容术，保管他认不出来。”
“行了，不耽误你们年轻人逛街。”莫老头挥了挥手，“对了，晚上酉时，去城主府赴宴，龙三公子派人来请了，别忘了。”
“城主府宴？”易阙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能见到青龙部落龙战老祖宗？”
莫老头斜了他一眼，调侃道：“那得看你易捕头的面子够不够大了。老夫我是没这福气。”
“嘿，您就等着瞧。”易阙拍了拍胸脯，搂着青媚和小蝶就往外走，“晚上见，莫老！”
看着三人说说笑笑的背影，莫老头摇了摇头，又抽了口烟，烟圈在阳光下缓缓散开，他嘴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这小子，身上的秘密可真不少啊。
出了院落，踏上海峡城的街道，易阙忍不住低头踩了踩脚下的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踩上去凉凉的，带着海雾的湿润。
“这路倒是铺得讲究。”他咂咂嘴，“没想到草原上还有这么像样的城池，比大雍北边的一些郡县都强。”
青媚笑道：“也就城主府附近这几条街是青石板，其他地方都是土路，说是怕海风蚀坏了石头，其实啊，是怕普通人弄脏了贵人的地界。”
“哦？还有这说法？”易阙来了兴致，“那我们得去瞧瞧那些‘不讲究’的地方，肯定更热闹。”他说着，伸手在青媚和小蝶的翘臀上各拍了一把，“走，娘子们，带你们去见识见识海峡城的烟火气。”
“讨厌！”俩女娇嗔着拍开他的手，却还是乖乖地跟了上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五花八门，看得易阙眼花缭乱。有青石磊砌的高门大院，门楣上挂着“某某商号”的牌匾，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也有青砖土墙的小铺子，门口摆着些皮毛、草药，老板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甚至还有几顶蒙古包搭在路边，里面传出马头琴的声音，悠扬又苍凉。
“这地方可真杂。”小蝶好奇地东张西望，“既有中原的建筑，又有草原的风格，还有些……看着像海外来的？”她指着不远处一座尖顶的木屋，屋顶上还插着面奇怪的旗帜，上面画着个骷髅头。
“海峡城本就是通商口岸，天南地北的人都有，不奇怪。”青媚解释道，“听说还有从极西之地来的商人，鼻子高得像山峰，眼睛蓝得像海水。”
易阙听得心痒：“那可得找机会瞧瞧。对了，咱们这没头苍蝇似的乱逛也不是办法，找个人问问哪里最热闹。”他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队巡逻的战士，“就问他们。”
那是一队青龙部落的战士，一共十五人，穿着统一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步伐整齐，眼神锐利。
看到易阙三人走过来，为首的小队长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看到青媚和小蝶时，眼神明显亮了几分，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白。
“几位兄弟，打听个事。”易阙走上前，拱手道，“我们初来乍到，想问问海峡城最热闹的市集在哪？”
战士们的目光还黏在青媚和小蝶身上，没人应声。小队长吞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才勉强把视线移到易阙脸上：“你们是外来的？”
“正是，从大雍来的。”易阙笑道，“跟你们龙三公子还算有点交情。”
“跟龙三公子有交情？”小队长挑了挑眉，明显不信，“我怎么没见过你们？莫不是来骗吃骗喝的？”
青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故意柔着嗓子道：“这位大哥说笑了，我们怎么敢骗你们呢？前几日草原戈壁上的大战，我们就在场，还亲眼见到了龙战老祖宗呢。”
“什么？你们见过老祖宗？”小队长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身后的战士们也都围了上来，满脸激动，“老祖宗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身长八尺，头生龙角？”
“那倒没有。”青媚掩嘴轻笑，“不过老祖宗一站出来，那气势，吓得雪云菩萨都快哭了，别提多威风了。”
“真的假的？”战士们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凑到青媚跟前听细节。
小蝶连忙打岔：“各位大哥，我们就是想问问市集在哪，赶时间呢。”
“哦哦，对。”小队长这才回过神，指了指北边，“最热闹的就是海峡渡口那边的市集，从这一直往北走，半个时辰就到。不过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你们……”他看了看青媚和小蝶，欲言又止。
易阙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保准没事。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小队长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道：“那地方乱得很，你们小心些，若是遇到麻烦，报青龙部落的名号，多少能起点作用。”
“多谢大哥提醒。”青媚笑着道谢。
战士们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俩女几眼，才列队继续巡逻。易阙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打趣：“看来我家娘子的魅力，比龙战老祖宗还大。”
“少油嘴滑舌。”青媚掐了他一把，“赶紧走吧，再不去，真要到中午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向北走去。越往北，街道上的人就越多，叫卖声、马蹄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热热闹闹的洪流。路边的铺子也渐渐多了起来，有卖皮毛的，有卖弯刀的，还有卖各种海货的，腥味混着香料味，奇奇怪怪的，却让人觉得格外鲜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忽然开阔起来。只见一片巨大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位，五颜六色的幡旗在风中招展，各式各样的货物堆得像小山，吆喝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的乖乖，这地方可真热闹。”易阙看得眼睛都直了，夸张道“比长安的西市还气派。”
青媚和小蝶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拉着手东看看西瞧瞧，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鸟。
“先去买点丹药吧，你伤势刚好，得多备着点。”青媚拉着易阙，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面气派的药铺，“你看那家‘回春堂’，招牌都快闪瞎眼了，肯定有好东西。”
三人走进回春堂，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让人精神一振。
店里的伙计是个眼观六路的主，见易阙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里面请！想买点什么丹药？疗伤的？增功的？还是……别的？”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青媚和小蝶一眼。
易阙掏出一叠银票，在伙计眼前晃了晃：“爷不差钱，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疗伤药、壮气血的药，还有能吊命的宝贝，都拿出来瞧瞧。”
伙计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点头哈腰：“客官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取！”说着转身就往后堂跑，连脚步声都带着雀跃。
青媚和小蝶好奇地走到柜台前，看着上面摆满的药瓶。瓶身上都贴着红纸，写着药名：“养神丸”、“回气丸”、“燃血丸”……小蝶拿起一瓶“赤血丹”，瓶身上写着“瞬间爆发气血，代价未知”，忍不住咋舌：“这药也太霸道了吧？”
“草原上的人打起来拼命，这种药肯定好卖。”青媚拿起另一瓶，“你看这个‘回春丹’，上面写着‘皮肉白骨，三日可愈’，倒是不错。”
正说着，伙计抱着个托盘跑了回来，上面摆着三个精致的瓷瓶。“客官您看，这是‘九转还魂丹’，吊命用的，就算只剩一口气，服下也能撑三天；这是‘龙血丹’，壮气血的，草原上的勇士都爱用；还有这个‘金疮药’，别看名字普通，里面加了极地冰蚕的丝，止血特快。”
易阙拿起“九转还魂丹”，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直冲脑门，让他精神一振：“这药不错，多少钱？”
伙计搓着手笑道：“实不相瞒，这‘九转还魂丹’是我们老板的压箱底货，不单卖，得搭着另外两瓶一起买，一共五百两黄金，或者三千两银票。”
“你怎么不去抢？”小蝶忍不住叫道。
伙计连忙陪笑：“客官您有所不知，这‘九转还魂丹’的药材，得去极北之地的冰原上采，十个人去，能有一个活着回来就不错了，贵是贵了点，但绝对值这个价。”
易阙想了想，把三瓶药都收了起来：“行，就要这三瓶。”他从包袱里数出五百两黄金，递给伙计，“够了吧？”
伙计接过黄金，掂量了掂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够了够了！客官您真是爽快人！要不要再看看别的？我们还有‘养颜丹’，最适合这两位姑娘家……”
“不用了。”易阙摆摆手，“我们还得去买别的东西。”
三人出了回春堂，青媚忍不住道：“五百两黄金买三瓶药，也太亏了。”
“不亏。”易阙晃了晃手里的药瓶，“这‘九转还魂丹’，关键时刻能救命，值这个价。再说了，咱们现在也不差这点钱。”他拍了拍剩下的银票，“走，去买易容的东西，再给你们俩买点好看的首饰。”
接下来的半天，三人在市集里逛得不亦乐乎。易阙买了些易容用的胶膏、颜料，还有一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青媚和小蝶则买了些亮晶晶的头饰，还尝了不少当地的小吃——有一种用海鱼做的鱼干，咸香酥脆，俩女吃得停不下来。
等到夕阳西下，市集渐渐散了，易阙已经扛着个硕大的包袱，里面塞满了各种东西。青媚和小蝶也各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满了零食和小玩意儿。
“该回去了，别耽误了晚上的宴席。”青媚看了看天色，催促道。
“走。”易阙扛起包袱，一手牵着一个，大步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归家的人们，脚步声、说笑声都变得温柔起来。易阙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俩女，又摸了摸怀里的丹药和银票，忽然觉得，这海峡城的日子，倒也挺惬意的。
只是他知道，惬意只是暂时的。北极大陆的风雪，密宗的阴谋，还在前方等着他。
但那又如何？
他现在有朋友，有牵挂，还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
前路再难，他也能闯过去。
易阙紧了紧握着俩女的手，脚步愈发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