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熊部落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易阙勒住马缰，望着那片镶嵌在草原与山脉之间的庞然大物，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完全颠覆了他对草原部落的认知。
没有逐水草而居的零散帐篷，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粗木建筑沿着湖泊水道铺开，原木搭建的屋舍高低错落，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挂着风干的兽骨与彩色布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黑石山脉如一道青黑色的屏障横亘天际，山腰以上被缥缈的云雾缠绕，隐约可见嶙峋的岩石轮廓，透着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这就是黑石山地界？”易阙咂舌，“比老子去过的某些县城还气派。”
“那是自然。”熊燃脸上满是自豪，“我们有熊部落在这里住了上万年，黑石山的森林里有取之不尽的木材，湖泊里有喝不完的清水，草原上有吃不尽的牛羊。”他策马向前，“走，我带你们去见族长。”
巡逻队的汉子们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引路，马蹄踏在林间的泥土小径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易阙跟在熊燃身后，目光四处乱瞟，越往里走越是心惊——沿途的族人见到熊燃，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男女老少的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容，完全没有苍狼部落那种咄咄逼人的戾气。
更让他意外的是，不少木屋旁竟开辟了小块的田地，种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几个穿着兽皮裙的妇人正弯腰除草，动作娴熟得像是中原的农妇。
“你们还种地？”易阙忍不住问。
阿诗玛抢着回答：“萨满奶奶说，光靠打猎不行，老天爷要是不高兴，猎物就会躲起来。种上庄稼，冬天就饿不着啦。”
郑秋雨补充道：“这些都是从大雍传过来的法子，我阿婆当年带来的种子，慢慢就在部落里传开了。”
易阙心里又是一动——这有熊部落，比他想象中更“中原化”，也更懂得变通。难怪能在草原上屹立漫长岁月，不是没有道理的。
穿过一片茂密的白桦林，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一条蜿蜒的山道出现在眼前，直通黑石山脉的山腰。
山道两旁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图腾柱，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巨熊图案，有的张牙舞爪，有的憨态可掬，在夕阳的映照下，木柱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这就是通往巨熊神殿的路。”熊燃勒住马，翻身下马，“从这里开始，得步行上去。”
易阙跟着下马，脚刚落地，就感觉一股淡淡的威压从山上弥漫下来，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阿诗玛也收起了之前的活泼，小手紧紧拉着郑秋雨的衣角，小脸上带着肃穆。
巡逻队的小队长熊坤拱手道：“熊燃领队，族长和各位大人都在神殿等着，我们就送到这里。”
“辛苦你们了。”熊燃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到我那喝几碗，给易兄弟接风。”
“一定到！”熊坤咧嘴一笑，带着队员们转身离去。
四人沿着山道拾级而上，青石板铺就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隐约能听到山风吹过岩石的呼啸声。走到半山腰时，易阙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前方的平地上，赫然矗立着一片用巨石砌成的建筑！这些石块每一块都有丈余高，表面打磨得平整光滑，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大多是巨熊与星辰的图案。
最中央的建筑最为宏伟，高约十丈，屋顶是一块完整的黑色岩石，远远望去，仿佛一头匍匐的巨熊，正俯瞰着整个部落。
“这……这是人力能造出来的？”易阙失声问道。他去过大雍的皇陵，见过用巨石堆砌的地宫，但眼前的建筑完全暴露在露天之下，还要抵御草原的狂风，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是先祖们一代代修起来的。”熊燃语气恭敬，“最开始只是个小石室，后来部落强大了，就一点点扩建，才有了现在的规模。”
阿诗玛指着建筑正门上方的牌匾：“易大哥你看，那就是‘巨熊神殿’！”
牌匾是一块完整的黑玉石，上面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笔画间仿佛有流光闪动，一看就不是凡品。易阙盯着那四个字，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本古籍上见过类似的字体。
“走吧，进去吧。”郑秋雨轻声道，拉了拉走神的易阙。
四人走进神殿，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山间的寒气。神殿内部异常宽敞，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墙壁上挂着兽皮制成的壁画，描绘着有熊部落的历史——从先祖狩猎巨兽，到与其他部落交战，再到祭祀神明，一幕幕栩栩如生。
正对着门口的位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巨熊雕塑。这尊雕塑足有五丈高，用一整块黑石雕刻而成，熊首微微低垂，双眼镶嵌着两颗墨绿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它的姿态憨态可掬，爪子却锋利如刀，透着股矛盾的威严与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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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前，十几张铺着兽皮的石椅围成一个半圆，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身影。这些人大多须发皆白，穿着朴素的兽皮长袍，闭目养神，气息却沉稳得像山，让易阙不敢有丝毫轻视。
听到脚步声，这些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易阙感觉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还有几道带着淡淡的威压，让他混元一气金刚不坏童子功下意识地运转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见过族长，见过萨满巫祝大人，见过各位族老！”熊燃拉着妻女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呵呵，起来吧。”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仿佛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凝重气氛。
说话的是坐在首座的胖老头，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肚子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而非一个庞大部落的首领。
但易阙不敢有丝毫小觑——刚才那道让他浑身放松的气息，正是从这胖老头身上散发出来的。这老头的修为，深不可测。
胖老头的目光落在易阙身上，笑眯眯地开口：“这位就是易小友吧？听熊燃说，你是莫老头的朋友？”
易阙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的眼神看似温和，却仿佛能看穿人心，连他易容的事都隐约点了出来。他定了定神，拱手道：“晚辈易惊天，见过族长大人。晚辈确实与莫老同行，只是中途遭遇密宗和马匪袭击，才与队伍走散。”
“密宗？”胖老头眉头微挑，“说来听听。”
易阙知道重头戏来了，清了清嗓子，把密宗如何示好赤蛟部落失败，如何勾结苍狼部落追杀他们，又如何怂恿一道风马匪围攻商旅，以及密宗大量弟子进入草原、甚至可能有菩萨级别的人物前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得条理清晰，细节详实，连血云上人的疯魔杖法和大长老的金刚不坏体都描述了一番，听得殿内的族老们频频点头。
“……所以，密宗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挑唆草原部落与大雍开战，他们好坐收渔利。”易阙总结道，“苍狼部落已经被他们拉拢，要是再让他们说服其他部落，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陷入了沉默，族老们纷纷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椅扶手。过了好一会儿，一位穿着白色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族长，这密宗狼子野心，不能不防。”这位老者身上带着一股与自然相融的气息，想必就是萨满巫祝。
“不错。”另一位身材魁梧的族老拍了拍石椅，“我们草原部落自己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苍狼部落糊涂，我们不能跟着糊涂。”
胖老头缓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易阙身上：“易小友带来的消息很重要。这样吧，我让人去清风峡谷一带守着，莫老头的队伍要是经过，一定会拦住他们。”
“多谢族长大人！”易阙大喜过望，这下总算不用担心找不到青媚她们了。
“至于密宗……”胖老头沉吟道，“熊燃，你明天就带人去青龙部落一趟，把这事跟青龙族长说说。草原是我们的家，不能让外人在这里撒野。”
“是！”熊燃恭敬地应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阿诗玛突然开口：“族长爷爷，你能给我一颗熊神大力丸吗？我想跟易大哥交换东西。”
胖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哦？什么东西让我们的小公主这么上心？”他看向易阙，眼中带着戏谑。
易阙老脸一红，正想解释，阿诗玛已经把那把削铁宝刃拿了出来：“易大哥说这把刀送给我，我想用熊神大力丸跟他换。”
胖老头看着那把刀，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好刀。”他转向阿诗玛，“熊神大力丸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爷爷一件事——从明天起，跟着萨满大人学习，将来继承她的衣钵。”
阿诗玛愣住了，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萨满巫祝。郑秋雨轻轻点了点头，熊燃也鼓励地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答应！只要能换易大哥的刀，我就跟着萨满奶奶学习！”
“好！好！好！”胖老头连说三个好字，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阿诗玛面前，速度快得让易阙都没看清动作。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递给阿诗玛：“这是上品的熊神大力丸，拿着吧。”
他又转向易阙，塞过来一个同样的玉瓶：“这颗是谢你带来消息的，易小友可别推辞。”
易阙看着玉瓶，入手温润，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显然不是凡品。他本想推辞，但看到胖老头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接了过来：“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好了，都下去吧。”胖老头摆了摆手，“熊燃，好好招待易小友。”
“是！”
四人恭敬地退出神殿，下山的路上，易阙还在回味刚才的经历。有熊部落的实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得多，那位胖族长的修为，恐怕已经达到了半步大巫级别，再加上神秘的萨满巫祝和一众族老，而且这还只是表面上的，隐藏在深处的，只会更加强大可怕，难怪能在草原上立足漫长岁月。。
“易兄弟，我先去安排人手，你跟秋雨和阿诗玛去我家歇歇脚。”刚下山，熊燃就开口道。
“去吧，我没问题。”易阙笑道。
熊燃转身离开后，郑秋雨带着易阙和阿诗玛走向湖边的木屋。沿途的族人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打招呼，阿诗玛也恢复了活泼，一路蹦蹦跳跳，跟这个说几句话，跟那个笑两声，显然在部落里很受欢迎。
“易大哥，你看，那就是我家！”阿诗玛指着湖边一栋较大的木屋，兴奋地说道。
那栋木屋确实比周围的要大些，用粗壮的原木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野果。屋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用木栅栏围了起来，里面种着些花草，还有一个石碾子，看起来格外温馨。
“这地方真不错。”易阙由衷地赞叹，夸张道“比我在京都的住处还舒服。”
“那当然。”阿诗玛得意地扬起小脸，“我阿爸亲手盖的，还在树上给我做了个树屋呢，我带你去看看！”
不等易阙答应，她就拉着易阙跑到院子旁边的大树下。这棵树足有十丈高，枝繁叶茂，树冠如伞。在离地三丈多高的地方，赫然有一个小巧的树屋，用木板搭建而成，还开了个小窗户，上面挂着用野花编成的窗帘。
“厉害啊。”易阙抬头看着树屋，“你阿爸这手艺，去大雍当木匠都绰绰有余。”
“那是！”阿诗玛骄傲地说，“我阿爸是部落里最厉害的猎手，也是最厉害的木匠！”她熟练地爬上树，对着易阙招手，“易大哥，快上来！”
易阙看了看郑秋雨，郑秋雨笑着点了点头：“上去吧，阿诗玛很少这么喜欢一个外人。”
易阙这才跟着爬上树。树屋不大，里面铺着柔软的兽皮，墙角堆着几个布偶，都是用兽皮缝制的小动物，还有一个木雕的巨熊，跟神殿里的雕塑有几分相似。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阿诗玛指着布偶，“这个巨熊是照着先祖雕塑刻的，好看吗？”
“好看，比大雍那些大家闺秀绣的东西有意思多了。”易阙拿起那个木熊，入手温润，雕刻得确实栩栩如生。他突然想起阿诗玛之前用兔骨刻的小熊，从怀里掏出来，“你看，我还带着这个呢。”
阿诗玛眼睛一亮：“你还带着啊？”她接过骨熊，突然灵机一动，从角落里拿起一把小刀，在树屋的木板上挖了个小坑，把骨熊嵌了进去，“这样它就永远在这里了。”
骨熊与木板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易阙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小姑娘虽然天真，却比许多成年人更懂得珍惜。
两人在树屋里聊了没多久，就听到熊燃在树下喊他们。原来是熊燃的朋友们都来了，正准备在湖边烤肉喝酒，给易阙接风。
易阙跟着阿诗玛下了树，只见湖边已经燃起了篝火，十几个草原汉子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烤肉，身边放着酒袋，正大声说笑。看到易阙，他们都热情地招手。
“易兄弟，快来坐！”一个络腮胡大汉举起酒袋，“尝尝我们自酿的马奶酒，不比你们大雍的烧刀子差！”
易阙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熊燃递给他一块烤得金黄的烤肉：“这是烤野猪肉，刚杀的，尝尝。”
烤肉外焦里嫩，撒着草原特有的香料，入口满嘴流油，比他之前烤的野兔还要香。易阙一口肉一口酒，很快就跟这群豪爽的草原汉子混熟了。
“易兄弟，听说你在大雍是捕快？”一个瘦高个汉子好奇地问，“是不是像故事里说的那样，能飞檐走壁，一刀斩掉坏人的脑袋？”
“那是自然。”易阙喝得有点上头，开始吹嘘，“想当年小爷我在都城长安，一个人追着几十个江洋大盗跑，从城墙头跳到房顶，再从房顶跳到树上，一刀一个，跟切西瓜似的……”
他越吹越离谱，把五虎断门刀的招式都编了进去，什么金行白虎刀气斩断旗杆，木行青云虎藤蔓缠住马车，听得汉子们眼睛都直了。阿诗玛坐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崇拜，连郑秋雨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喝了多少酒，易阙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被两个汉子架着送进了木屋。他倒在柔软的兽皮上，嘴里还嘟囔着：“再来……再来一碗……”
头痛欲裂。
这是易阙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他挣扎着睁开眼，只见屋顶是粗糙的木梁，上面还挂着几串干草，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妈的，昨晚喝太多了。”易阙揉着太阳穴，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木屋里，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一件宽松的兽皮袍，带着淡淡的奶香。
他记得自己被熊燃的朋友们灌了不少马奶酒，那酒入口绵柔，后劲却极大，到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希望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易阙拍了拍脑袋，正想下床，却突然愣住了。
床边，不知何时坐着两个人。
那两人都穿着素色的衣裙，一个青丝如瀑，身材火爆，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正是青媚；另一个娇羞，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眼神里满是关切，正是小蝶。
此刻，两女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青……青媚？小蝶？”易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易大哥！”小蝶再也忍不住，扑进易阙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们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青媚也红着眼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易阙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你没事……真好。”
温热的泪水滴在易阙的脖子上，烫得他心头一紧。他这才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他紧紧抱住两女，感受着怀里柔软的身体，鼻子一酸，差点也哭出来。
“哭什么，小爷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易阙拍着两女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安抚俩女激动的心情。
“易郎你一直不出现，我们俩担心死了，昨日被有熊部落发现，就被请到部落里了！”青媚娇嗔道。
“对了，你后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跑到有熊部落来了？？莫爷他们正在与有熊部落族人聊天，听说等下我们一起出发，去海峡城！”小蝶抹了把眼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易阙。
易阙飞速把这几天发生的都告知俩女，听得青媚和小蝶俩女惊心动魄的。易阙眉飞色舞吹牛，狠狠的装了一波大的！
“易郎，你的酒醒了没，等下就要出发了！”小蝶泪痕未干的水汪汪大眼睛温柔深情看着易阙。
草原另外一处，血云上人终于又汇聚了不少密宗高手，正等着给大雍商旅队伍一记狠的，易阙他们却是一无所知，前路漫漫，危机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