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寅时初刻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打在脸上冰凉。很快,雨幕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笼罩了整片草原。夜色被雨水分割成模糊的色块,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只剩下一道道深灰色的轮廓。
凌皓策马在雨中奔驰,粗布衣裳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擦,只是伏低身子,让马跑得更快些。
黑马是匹好马,耐力足,脚力稳,在泥泞的草原上依然能保持速度。王猛养了它三年,平时舍不得骑,只在紧要时才用。现在,这匹马正载着它的主人,奔向生的希望。
天快亮时,凌皓抵达黑风峡西侧的小路入口。
这里与三个月前他们出关调粮时走的峡谷不同,更加狭窄,更加险峻。两侧崖壁几乎垂直,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一马通过的缝隙。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在雨水中滑溜得像抹了油。
凌皓下马,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走进峡谷。
雨水从崖顶倾泻而下,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一道道小瀑布。脚下是乱石和积水,每走一步都要试探。黑马似乎也感觉到危险,走得很慢,很谨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峡谷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一个天然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凌皓拨开藤蔓,牵着马钻了进去。岩洞不大,但足够避雨。他将马拴在洞内干燥处,自己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滂沱的大雨。
天已经蒙蒙亮了,但雨幕太厚,光线透不过来,四下里一片昏暗。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就着雨水慢慢啃。麦饼很粗糙,硌得喉咙疼,但他一口口咽下去。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每一分体力都要珍惜。
吃完饼,他开始检查身上的东西:干粮还能撑五天,水囊是满的,元石有三块,短刀锋利,地图完好,推荐信用油纸包着,没有被打湿。
还有那枚玉佩——三个月来一直随身佩戴的淡青色玉佩,背面刻着“凌”字。这就是张谦用来构陷他的“信物”。
凌皓握着玉佩,感受着玉质的温润。这确实是他醒来时就带着的东西,也是他身世的唯一线索。但现在,它成了催命符。
要不要丢掉?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这是他的东西,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陷害而舍弃?而且,这玉佩也许真的关乎他的身世,不能丢。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天色也亮了些,能看清峡谷的全貌——两侧崖壁高耸,崖顶云雾缭绕,一条细小的山路蜿蜒向前,消失在雾气中。
该出发了。
凌皓起身,拍了拍黑马的脖子:“伙计,再辛苦几天,到了天穹星院,我让你吃最好的草料。”
黑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重新上路。雨后的小路更加难走,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甚至有塌方的痕迹。凌皓不得不经常下马,清理路上的碎石和断枝。
午后,雨完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草原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七彩斑斓,美得不真实。
但凌皓无心欣赏。他正在看地图——按照王猛标注的路线,今晚应该能抵达一个叫“野狼坡”的地方。那里有个小驿站,可以补充干粮,让马歇歇脚。
但驿站也可能有危险。张谦既然要置他于死地,很可能在沿途的驿站布下眼线。
去,还是不去?
凌皓权衡着。干粮还能撑两天,马也还能坚持。但如果不在驿站补充,接下来的路会更难熬。而且,他需要打听消息——铁血关现在怎么样了?王都那边有什么反应?
最终,他决定冒险一去。不过要小心,非常小心。
日落时分,野狼坡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建在山坡上的小驿站,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门口挂着褪色的旗子,上面写着一个模糊的“驿”字。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马厩里拴着几匹马,看起来有客人在。
凌皓没有直接进去。他将黑马拴在远处的树林里,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驿站,藏在一处土坡后观察。
驿站里人影晃动,有五六个人,看样子是商队。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忙着给客人端酒菜。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凌皓注意到一个细节——马厩里有一匹马,马鞍是军用的制式马鞍,虽然用布盖着,但形状很明显。
有军人在这里?还是追兵?
他屏住呼吸,将感知力扩散开去。突破灵海境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百丈,能清晰感觉到驿站内每个人的气息。
掌柜的是普通人,商队的人有修为但不高,最多凝元境初期。唯有一个坐在角落独自喝酒的人,气息内敛,难以判断深浅。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凌皓能感觉到,那人的注意力并不在酒菜上,而是在观察每一个进出驿站的人。
!是张谦派来的?还是王都的追兵?
凌皓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这驿站不能进了。
他悄悄退回到树林,解开黑马的缰绳,准备绕路。但就在这时,驿站方向传来马蹄声——那个戴斗笠的人出来了,骑的正是那匹军用马鞍的马。
那人出了驿站,没有沿着大路走,而是朝着凌皓藏身的树林方向来了。
被发现了?
凌皓心中一凛,翻身上马,准备随时突围。但那人并没有进树林,而是在树林边缘停下,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又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虚惊一场。
凌皓松了口气,但不敢久留。他牵着马,沿着树林边缘,绕过了野狼坡驿站。
夜色再次降临时,他已经走出三十里,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
生起一小堆火,烤干湿透的衣裳,就着热水啃干粮。黑马在旁边安静地吃草,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温顺。
火光跳动,将凌皓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那影子随着火焰摇曳,时大时小,时清晰时模糊,像他此刻的命运。
离开铁血关已经一天一夜,但他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很久。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那些在城墙上眺望草原的夜晚一切都变得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但他知道,那些记忆不会消失,那些情谊不会变质。只要他还活着,铁血关就是他的家,那些兄弟就是他的亲人。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变强,强到足以回去,强到足以清算一切。
灵海中,枪意再次涌动。这一次,不再是愤怒和不甘,而是一种沉静的、坚定的力量。那力量如深海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能量。
凌皓闭上眼睛,开始修炼。《九霄御极诀》在体内运转,金色灵液如江河奔流,冲刷着经脉,滋养着肉身。雨夜的寒气被驱散,疲惫感一点点消退。
三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修为又精进了一分。生死逃亡的压力,反而成了修炼的催化剂。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突破到灵海境中期。
天快亮时,凌皓熄灭火堆,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三天,他昼伏夜出,专走偏僻小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就在山洞或树林里打个盹。有两次差点被巡逻的官兵发现,都靠敏锐的感知提前避开了。
第四天傍晚,干粮终于吃完。凌皓决定冒险去附近的村庄买些食物。
那是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村庄,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凌皓将马拴在村外的树林里,自己步行进村。
村子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见到他这个陌生人,好奇地张望。
凌皓找到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买了些饼子、肉干和盐。掌柜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大爷,一边打包一边问:“小伙子,看你这身打扮,是赶远路的吧?”
“嗯,去投亲。”凌皓随口答道。
“那可不容易。”老大爷叹了口气,“这世道不太平啊。听说北边在打仗,蛮族又来了。前两天还有官兵从这里过,说要抓什么逃犯”
凌皓心中一动:“逃犯?什么逃犯?”
“不知道,神神秘秘的。只听说是从铁血关跑出来的,是个将军,私通蛮族”老大爷压低声音,“小伙子,你要是路上遇到生人,可得小心点。那些官兵凶得很,见人就查。”
凌皓点头:“多谢大爷提醒。”
他付了钱,提着包裹离开。走到村口时,忽然听到马蹄声——一队骑兵正从大路方向朝村子而来,大约十余人,穿着大燕军服。
是追兵!
凌皓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草垛。透过缝隙,他看到那队骑兵进了村子,为首的军官正在向村民问话。几个孩子指着杂货铺的方向说了什么,军官立刻带人朝杂货铺去了。
被发现了。
凌皓不敢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树林,解开马缰,翻身上马。
“走!”
黑马似乎也感觉到紧张,撒开四蹄狂奔。身后传来呼喝声和马蹄声——追兵发现他了!
凌皓伏在马背上,拼命策马。山路崎岖,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不停地催促马匹。
追兵紧追不舍,距离在慢慢拉近。箭矢从身后射来,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哆哆”的声响。
这样下去不行。马已经跑了三天,体力不支,迟早会被追上。
凌皓一咬牙,调转马头,冲向旁边更陡峭的山路。那是条几乎垂直的坡道,马上去很危险,但追兵的马更难通过。
黑马嘶鸣着,奋力向上爬。碎石滚落,马腿打滑,有几次差点摔倒。凌皓紧抓缰绳,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为它减轻负担。
终于爬上了坡顶。凌皓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被陡坡拦住,正在下马准备徒步追击。
他不再犹豫,策马冲下另一侧的山坡。这一次是下坡,速度快得多,很快就将追兵甩在了后面。
天黑时,凌皓终于摆脱了追兵。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将马牵进去,自己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气。
太险了。差一点就被抓住。
他检查了一下黑马,马腿有一处擦伤,但不严重。自己身上也有多处划伤,最严重的是左臂,被树枝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鲜血淋漓。
凌皓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又取出伤药敷上。做完这些,他才感觉浑身酸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能睡。追兵可能还在附近,必须保持警惕。
夜深了,山洞外传来狼嚎声,此起彼伏。黑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凌皓轻抚它的脖子,让它平静下来。
他靠着岩壁,望着洞外漆黑的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天穹星院,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回头,是死路。只有向前,才有生路。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凌皓像一只受伤的孤狼,在荒野中艰难前行。干粮又吃完了,他就采野果,设陷阱抓野兔。伤口开始发炎,发烧,他靠意志硬扛过去。
黑马也越来越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它依然忠诚地载着主人,一步不停。
第十天傍晚,凌皓终于看到了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个地标——断魂崖。
那是两座山峰之间的天然裂缝,宽约十丈,深不见底。只有一条晃晃悠悠的索桥连接两端,索桥上的木板已经腐烂大半,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过了这座桥,再走三百里,就是天穹星院的地界。
但桥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的人。正是三天前在野狼坡驿站见过的那个人。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凌校尉,等你很久了。”那人开口,声音平淡,“自我介绍一下,赵七,赵家死士。张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铁血关的路,你走不通了。王都的路,你也走不通了。现在,黄泉路,请上路。”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
刀光如雪,在夕阳下映出一道凄艳的血色。
凌皓站在桥这头,看着桥那头的人,看着那道刀光,忽然笑了。
这一笑,让赵七愣了一下。
“赵家的死士?”凌皓缓缓抽出背后的长枪,“正好,我有些账,要跟赵家算。”
金色灵液在经脉中奔涌,枪意在枪尖凝聚。十天的逃亡,十天的生死搏杀,非但没有消磨他的锐气,反而让他的枪更加锋利,让他的意更加纯粹。
“杀!”赵七厉喝,身形如电,踏着索桥冲来。
凌皓不闪不避,迎了上去。
两人在晃晃悠悠的索桥上相遇。刀与枪碰撞,火星四溅。腐朽的木板承受不住冲击,纷纷断裂,坠入深渊。
赵七的刀法很快,很毒,专攻要害。但凌皓的枪更快,更准。每一次出枪,都直指赵七刀法中的破绽;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化解杀招。
十个回合,二十个回合
索桥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能站脚的地方越来越少。两人在狭窄的桥面上腾挪闪避,险象环生。
第三十个回合,凌皓忽然卖了个破绽。赵七果然中计,一刀劈向他的左肩。但就在刀锋即将及身的瞬间,凌皓身形诡异一扭,长枪如毒蛇出洞,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噗——”
枪尖刺入赵七的胸膛,贯穿心脏。
赵七的动作僵住,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这这是什么枪法”
“铁血关的枪法。”凌皓抽出长枪。
赵七的尸体向后倒去,坠入深渊,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凌皓站在残破的索桥上,喘着粗气。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灵海几乎枯竭。但他不能停,必须过桥。
他小心翼翼地在残留的木板上移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走到桥中央时,最后一根支撑的绳索终于断裂。
凌皓纵身一跃,在索桥彻底垮塌前,跳到了对岸。
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单膝跪地,用长枪撑住身体,回头看向对岸——索桥已经消失,只剩下几段残绳在风中飘荡。
过了。终于过了。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染成紫红色。远处,天穹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山顶终年积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那就是天穹星院所在的地方。
凌皓站起身,拍了拍黑马的脖子:“伙计,看到了吗?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黑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
凌皓翻身上马,朝着天穹山的方向,最后一次策马奔驰。
身后,是铁血关的恩怨,是王都的阴谋,是无数未解的谜团。
身前,是新的征程,是未知的挑战,是变强的道路。
但他不再迷茫,不再恐惧。因为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走下去。
用手中的枪,杀出一条血路。
用心中的意,照亮黑暗的前程。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一人一马消失在茫茫草原中,只留下一串蹄印,和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而铁血关的故事,远未结束。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带着真相,带着力量,带着所有未了的恩怨。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