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坡之战后的第三日黄昏，运送粮草的车队终于安全返回铁血关。
当关隘的了望塔上哨兵远远看到车队扬起的烟尘时，整个关隘都沸腾了。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军营：粮草安全运回，伏击的蛮族被击溃，黑狼部猛将巴图被阵斩！
李擎苍亲自率领众将，在关门下迎接。这位一向沉稳的军团长，此刻也难掩激动之情——这批粮草关系到整个北境军能否撑过接下来的战事，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车队缓缓驶入关隘。二十辆大车中，只有五辆满载真正的粮食，其余都是空的，但这个细节只有少数人知道。对普通士兵来说，看到车队平安归来，就是最大的鼓舞。
王猛骑马走在最前，他盔甲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脸上多了几道新伤，但背脊挺得笔直。凌皓跟在他身后，因为左肩伤势加重，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辆粮车上。即使如此，他的出现依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就是凌皓！听说他一个人冲进蛮族阵中，杀了巴图！”
“巴图可是黑狼部第一猛将，额尔敦的侄子！杀了他，蛮族得心疼死！”
“凌什长这次立大功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凌皓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敬佩、羡慕、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三个多月前，他还是个被众人排挤的“王都娇贵货”；如今，他已是军中有名的勇士。
车队在关内校场停下。李擎苍大步走上前，王猛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将军，末将奉命护送粮草，现已安全运回。途中遭遇蛮族两次伏击，均被击退。此战斩敌二百三十七人，俘四十六人，缴获兵器甲胄若干。我军阵亡五十八人，重伤三十四人。”
李擎苍扶起王猛，目光扫过车队和士兵们。当他看到那些空车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恢复如常。
“辛苦了。”李擎苍的声音不高，但传遍整个校场，“你们不仅带回了粮草，更打出了北境军的威风。黑风岭、鹰嘴崖、落魂坡，三战三捷，这是近五年来对蛮族最大的胜利！”
士兵们挺直腰板，疲惫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
李擎苍走到凌皓面前。凌皓想从粮车上下来行礼，被李擎苍按住：“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他仔细打量着凌皓，这个年轻人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坚毅。更让李擎苍注意的是，凌皓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气质——那是一种经受过生死考验、真正见过血、杀过敌的军人气质。
“凌皓。”李擎苍开口，声音洪亮，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落魂坡一战，你阵斩蛮族猛将巴图，勇冠三军。此战能胜，你当居首功。”
校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下文。
“按北境军军规，阵斩敌军将领者，重赏。”李擎苍继续说，“本将赏你下品元石五十块，晋升为什长，统领十人小队。另外，特许你入军械库挑选一件趁手兵器，以替换现有武器。”
此言一出，校场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五十块下品元石，这已经是普通士兵十年的军饷；晋升什长虽然只是基层军官，但以凌皓的资历，这已是破格提拔；而军械库挑选兵器，更是难得的殊荣——那里收藏着历年缴获的精品和工匠打造的利器。
凌皓却愣住了。他没想到奖励会如此丰厚，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什长。三个月的军旅生涯，让他明白在北境军中，军官不仅仅意味着权力，更意味着责任——要对麾下士兵的生命负责。
“谢将军。”凌皓抱拳，声音平静，“但末将资历尚浅，恐难当什长大任。阵斩巴图并非我一人之功，若非王百夫长正面牵制，若非弟兄们拼死作战，我早已死在落魂坡。这奖赏，应当属于所有参战的弟兄。”
这番话让李擎苍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不居功，不自傲，懂得感恩，这是为将者难得的品质。
“奖赏自有安排，参战将士人人有份。”李擎苍道，“但你的功劳最大，这是事实。至于能否当好什长……”他看向王猛，“王猛，你怎么看？”
王猛上前一步，朗声道：“末将认为凌皓完全有能力担任什长。他不仅个人勇武，更懂得战术配合，在战场上能审时度势，做出正确判断。黑风岭绕后、落魂坡斩将，都证明了他的能力。而且他关心同袍，深得士兵信任，这正是什长最需要的品质。”
李擎苍点头：“既然如此，凌皓，你就不要推辞了。北境军以战功论升迁，这是规矩。你若觉得责任重大，就更应该做好，才对得起战死的弟兄，对得起信任你的士兵。”
话说到这份上，凌皓只能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期望。”
“好！”李擎苍拍拍他的肩膀，“去军医那里好好治伤，元石和任命文书晚些会送到你营帐。三日后，正式就任。”
嘉奖仪式结束，士兵们开始卸载粮草，将真正的粮食送入仓库，空车则拉到一旁检修。凌皓被小石头和孙岩扶着，往医帐走去。
“凌哥，你现在是什长了！”小石头兴奋地说，“以后咱们就是你手下的兵，你可得多带带我们！”
孙岩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有一丝笑意。
凌皓看着这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有战友，有兄弟，现在还有了需要他负责的士兵。
“我受伤这几天，小队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凌皓说，“特别是小石头，你手臂的伤也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知道啦！”小石头咧嘴笑，“凌什长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训练，等你伤好了，给你带出一支精锐小队！”
医帐里，陈老亲自为凌皓处理伤口。老人解开绷带，看到伤口的情况时，眉头紧皱：“伤口崩裂，还感染了。凌小哥，你不要命了？伤成这样还上阵厮杀？”
凌皓苦笑：“当时情况紧急，顾不上了。”
陈老摇头叹气，用烧酒仔细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这次至少得养半个月，不能再动了。再崩裂的话，这只胳膊可能会留下永久损伤，影响以后用枪。”
“我明白，谢陈老。”
“谢什么，该我谢你才对。”陈老一边包扎一边说，“你采回的止血花救了不少人，这次又带回了粮草，救了整个军营。凌小哥，你是北境军的福星。”
福星吗？凌皓心中苦笑。他想起了那些永远留在黑风岭、鹰嘴崖、落魂坡的弟兄。如果他是福星，为什么没能保佑所有人都平安归来？
从医帐出来，已是夜幕降临。军营里点起了火把，伙房方向飘来久违的饭香——今天加餐，庆祝粮草安全运回。
凌皓没有直接回营帐，而是来到校场北侧的一片空地。这里立着几十个新坟，葬着这次护送任务中阵亡的士兵。简陋的木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他走到一座坟前，碑上刻着“赵大勇”三个字。那是他小队的老兵，在黑风岭栈道上，为了救一个失足的年轻士兵，自己摔下了悬崖。找到他时，尸体已经不成样子。
凌皓从怀中掏出一壶酒——这是王猛之前给他的，他一直没喝完。他拔开塞子，将酒缓缓洒在坟前。
“赵哥，粮草运回来了，我们赢了。”凌皓低声说，“你放心，你的家人，军里会照顾。你的仇，我们一定会报。”
一座座坟前，他都洒了酒，说了几句话。有些是他认识的，有些只是面熟，但此刻，他们都是他的弟兄，是他没能带回来的弟兄。
最后一壶酒洒完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凌皓回头，看到王猛站在不远处。
“就知道你在这里。”王猛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壶酒，“祭奠弟兄？”
凌皓点头。
王猛在自己弟弟的坟前洒了酒，又走到几座新坟前，每座都停留片刻。做完这一切，他在凌皓身边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第一次带兵，就损失了这么多人，心里不好受吧？”
凌皓沉默片刻，诚实地说：“很难受。每倒下一个，都像在我心上扎一刀。”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王猛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记住每一个弟兄的样子，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这种痛，会提醒你，下一次要做得更好，要少死人，要多杀人。”
“多杀人？”
“对，多杀敌人。”王猛转头看向凌皓，眼中映着月光，“你杀一个敌人，就可能少死一个弟兄。战场上，慈悲是留给死人的，活人只需要狠。”
凌皓握紧了拳头。王猛说得对，这些日子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在北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想要保护更多的人，就必须杀更多的人。
“我明白了，百夫长。”
“还有，你现在是什长了。”王猛说，“什长不只是个官职，更是个责任。你手下的十个兵，他们的命就交在你手里了。你要训练他们，保护他们，带他们活着打完每一场仗。”
“我会的。”
王猛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早点休息，伤好了有你忙的。”
他离开后，凌皓又在坟前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的寒意，也带着新坟的土腥味。
回到营帐时，同帐的士兵都已经睡下。凌皓的铺位上，放着一个木盒——里面是五十块下品元石，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还有一卷任命文书，盖着李擎苍的印章。
他将木盒和文书小心收好，躺了下来。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
月光从帐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凌皓看着那道月光，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活着的，死去的，敌人的，战友的。
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中，他又回到了落魂坡，巴图的巨斧迎面劈来，他躲不开，挡不住……
惊醒时，天还没亮。凌皓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而安稳。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
还有很多人需要他保护，他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