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饭菜和食材摆的满满的,挤得几乎没了空隙。
瓷盘、陶碗和竹篮一个挨着一个,边缘都快叠到一起,连桌面中间的木纹都快被遮住了。
用猪骨慢火熬了半天的浓汤,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窑烤的小麦面包还带着余温,外皮泛着浅黄的色泽;
切片的腌肉叠在白瓷盘里,纹理清晰可见;
蒸芋头装在粗陶碗中,热气刚散,表皮还能看到细密的水汽;
简单用盐和香料调味的羊肉蔬菜炖菜,里面的胡萝卜、土豆块都炖得软烂;
新鲜的苹果、梨、葡萄等水果放在竹篮里,果肉饱满;
还有一大篮洗干净的青菜,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直接用竹篮端上桌,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那位身形高大、看着格外结实的女子 ——“圣剑”,正快速地消灭着这些食物。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每一口都吃得很实在。
她喝汤不用勺子,直接低下头,凑着碗口一饮而尽。
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滴了几滴,她也没在意。
手里的金属叉子刚叉起一块羊肉,稍微用力,叉齿就弯了,接着 “咔嗒” 一声断成两截。
她随手把断叉子放在一边,索性直接用手抓起盘子里的面包和肉块往嘴里送。
至于那些只洗了、没做任何处理的生菜,大家之前都悄悄观察,想看看她会怎么吃,结果她拿起一片生菜,张开嘴直接咬了下去,菜叶的汁水从嘴角流到下巴。
餐桌礼仪早就被她抛到脑后,她身上那件难得穿的纯白法衣,领口沾了汤渍,袖口蹭到了炖菜的酱汁,都变得脏兮兮的。
这吃法和小孩子吃饭时的随意模样完全一样。
“嗯,肉有点不够吃。”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说道,声音还带着几分满足后的沙哑。
“忍忍吧,这季节天气还没完全转暖,野外的猎物少,田里的作物也没长好,本来就难搜集食材。”
罗尼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装茶的陶罐,轻声回应。
“哦,行吧。”
她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面包,“虽说没放多少油,但每种食材的味道都能尝出来,还不错。这茶喝着很清爽,灵气也很足,说实话对我的刀刃很有好处。”
“啊,这是上周末去灰幕森林采的青草,回来晒了两天,今天早上刚泡的……”
罗尼一边说着,一边把茶倒进对方递来的粗瓷杯子里。
圣剑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大半杯,至于罗尼的话有没有听进去,没人能确定。
她还是按原来的速度,拿起这个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又立刻转向下一个盘子,把桌上的食物一样样清空。
看着她吃饭的样子 ——
在场的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有人微微皱着眉,有人眼神里带着惊讶,还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目光,最后又把视线落回圣剑身上,“……”
城里的重要人物全都聚在这儿,包括负责防卫的尼禄?安尔、管理物资的宇国?哈斯曼、自卫骑士团团长莱尔?杰森、常执行任务的希尔?柯文迪、哈泽尔?金伯莉、身份特殊的无铭、负责文书的尤夫?本、几位经验丰富的军国圣创师,还有身体不太好、坐在窗边椅子上的莱特?恩兹。
“罗妮” 工坊的房间本就不算宽敞,也就十几平米,光是这些人站在里面,连转身都要小心翼翼,已经满满当当的了……
那是岩浆暴动结束后的第二天,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挺高,过了早晨的凉爽时段,但离中午的炎热还有点距离,空气里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 ——
昨天傍晚,圣剑和众人聊了没几句,就揉了揉太阳穴说 “我困了,详细的事明天再说”,话音刚落,身体就逐渐变化,最后变成了一把剑的样子。
尼禄他们心里攒了不少疑问,关于火山里的情况、她的经历,还有接下来的计划,但也只能先忍着。
可这事儿只听了一半,关键信息都没说透,大家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觉,心里总惦记着,别提多难受了。
隔了一夜再次聚到一起的众人,眼睛几乎都布满了血丝,眼底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虽然每个人都想赶紧问清楚昨天没说完的事,围在圣剑周围,身体都微微前倾,等着她开口,但这位圣剑大小姐睡醒之后,先伸了个懒腰,接着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又想着要填饱肚子。
她完全不管大家有多着急,也没看众人期待的眼神,只顾着拿起桌上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吃着罗尼准备的饭菜。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只有她吃饭的声音,她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没人主动问话,圣剑反倒先停下动作,放下手里的食物,开口说道:
“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听你们说了之后才知道,我应该在那座火山里待了几百年了。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肚子饿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之前的任务持续了很久,现在好不容易完成,还能活着回来,给我点时间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吧。”
尼禄从昨天的对话里,已经隐约觉得圣剑的性子挺任性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这场景,众人都围着她,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与其说大家是在等着她吃完说话,倒不如说更像在集体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怕错过重要信息。
可她居然完全没在意这些目光,还能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真不知道该说她心思大,还是胆子大 ——
总之,她看着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 嗯哼。”
另一边的莱尔站在人群外侧,倒没显得特别不耐烦,没有频繁跺脚或叹气,只是从刚才开始,就频繁地挑着眉尾,眉头也时不时皱一下。
他平时很少有这样焦躁的样子,总是一副沉稳的模样。
尼禄站在旁边,暗自猜测,大概是还没释怀昨天圣剑叫他 “秃子” 这事儿吧。
毕竟在自卫骑士团里,所有人都知道莱尔在意自己的头发,根本没人敢提团长的头发问题,更别说直接调侃了。
—— 不过,她是真能吃啊!
就连见惯了舒雅食量的尼禄,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圣剑这吃法不仅快,而且量特别大,桌上那么多食物,没一会儿就少了一半。
基本上,剑之恶魔的食量都很大。就说身边的人,舒雅每次吃饭,也能吃掉比常人多两倍的食物。
另外,听希尔闲聊时说过,无铭的饭量也不小,一顿能吃好几碗饭。
虽说城里有专门的预算用于饮食,伙食费不成问题,不用愁不够吃,但天天陪着无铭出去吃各种小吃、正餐的希尔,最近偶尔会抱怨裤子有点紧,看着确实比之前胖了点。
尼禄悄悄挪了两步,凑到旁边看起来很清闲的希尔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也来了啊?平时这个时间,你们不是该在街区巡逻吗?”
“嗯?啊,是无铭大小姐早上特意说的,让我带她过来,说想来看看传闻里的圣剑。我也没办法,只能跟骑士团请了假。”
希尔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一边说着,一边还瞟了一眼旁边的无铭。
她旁边的位置上,哈泽尔和无铭并排站着。
哈泽尔之前没来过 “罗妮” 工坊,眼睛不停转着,把房间里的锻造工具、靠墙放的木料、桌上的零件都看了一遍,好像对这里的摆设挺好奇;
无铭则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有点放空,没有聚焦,只是望着圣剑啃水果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尼禄、希尔和哈泽尔,因为任务需求,经常三人一组执行骑士团的巡逻、侦查工作,配合得很默契。
希尔负责日常监视无铭,按照规定,值班的时候总会尽量带着无铭一起行动,避免出现意外情况。
所以尼禄跟无铭相处的时间也多了些 —— 话虽如此,尼禄还是猜不透无铭心里在想什么。
她很少主动说话,问她问题也总是答得很模糊。
无铭有着人的模样,外貌看着和普通少女没区别,却没有固定的名号,大家一直叫她 “无铭”。
她的真实身份是一把马来短剑形态的魔剑,这是之前在火山洞窟里,她自己主动说出来的。当时她还说过这样的话:
“我挺想看看,你和那把剑的故事最后会怎么样。”
无铭说想一直看着尼禄和舒雅的未来 ——
可这番话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好奇,还是有其他打算,无铭到现在也没解释。
每次有人提起,她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干脆不说话。
遇到舒雅之后,无铭确实有了些变化,比如偶尔会主动跟希尔说想吃某种食物,不像以前那样完全冷淡。
但她跟舒雅说那些关于 “未来” 的话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 关于这些具体的想法,无铭半点都不愿意提。
就算尼禄趁着闲聊反复追问,她也只是摇头,死不松口。
尼禄心里很疑惑:她不是说想知道自己和舒雅的未来吗?那为什么不愿意多说说自己的想法呢?
现在的无铭,就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每天除了跟着希尔出门,就是待在临时住处,既没提供过关于火山、魔剑的有用情报,也没表现出要协助骑士团或工坊的意思。
一有空就拉着希尔在城里各处逛,市集、广场、河边都去过,旁人看了,只会觉得她是来旅游的,完全看不出特殊身份。
虽说前阵子发生强盗事件时,哈泽尔和希尔遇到危险,曾临时借用了她的力量,才解决了麻烦,但在无铭心里,那或许只是当时正好在场,一时兴起帮忙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总之,到今天为止,无铭还是一直避开核心问题不谈,只要涉及到她的目的、对未来的看法,就会立刻沉默。
—— 那她为什么特意要见圣剑一面呢?
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传闻中的圣剑长什么样、是什么性格?
还是另有目的,比如想从圣剑那里打听什么信息 ——
就在尼禄心里琢磨这些问题的时候,一阵响亮的打嗝声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立刻转头一看,不由得吓了一跳。
刚才才稍微分神想了会儿事,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餐桌上的饭菜和食材就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
每个盘子、碗都空了,只剩下一点汤汁和食物残渣。
圣剑放下最后一个空碗,用手背擦了擦脏兮兮的嘴角,汤汁和食物碎屑都粘在了手背上。
她往后仰了仰身体,靠在椅背上,慢慢舒了口气,看起来很满足。
“多谢招待。嗯,差不多也就吃了三分饱吧。”
她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 你是无底洞吗!
尼禄在心里大喊,眼睛都睁大了。
她实在不敢相信,那么多食物,居然只够圣剑吃个 “三分饱”。
圣剑抬起头,扫了一眼众人满脸不安的样子。
有人皱着眉,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有人眼神里带着急切。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点牙齿,说道:
“放心吧,不会再让你们等下去了。吃完这顿,该说的会跟你们说。”
人群里好像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发出了一声轻响。站在前面的宇国,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这时宇国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问道:
“那我们首先想请教的是 —— 昨天你提到在火山里待了几百年,期间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情况?”
“我先说明白,重要的事昨天已经大致跟你们说了。”
圣剑抢先开口,打断了宇国的话。她的声音很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不光是宇国,所有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没人想到她会这么说。
“我可受不了被你们没完没了地问问题。一件事问好几遍,太浪费时间了。反正该说的情报都告诉你们了,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去做,怎么安排后续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做……?”
宇国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没错 —— 圣剑从椅子上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她看着众人,催促道:
“总之别站在这儿不动了,也别发呆。我之前听说,你们在准备打造下一代的圣剑。现在进度怎么样了,成品在哪里,让我看看。你们赶紧去准备,把做好的刀拿过来。”
屋外满是柔和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阳光晒在身上,能明显感觉到暖意,让人心里都暖洋洋的,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亮堂堂的。
说实话,这样晴朗的好天气,对最近的独立自由都市来说,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毕竟昨天傍晚,“光之壁” 才刚刚冲破天空中厚重的火山灰云层,在云层中间留下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灰云被分成了两边。
到了正午时分,天空更亮了。
从那道缝隙里能清楚看到蓝天,没有一点云彩。
温暖的阳光直接照在市区的屋顶、街道上,把整个市区都照亮了。
这样好的天气,待在屋子里确实可惜,让人想出去走走。
在这样的春日阳光下,以圣剑为首,众人依次从房间里走出来,往锻造场的方向移动。
尼禄走到窗边,扶着莱特的胳膊,慢慢跟在大家后面。
莱特的脚步有点慢,尼禄特意放慢了速度,避免他跟不上。
锻造场的空间比工坊房间还小,里面放着熔炉、铁砧和各种工具,根本挤不下所有人。
于是罗尼和几位圣创师一起,走进锻造场,把里面放着的几把刀小心地搬了出来,靠在锻造场外墙的砖石上。
这些刀都没有安装刀柄上的装饰,也没有雕刻花纹,就是最基础的直柄裸刀,刀身泛着金属的冷光。
尼禄停下脚步,从前面众人的肩膀缝隙里看过去,望向那几把并排摆放在地上的刀。
每把刀的长度、宽度看着差不多,刀身都很平整。
—— 这些就是罗尼这段时间一直在打造的刀吗?
她心里忍不住泛起疑问,想知道这些刀到底能不能达到圣剑的要求。
莱特失去视力后,“罗妮” 工坊里的锻造工作也随之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原本总是回荡着金属撞击声的工坊,如今多了几分需要相互配合的沉静,每个人的动作都比以往更谨慎些。
原本身为徒弟的罗尼正式承担起刀匠的职责,每天都会提前来到工坊检查锻造工具的状态;
莱特则坐在靠近熔炉的木椅上担任监督之职,凭借多年的经验,仅靠听锻造时的声音、闻金属加热后的气味,就能判断出工序是否合格;
而来自军国的圣剑师们,依旧负责挥动沉重的锤子,只是每次落锤前,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莱特的方向,确认力度是否需要调整,众人就以这样的模式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
据莱特所说,锻造时刀匠和挥锤者的默契配合至关重要,从烧火的温度控制到锤子落下的角度,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准同步,一开始要做到这一点似乎格外困难,常常需要反复沟通调整。
不过到了最近,他们的默契已经越来越好了。
罗尼递出锻坯时会提前轻声提示,圣剑师们听到提示后便能立刻跟上动作,也正因如此,才能锻造出品质优良的刀。
这些刀的刀身平整,刀刃锋利度也远超之前的作品,其中罗尼的进步幅度最为惊人,从最初需要莱特频繁指导,到现在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工序,就连身为资深锻造者的圣剑师们,看到她打造的成品时都忍不住啧啧称奇,偶尔还会主动和她交流锻造技巧。
距离新圣剑的完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毕竟圣剑的锻造标准远高于普通刀具,需要更精密的工艺和更稀有的材料,但至少大家正在一步一步朝着这个目标迈进,工坊里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期待 ——
“不像话。”
结果众人这份淡淡的期待,却被突然到访的圣剑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当时圣剑刚走进工坊,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摆放的成品刀,连脚步都没停下,就直接给出了评价。
她甚至不愿弯腰拿起那些刀,只是站在工作台前瞥了一眼,便下了这样的评语,接着迅速将目光转回罗尼、莱特和圣剑师们身上,双眼明显带着怒气,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锻造方法本身没问题,但要达成打造圣剑的目标,你们的技巧明显不够。拿这些平庸的剑来开玩笑吗?该不会是故意想考验我的眼光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让工坊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那怎么可能。”
反驳的人既不是负责锻造的罗尼,也不是一旁的圣剑师们,而是一直沉默坐着的莱特。
他听到圣剑的评价后,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即开口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尼禄当时就站在莱特身边,她觉得莱特最近说话已经变得含蓄了些。
尤其在团队里,没必要的时候几乎很少开口,不像以前那样会直接指出问题。
或许是因为眼睛看不见后,不得不时常留意与他人的距离、感知现场的气氛,担心自己的话会影响他人情绪,所以说话自然而然变得谨慎了许多。
就像刚才圣剑在工坊外吃饭时,动作有些粗鲁,要是换成以前的莱特,肯定会忍不住抱怨两句,可这次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可到了现在,面对圣剑对锻造成果的否定,莱特似乎又不得不直言不讳了。
他像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般,双手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这就是我们现在拼尽全力做出的成果,从选材到锻造,每个人都投入了全部精力,以后还会继续努力锻造下去。当然,现在的水平或许离圣剑的标准还很远,但总有一天 ——”
他说到 “总有一天” 时,语气明显加重,带着坚定的决心。
站在他身边的尼禄十分惊讶,下意识地看向莱特。
这一点都不像莱特的作风,他平时很少会用这么激烈的语气辩解,甚至很少主动与人争执。
事实上,他的声音里明显透着强烈的焦躁,还有一丝被否定后的委屈 —— 毕竟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在为锻造努力。
圣剑回了句:“如果是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莱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接着突然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地说道:“那你们就在不久的将来全都完蛋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让工坊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尽管圣剑的态度很粗暴,说话也毫不留情,尼禄却没法对她产生恨意。
除了知道对方就是那把传说中的 “圣剑”,会下意识地放低姿态外,她想起之前和圣剑相处的细节:
圣剑那种心直口快、喜欢指挥别人的模样,其实没有恶意;吃饭时像孩子一样猛吃食物,甚至会因为食物好吃而露出满足的表情,这些画面反而让尼禄渐渐对她生出了亲切感。
此外,圣剑身上还隐约透着一种超然的气质,仿佛能看透一切,哪怕认识还不到一天,尼禄也开始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不可思议的魅力。
但这终究只是圣剑性格的一部分而已,当涉及到 “封印恶魔”“锻造圣剑” 这些关键问题时,她会立刻变得严肃苛刻。
此刻她满脸怒气,向前走了两步,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莱特,一字一句地说:
“给我搞清楚,‘现在’做不到,‘以后’或者‘总有一天’也不可能做到。昨天在岩浆附近发生的事,别告诉我你们已经忘了。你们当时明明被我的力量吓得魂飞魄散,连站都站不稳,那边那个女人 ——”
她伸手指向尼禄,“甚至腿都软了,差点摔倒。”
“啊?”
突然被圣剑用手指点到,尼禄因为这无端的牵连,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下意识地想解释当时是因为岩浆的热气太烫,才没站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圣剑说的也是事实。
圣剑没有理会尼禄的反应,又对着众人说出刻薄的话:“要是没有我这样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封印那只野兽。那只野兽的力量远超你们想象,光是碰到岩浆就慌了手脚的你们,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证,想要做好万全准备,难道不应该趁‘现在’抓紧提升实力吗?”
没人能回应圣剑的话。
罗尼懊恼地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自责;
圣剑师们因为自己的无力,纷纷垂下了头,有的还轻轻叹了口气;
希尔和哈泽尔站在工坊门口,坐立不安地相互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上前调解还是保持沉默;
无铭则还是老样子,靠在墙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无表情地袖手旁观,仿佛周围的争执与他无关;
尤夫紧握着拳头,指节都泛白了,低头盯着脚边的地面,似乎在压抑情绪;
就连平时比较活跃的莱尔和宇国,也无话可说地陷入了沉默。
当然,尼禄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莱特。
不过,只有莱特不一样,他没有被圣剑的话压制住。
他似乎怒气冲冲地朝着圣剑站立的方向怒吼:“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继续做下去!就算现在能力不够,我们也会一点一点改进,总有一天能达到标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你的毅力倒是挺足,但光靠大声喊就能造出圣剑的话,那还需要锻造师干什么?”
圣剑语气带着嘲讽,接着话锋一转,看向莱特的方向,“还有小伙子,你身上的味道也太刺鼻了,混合着熔炉的烟火气和汗水味,到底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让味道变得这么明显?”
“啐!你是来找茬 ——”
莱特听到这话,情绪更激动了,抬脚就要往前走,似乎想和圣剑理论。
“莱特!请先冷静一下!”
罗尼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莱特的胳膊,制止声里带着焦急。她知道莱特现在情绪激动,继续争执只会让情况更糟。
尼禄也赶紧上前,轻轻抓起莱特的另一只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冷静点,莱特。你这是怎么了,这一点都不像你啊…… 有话我们慢慢说,别和她争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 抱歉。”
莱特沉默了几秒,语气里的激动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疲惫,他轻声道歉后,便转过身去背对着尼禄,也不再看圣剑的方向。
这种明显拒绝继续沟通的态度,让尼禄没法再多说什么,只能松开握着他的手,默默退到一旁。
这时,罗尼深吸一口气,松开拉着莱特的手,独自走向圣剑,眼神坚定地对她说道:“你会这么说也有道理,毕竟我的技术确实还不够成熟,这些成品和圣剑的要求还差得远。” 她没有推卸责任,直接承认了自己的不足。
“…… 什么?”
圣剑显然没料到罗尼会这么说,惊讶地反问:“小丫头,你的意思是,这些放在工作台上的武器,都是你打造的?”
她再次看向那些成品刀,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罗尼点了点头表示承认,接着补充道:“一开始是在莱特的指导下完成,后来慢慢能独立锻造,不过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所以你才是现在负责主要锻造工作的锻造师?”
圣剑又问,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不是。准确来说,我是他的徒弟,莱特才是经验更丰富的锻造者…… 尼禄小姐,能不能把你现在用的剑借我一下?我想让她看看真正成熟的锻造作品。”
罗尼转头看向尼禄,眼神里带着请求。
其实她不该说 “借”,因为那把直刀本来就不是属于尼禄的武器,而是之前莱特为她打造的备用武器。
尼禄没有犹豫,立刻伸手解开腰间的刀鞘,将直刀连刀鞘一起取下,快步走到罗尼身边递给她;
之后罗尼又双手捧着直刀,转身递给圣剑。
圣剑皱着眉头,沉默地接了过来,先是用手指摸了摸刀鞘的材质,接着才缓缓拔出刀鞘,仔细查看刀身的纹路和光泽。
就在那一瞬间 ——
刀刃在透过工坊窗户的阳光照射下,发出了耀眼的反光,刀身的纹路清晰可见,没有一丝瑕疵。
圣剑眯起一只眼睛,将刀举到眼前,抽出刀后,目不转睛地仔细检查着刀刃的锋利度,还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刀尖,感受刀刃的硬度。
“…… 嗯,这把还不错,刀身的锻造工艺很扎实,保养得也很好,没有生锈的痕迹。”
她放下刀,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认可,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幸好自己平时有定期给刀上油、擦拭刀身,尼禄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之前还担心保养不到位会影响评价。
“这是谁锻造的?
” 圣剑看向罗尼,再次问道,这次的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莱特?恩兹,他是正统‘圣剑锻造师’的继承者,这把刀就是他亲手打造的。”
罗尼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指向莱特的方向,把莱特介绍给圣剑。
而莱特刚才才和圣剑发过脾气,此刻似乎觉得尴尬,依旧背对着圣剑,没有转头。
圣剑歪着脑袋思索了几秒,眼神里带着疑惑:“恩兹家?这和我之前知道的锻造师家族不一样啊,我记得擅长圣剑锻造的家族里,没有恩兹这个姓氏。”
一瞬间,尼禄产生了时间静止的错觉,工坊里鸦雀无声,连熔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等大家慢慢理解了她的话里的含义 —— 莱特所属的恩兹家,可能不是真正的圣剑锻造师家族 —— 后,一伙人同时惊呼起来:“啊啊啊啊啊!?”
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恩兹家不是锻造师家族?——
要是这话是真的,那之前大家一直坚信的、关于恩兹家负责封印霍尔凡尼尔、锻造圣剑的那些故事,就全都可以扔进垃圾桶了,他们之前的努力仿佛也失去了意义。
这个过于惊人的事实,让宇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过去;
脸色同样苍白的莱尔,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勉强撑住他,不让他摔倒。
等等 ——
尼禄突然想到一件事,之前圣剑说过锻造方法本身没问题,她赶紧开口问道:“…… 所以,单从技术层面来说,我们现在用的锻造方法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对吗?不管家族是否正统,技术本身是合格的?”
“没错,这点昨天我检查过你们的锻造过程后就确认过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奇怪。”
圣剑点了点头,解释道,“按照以往的规矩,锻造圣剑的技术,按理说应该只会传给同一家族的后代,确保技术的正统性,怎么会出现在非锻造师家族的人手里?”
依旧背对着众人的莱特,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终于开口喃喃说道:“那又没什么关系,技术确实传承下来了,能锻造出合格的武器就够了,只是血统没传下来而已,这有什么影响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在意,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
“哦?小伙子,有话怎么不早点说?要是早说清楚,也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争执了。”
圣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一丝调侃。
莱特似乎很讨厌 “小伙子” 这个称呼,听到后忍不住咂了下舌,才继续说道:“我觉得没必要说
。虽说技术是从先辈那里传承下来的,但想让血统在几百年里一直延续下去,本来就不容易。
期间难免有家族成员没生儿子,只能收养子传承技术,这样一来,技术所属的家族,就会转移到没有血缘关系的徒弟身上,对吧?
而且后来因为某些历史原因,这个‘非血缘传承’的问题也没法修正,只能一直延续下来……
再说,所谓‘技术只传给家里一个儿子’的说法,本身就很可疑。
现在军国不是有类似‘本三枚’的锻造技术吗?
那种技术就允许传给徒弟;恩兹家也有‘覆甲’技术,同样不是只传亲属。
至于我们现在用的‘四方集合’技术,则是参考了‘本三枚’和‘覆甲’的优点改良而来的,其他很多锻造师,也会根据自己的实际经验对技术加以调整 —— 这才是锻造技术传承的真相。
我对这些锻造技术的历史沿革没兴趣,只要能掌握技术、锻造出需要的武器,根本不在乎家族血统是否正统。”
“我、我很有兴趣,因为那些变迁跟大陆史有莫大的关联,能帮我更清楚地理解这片大陆过去发生的各种大事,甚至能理清一些之前没弄明白的历史脉络。”
尤夫怯生生地插话,声音不大还带着明显的犹豫,说话时手指还轻轻攥着衣角,可他的话还是被在场其他人无视了,没人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大家依旧专注于眼前的讨论。
对了,刚才差点晕倒的宇国,这会儿还得紧紧靠着汉屁巴尔的肩膀才能勉强站住,身子还在微微晃,额头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冷汗,明显没完全缓过劲来。
大概是确认眼下情况没出什么乱子,周围的人也都还算平静,他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可这份放松反倒让他双腿彻底没了力气,连站稳都费劲,稍微一动就忍不住晃了晃。
另一边,哈泽尔和希尔好像觉得眼前这情形挺无聊,俩人自顾自站在旁边聊天,偶尔还会相视一笑,完全没受现场紧张气氛的影响,这俩后辈面对这种关乎安危的场合,胆子还真比想象中大不少。
圣剑为了仔细琢磨莱特刚才说的话,特意抱臂陷入沉思,眉头还微微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点了点头,眼神也随之舒展了些,看样子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推测不错,逻辑挺清楚的,能想到这一步很不容易。不过,小伙子你是从恩兹家相关的传承里,学到了这种锻造技术,之后又自己花了不少心思改进,反复尝试调整细节,最后才造出这把直刀的吧?
说实话,能做到这一步真挺厉害的,不管是继承复杂的技术,还是根据实际需求自己改进,都得有极大的耐心和过人的天赋…… 可也正因为这样,现在没法充分发挥这技术的价值,才更让人觉得可惜。”
圣剑说这话时,语气好像有点低落,还特意放低了声音,眼神也微微下垂,满是惋惜的意思,连带着周围的气氛都沉了几分。
“从刚才我就注意到了…… 你的眼睛,看着跟普通人的不一样,平时转动的幅度很小,像是没法正常看见东西,连我刚才抬手的动作都没什么反应。”
“是啊,我的眼睛确实有问题,几年前出了意外之后,就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看清东西了,现在只能勉强分辨出模糊的影子。”
“锻造师里,因为长期接触高温、金属碎末而失明的人,确实不少,很多人都是因为常年累月的辛苦,最后落下这样的毛病,这也算是这个行当常见的遗憾了。”
“我的情况不太一样,跟那些常见的、因为工作受伤导致的失明原因不一样,是另有缘由的。”
“哦?听着这里面还有特别的事儿,要是之后有空闲时间,再跟我详细说说吧,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接着,圣剑慢慢转向罗尼,转动身体时动作还带着点缓慢的沉重感,罗尼马上轻轻点了点头,双手也悄悄握了握拳,看样子是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任务了。
“所以现在,只能让我这个当徒弟的来接手锻造这件事了,虽然我知道自己的技术还不够成熟,但我会尽力去做。”
“…… 我终于明白这里面的难处了,要在短时间内达到需要的锻造水准,确实不容易。关于锻造技术的具体细节,咱们先暂时放一放,不用现在就纠结那些复杂的步骤,现在我已经清楚,要找到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确实特别难,不是随便花点时间就能做到的。”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接着便觉得前途一下子变得一片迷茫,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完全看不到明确的方向。
虽说在场谁都隐约能感觉到罗尼的技术可能不如莱特,平时看她锻造时的手法就能察觉出来,但圣剑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和敏锐的判断力,直接断定罗尼的锻造技术远比不上莱特,这番直白的话更让大家心里一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些。
即便这样,眼下的情况里,也只能让罗尼代替莱特负责锻造,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大家心里的希望变得特别渺茫,之前燃起的一点期待也渐渐淡了下去。
之前 “圣剑下山” 这事儿,虽然一下子让大家的期待高了不少,以为能有转机,看到了一点希望,可这份期待带来的压力,这会儿也同样让人喘不过气,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更压抑了。
尼禄轻轻呼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想让自己心里的沉重感减轻点,可还是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 可咱们现在面对的现实就是这样啊,再沮丧、再难过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想办法往前走。
她很清楚,自己必须跟这种棘手的现实正面扛,没有退缩的余地,也不能逃避眼前的问题。
现在绝对不是灰心丧气的时候 —— 正当尼禄在心里这样暗暗鼓励自己,用力咬了咬嘴唇想重新振作起来时……
圣剑突然开口,又提起了之前大家最关心的话题,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至于锻造需要的原料…… 其实我之前也琢磨过这件事。”
一瞬间,尼禄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句话吸引了过去,所有心思都集中到 “原料” 上了,刚才还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急切起来。
刚才在心里琢磨的那些鼓励自己的话,一下子就从脑子里没影了,她赶紧往前迈了两步,快步凑到圣剑跟前,眼睛紧紧盯着圣剑,眼神里满是着急,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些。
“圣剑小姐,您知道‘陨铁’能到哪儿采集吗!?您是不是有相关的线索?”
对尼禄来说,还有一件跟自己关系特别大的事 —— 就是弄到 “陨铁”,这件事不仅关乎新圣剑的锻造,还牵扯着战友的安危。
这陨铁不但是锻造新圣剑必须的核心材料,少了它根本没办法打造出有足够力量的圣剑,同时也是修复她战友舒雅的关键东西,舒雅的核心部件需要陨铁才能复原。
说实话,陨铁在哪儿,才是尼禄这会儿最想知道的,比别的什么都重要,甚至比自己的安危还紧要。
“当时打造您的那位锻造师,是从哪儿开采出陨铁的?那个地方现在还能找到吗?要是您知道那个地方,求您一定告诉我!我现在就想出发去看看。”
圣剑听了之后,轻轻皱起眉头,手指还无意识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臂,脸上露出有点为难的样子,似乎在回忆又在担心信息没用。
“开采的…… 具体地方?我确实知道当年的开采地,记得大概的方位,可从那时候到现在,都过去好几百年了,大陆的地形、环境都可能变了,我的知识和记忆,大概也跟不上现在的时代了,那些老旧的信息恐怕没什么用,帮不了你们找到现在还能开采的地方。”
“就算这样,有线索也比没线索强啊!至少能知道陨铁以前是在哪儿出产的,大概在哪个区域,只要知道这个,我现在就能马上出发去调查,说不定能找到残留的痕迹,或者当地有人知道相关的传说 ——”
“我真的没太大把握,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你先冷静点,别这么着急,冲动之下很容易出错。”
圣剑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放在瑟蒂莉的肩膀上,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想让她平静下来,放缓急切的心情。
“你想凭着这些不确定的旧信息,跑遍整个大陆找陨铁吗?这样太耗费时间了。可你要知道,那只邪恶野兽复活的日子已经很近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恐怕剩不下几个月,甚至可能在更短的时间里,封印它的‘盖子’就会被彻底掀开,到时候就来不及了,你那种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调查的办法,根本来不及,时间上完全赶不上。而且,就算没有那个陨铁 ——”
“等一下!请您先别说下去,我有个想法!”
尤夫突然又插话了,这次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点,说话时还往前站了半步,好像是鼓足勇气,终于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
“难道不能用您来代替陨铁吗?您本身就是圣剑,身体里的材料说不定能起到和陨铁一样的作用。”
尼禄听到这话,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眼睛微微睁大,心里马上明白这个提议的意思,也觉得这确实是个值得考虑的方向。
她猜,这个想法在场肯定早就有人想到了,只是因为有所顾忌,怕冒犯到圣剑,担心让圣剑不高兴,才一直没人敢说出来,都把想法藏在心里。
仔细一看,尤夫这会儿也正对着圣剑,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一脸紧张的样子,眼神里还带着点忐忑,明显也担心自己的话会让圣剑生气。
可圣剑没表现出不高兴,反而很认同地点了点头,眼神里还带着点 “终于有人说出来” 的释然,认可这个提议是合理的,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样子。
“终于有人把这话提出来了,你是说把我融化掉,提取出身体里的金属材料,然后把融化后的材料重新用在新圣剑的锻造上,当作核心原料,对吧?”
“……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您,让您觉得不舒服,但这确实是现在能想到的、比较可行的办法之一,能解决原料短缺的问题。”
“可惜啊,我现在已经没有当初的封印之力了,力量流失之后,身体里的能量也跟着消散了,所以我身体里的铁,也跟没了生命力一样,变得没什么特殊作用了,没办法替代陨铁的效果。
所有东西都有寿命到头的时候,就算是以前威力巨大的圣剑,也逃不过这个规律,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就没办法再发挥作用了。”
不光是尤夫,在场所有人听完这话,都失望地耷拉着肩膀,有的人还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期待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连之前紧绷的身体都变得松懈下来,没了力气。
“那以您现在的状态,也没法解除尼禄身上的‘圣剑之鞘’吧?之前我还以为您能帮她解除这个麻烦。”
莱特很随意地说出这番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随口提起一件普通的事,可当事人尼禄却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僵,她完全没料到莱特会突然提起这事,心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安尔家被赋予的 “圣剑之鞘” 职责,本质上是一种一旦执行恶魔契约,就会被强制变成魔剑的术式,这个术式会牢牢附着在人身上,跟诅咒似的很难摆脱,让人痛苦不堪,不过根据古老的传说,靠 “圣剑” 的力量能解除它,这是唯一已知的办法。
“鞘” 这个说法,其实就包含着 “能容纳并解除诅咒” 这层隐藏的意思,只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很少。
当圣剑本人出现的时候,尼禄当然也想起了这件跟自己息息相关的事,心里也曾悄悄期待过能被解除,只是没敢说出来。
可当时她满脑子都在担心锻造圣剑和修复舒雅的事,注意力全在那些紧急的任务上,没深入想过解除 “圣剑之鞘” 这件事,也没敢主动提起,怕给大家添麻烦。
“我一定会救你。”
莱特曾经郑重地跟她说过这句话,还承诺要靠自己亲手锻造的新圣剑来救自己,解除身上的 “鞘”——
对于他许下的这个承诺,尼禄一直记在心里,从没忘过,每次想到这句话,心里都会泛起一丝温暖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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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鞘?你说的是那个女人心脏上绑着的、像锁一样的东西吗?我刚才就注意到了,现在仔细一看,那上面确实有一排奇怪的字,排列得很规整,看着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不是现在常见的文字。”
“我听说,用圣剑的力量,就能破坏那个‘鞘’,彻底解除对应的诅咒,让她恢复正常,不用再担心变成魔剑。”
“确实是这样 —— 要是我还拥有当初那种封印之力的话,用那种力量确实能破坏它,可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力量了,做不到了。”
“…… 所以,现在是真的不行了吗?那尼禄身上的麻烦就没办法解决了?”
莱特带着点遗憾的语气小声说道,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失落,还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也为尼禄感到惋惜。
真是的,圣剑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抱怨了一句,脸上也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既心疼又觉得有些无力。
“你们也太指望我了,把太多希望放在我这个已经没了力量的旧圣剑身上,其实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很少。
先跟你们说清楚,像昨天那样临时用一次力量,已经耗费了我不少残存的能量,不是每天都能做到的,下次再用可能就撑不住了。
我现在剩下的寿命已经不多了,能做的顶多就是尽量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你们,帮你们少走点弯路,避免犯一些不必要的错误罢了。
现在的时代出了问题,本来就该由生活在现在的人想办法解决,这才是正常的道理,也是你们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话说得特别对,每一句都很实在,尼禄心里很清楚,完全没法反驳圣剑的话,因为对方说的都是事实,没有丝毫夸大或隐瞒。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怎么弄到陨铁啊…… 没有陨铁,新圣剑就造不出来,后面所有事都没法开始,不管是对抗野兽还是别的,都没办法推进。”
尤夫脸色很难看,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着急,还忍不住搓了搓手,显得很焦虑,圣剑则无奈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说道:
“你们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其实答案就在眼前啊,一直都在你们身边,只是你们没往那个方向想而已。”
“啊?您这话啥意思?我们没看出来什么?您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们吧!” 尤夫着急地追问,其他人也都跟着点头,期待圣剑说出答案。
“你们早就已经有陨铁了,不是吗?只是自己没意识到而已,那东西一直跟你们一起行动。”
啊 ——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都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讶和疑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能马上反应过来,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 啊?不…… 啊?这怎么可能?我们啥时候有陨铁了?我们身边都是熟悉的人,没见过什么陨铁啊!”
尼禄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实在想不通圣剑说的陨铁在哪儿。
尼禄忍不住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想看看其他人有没有头绪,结果发现大家都跟自己一样,一脸糊涂的样子,眉头紧锁,明显都没明白圣剑的意思,不知道所谓的 “陨铁” 到底指什么。
“关于原料的问题,我之前其实也挺犯愁的,还特意回想了很多以前的事,翻找了不少记忆里的细节,可后来才发现,那些担心都是白费功夫,因为需要的东西一直都在你们身边,跟着你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
“圣、圣剑小姐?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您说我们已经有陨铁了,是说哪儿有陨铁啊?是某个人带着,还是藏在什么地方了?您快跟我们说清楚吧!”
尼禄急切地追问,双手还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就是那个。”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现场的一个人,手指稳定地停在那个方向,没有丝毫犹豫,尼禄和其他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当看清是谁之后,都没说话,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被圣剑指到的,是一个长得像精致人偶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女人 —— 无铭,她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很少说话,大家平时都没太注意到她。
“…… 原来是这样,我当初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最终目的啊,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成为锻造新圣剑的原料。”
无铭小声自言自语着,声音不大却能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语气里没有惊讶,反而带着点释然,说完之后,她就主动往前走了几步,稳稳地站到了大家面前,眼神平静地看着圣剑。
没了名字的 “圣剑” 和没有名字的 “魔剑” 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气氛既严肃又平静,接着开始了对话。
“你是魔剑吧?从你的气息和外在的形态来看,都符合魔剑的特点,跟我以前见过的魔剑很像。”
圣剑先开口,语气平静地确认着。
“是,我就是一把魔剑,从诞生那天起就是,这没什么可怀疑的,我自己很清楚。”
无铭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丝毫隐瞒。
“你身体里有陨铁吧?我能隐约闻到陨铁特有的、带着金属凉意的味道,这种味道不会错,我以前接触过陨铁,很熟悉。”
圣剑继续说道,语气很肯定。
“有,我身体里确实有陨铁的成分,而且含量不低,我刚被造出来的时候就有了,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无铭依旧平静地回答,没有因为要提到自己的身体成分而有丝毫犹豫。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不用再到处找陨铁了。只要有你身体里的陨铁,再加上玉钢,锻造新圣剑需要的核心材料就差不多凑齐了。你应该不会反对这么做吧?毕竟这关系到阻止那野兽复活的大事。”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希望你们能答应我……”
无铭依旧用平淡的语气,平静地告诉大家自己的要求。
就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突然转向尼禄,眼神里好像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希望在锻造新圣剑的材料里,也用上魔剑‘舒雅’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