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是林逸。青衫书生的模样,只是那青衫下摆,撕破了好几处,用草茎胡乱绑着,沾满了泥点草屑。他腰间挂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丹炉,炉子似乎也磕碰过,多了几道划痕。
他手里拿着个兽皮小本,边走,边低头往上记着什么,偶尔抬头,跟阿风说两句话,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苍白。
右边是小禾。她背着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大药篓,篓子塞得满满当当,各种形状的草叶枝蔓从缝隙里支棱出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散发出一种混杂的、生机勃勃又带着苦涩的奇异香气。
她走路的姿态倒是轻快,只是偶尔抬手擦汗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有着几道新鲜的血痂。发间那朵金盏灵菊,金灿灿的,在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像只飞累了、暂时歇脚的蝶。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阿风脸上未褪尽的苍白,看清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看清他额角一道已经结痂、却仍显狰狞的擦伤。看清林逸左手缠着的、渗出暗红血渍的绷带。
看清小禾眼底那抹掩不住的倦色,以及她望见熟悉的山门时,骤然亮起、仿佛落进了星子的眸光。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跨过那道刻着“星枢宗”三个大字的厚重木制牌坊,阴影落在他们身上的一刹那——
整个广场,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风好像停了,鸟好像也不叫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呼吸,都凝结在那三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然后——
“好——!”
秦锋猛地爆出一声喝彩,像炸雷,劈开了这片寂静。他一个大步冲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阿风肩上,力道大得让阿风整个人都晃了晃。
“好小子!干得漂亮!没给咱们星枢宗丢脸!没给你咳咳!”他猛地刹住话头,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那双虎目里,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飞快地闪过,又被他用力眨了去。
阿风被他拍得肩头伤口一阵撕裂的疼,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林逸赶紧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苦笑道:“秦团长,您轻点儿,他这身骨头架子,刚从阎王爷那儿抢回来,还没上稳螺丝呢。”
秦锋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转头冲身后吼:“都傻站着干什么?看热闹啊?没见行李重?没见人带伤?搭把手!快!”
赵刚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护卫立刻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接三人身上的背篓和包裹,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冯坤则踱到林逸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老行伍特有的审慎:“林大夫,那边地形如何?可留了标记?”
女弟子们呼啦一下围住了小禾,像一群忽然找到了主心骨的雀儿。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小禾姐!精灵族真像传说里那么好看吗?耳朵真的尖尖的?”
“生命之泉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月亮掉进地里了?”
“你采了好多药!这是什么?好香!”
“你受伤了!疼不疼?”
小禾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又有些窝心的暖。她轻轻挣开丫蛋挽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几枚圆润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小石头——那是月溪谷特有的荧光石,精灵们送给她的临别小礼物。
“给,拿着玩。”她分给挤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姑娘,声音柔柔的,带着点疲惫的沙哑,“精灵族嗯,是很好看。泉水现在很清了。”
石头温润的光映亮少女们惊喜的脸庞。
明辉一直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没有动。青衫被晨风吹得微微向后拂动,像一面安静的旗。她只是看着,看着秦锋的大嗓门,看着林逸的苦笑,看着小禾被围住时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阿风在人群中心,微微蹙着眉,忍耐伤痛,却又挺直了不肯弯曲的脊梁。
直到那片喧闹,像潮水般稍稍退去一些,留下柔软的沙滩。
她才迈步,走下台阶。鞋底轻轻落在石面上,几乎没什么声音。人群自然而然地向两边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道。
她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先是落在阿风脸上,细细地看,从他失血的唇,看到他眼底强撑的锐利,再滑到他肩头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的不自然的僵硬。然后,转向林逸缠着绷带的手,最后,是小禾腕上的伤,和她发间那朵依然鲜活的花。
她的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却能把人的影子清晰地映进去,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
三个人同时低下头,喊:“宗主。”
声音里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和一种终于到家的松懈。
明辉伸出手,虚虚一抬,没让他们真的拜下去。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此刻穿过广场的晨风。可听在三人耳中,却比任何褒奖都沉重,都熨帖。
阿风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木盒。盒子不大,用的是月溪谷特有的“月光木”,木质细腻,纹理天然带着流水般的银色光泽。他双手捧着,递到明辉面前。
,!
“精灵族的谢礼。”他只说了五个字。
明辉接过。盒子触手温凉,带着阿风身上未散尽的、淡淡的药味和风尘气。她打开盒盖。
“嗬——”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十二枚鸽卵大小的晶体,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绒垫上。那不是普通的宝石,每一枚内部,都仿佛自成了一片微缩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空。银蓝色的光晕流转不息,星辉点点,明明灭灭。它们本身并不如何刺眼,可那种内敛的、浩瀚的、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法则的瑰丽与神秘,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连见惯了世面的冯坤,都瞳孔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星辰精粹”老校尉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这等成色这等分量精灵族,真是下了血本了。”
明辉看着盒中之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合上盒盖,将那片流动的星空关回方寸之间,递给了身旁眼睛发直、差点忘了呼吸的狗蛋。
“送去百艺堂。告诉你罗师兄,收好了,等我示下。”
狗蛋如梦初醒,双手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随时会炸开的美梦,脚底下有点发飘地走了。
明辉的目光重新落回阿风身上,这次,停在他空着的、本该挂着长枪的肩后。
“你的枪,该重锻了。”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这几日,什么事都别想,养好伤是第一桩。”
阿风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的肩头,飘向广场另一侧。那里,小禾正被丫蛋拉着,往内务堂的方向走,似乎要去梳洗。少女回头,不知是要看什么,视线恰恰在空中与他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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