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那种刚刚切开蛋壳、流泻出来的蛋清一样的光,稀薄,干净,带着点微凉的甜意。它先染亮了观测塔最高的那枚符文石,然后才慢吞吞地,一层层往下淌,淌过青瓦,淌过飞檐,最后才吝啬地,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浅浅的金。
明辉就站在这片光的源头。塔顶的风有些大,吹得她青色的宗主服猎猎作响,衣摆上银线绣的星纹时隐时现,像真的星星在云海里沉浮。她手里捏着一柄小得出奇的刻刀,刀尖比绣花针还细,正屏着呼吸,往一块鸽卵大小的光影玉上,雕琢最后一道符文。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要化在风里。指尖稳得不像话,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这东西太娇贵,阿月留下的图纸又太复杂,错一丝,整块玉就废了。
就在刀尖将要落下最后一个转折的刹那——
怀里,那块从不离身的宗主令牌,突然轻轻一烫。
不是警示的那种灼热,是温温的,暖暖的,像冻僵的手忽然被捂进一团新絮的棉花里。
明辉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刻刀悬在玉面上方,微微地颤。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幕。
没有刺眼的红字,没有冰冷的提示音。只有一行淡金色的、几乎要溶进背景光里的字,悄无声息地浮现,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们回来了。】
就四个字。轻飘飘的四个字。
明辉猛地睁开眼。
塔楼下,传来一阵急促得几乎要踩碎台阶的脚步声,咚咚咚,像擂着小鼓。狗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楼梯口冒了出来,少年跑得太急,脸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粘在脑门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像揣了两颗刚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火炭。
“宗、宗主!”他喘得话都说不连贯,扶着栏杆,胸脯一起一伏,“看看见了!巡逻队的师兄,在山道那边二十里!最多二十里!阿风师兄,林逸师兄,还有小禾姐!正往回走呢!”
他说得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欢喜,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明辉没动。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柄小刻刀收回腰间特制的鹿皮套里。动作一丝不乱,甚至比刚才雕刻时还要稳。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狗蛋,脸上没什么太激烈的表情,只是那惯常清冷的眉眼,像是被晨光照透了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化开了,漾开一圈极柔和的波纹。
“知道了。”她的声音也稳,只是尾音处,有那么一丝几乎听不出的、不同于往日的轻软,“去,告诉厨房,烧足热水,备好药浴,熬最浓的灵芝鸡汤,米要熬出油皮。让林逸在百艺堂候着,伤药都备齐。”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塔楼窗户,望向下方灵田的方向,那里,一个青色的纤细身影已经挎着竹篮走出了田埂。“让小禾,别去田里了,来大殿。”
“是!”狗蛋的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塔楼的瓦片都震下来,他转身,一步三阶地往下冲,脚步声欢快得像一串噼里啪啦炸响的鞭炮,很快就消失在塔楼深处。
明辉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缓,仿佛把压在胸口好几日的一块看不见的石头,终于吐了出去。她走到窗边,手扶着冰凉的木窗棂,往下看。
灵田边,丫蛋果然拉住了小禾。隔得远,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能看见丫蛋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小禾的手摇啊摇。小禾今日穿了身新衣裳,青色的料子,裙角绣着不起眼的小碎花,站在晨光里,干净得像一株沾着露水的兰草。
她似乎怔了怔,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新挂的那个荷包——荷包鼓鼓囊囊,绣工实在称不上好,几朵幽影花歪歪扭扭,针脚粗得能跑马,可她却像捧着什么宝贝。
明辉的目光没有停留,她走下观测塔。青石板路被值夜的弟子扫得泛着青幽幽的光,能照见人影儿。
路两旁移栽不久的“固坡草”已经扎稳了根,嫩生生的叶子支棱着,迎着风微微点头。空气里有灵谷将熟的清甜气,有厨房早起蒸糕点的暖香,还有远处炼器房隐隐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叮当”声。
一切都和她每一个清晨所见,没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哪里都不同了。
大殿前的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秦锋站在最前头,老将军今日少见地把那身半旧战甲擦得锃亮,连甲片缝里的陈年泥垢都抠干净了,腰间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佩刀,刀鞘磨得能照出人影。
他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总是沉着稳着的眼睛,此刻却时不时地瞟向山门方向,里头藏着的急切,像关不住闸的水。
他身后,赵刚、冯坤,还有那些陆陆续续找回的皇城旧部,个个站得如同崖边青松。衣服是统一新发的青色弟子服,浆洗得挺括,穿在身上还有些不习惯的生硬。
可他们脸上的神情,是久违的、带着点忐忑的期盼。尤其是冯坤,这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校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旧得包了浆的调兵符,目光沉沉地望着山路尽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了——!”
了望塔上,负责警戒的弟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脖子,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山道弯弯,晨雾如纱。
先是三个小小的黑点,在雾气与翠色的交界处,隐隐约约地晃动。然后,慢慢地,轮廓清晰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风。隔得远,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身影比离开时,似乎又瘦削挺拔了些。他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沾着深深浅浅的泥污和不知名的暗渍,像是把一路的风霜雨雪、搏命厮杀都穿在了身上。
肩头披着一件样式奇特的斗篷,料子在晨光下流转着月华似的、温润又清冷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那杆他从不离身的长枪,此刻横背在身后,枪尖偶尔从肩头露出一点寒芒,刺痛人的眼。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粗糙的山石路上,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可但凡眼力好些的,都能看出那份“稳”底下,强行压着的疲惫。像一根绷得太久、快要失去弹性的弓弦。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