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对曹倬口诛笔伐的时候,曹倬此时正在曹皇后的坤宁宫中喝着茶。
院中,夫子正在教郭曦君子六艺中的射艺。
“梁家六郎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回去啊?”曹皇后问道。
曹倬喝了一口茶:“等永宁侯亲自登门吧,你说也怪了,家里的嫡子被扣了,他们也一点不急。”
“这几天言官们对你穷追猛打的,他们想着能让你放人呢。侯府嘛,到底是不想低三下四的。”曹皇后笑了笑,又给曹倬斟了一杯。
“哼!他放纵梁晗不给我面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不登门给我道歉,我是不会放人的。”曹倬笑了笑。
“还是不要太过火了,过犹不及。”曹皇后叮嘱道。
“放心吧姐,我能分清轻重。”曹倬点了点头。
说着,便起身走到院中,接过教习手里的弓箭道:“宣和,舅舅给你露一手。”
说着便张弓搭箭,对准箭靶便射,整个过程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等郭曦和教习反应过来的时候,箭矢已然正中靶心。
“哇!”郭曦小小年纪,被这一手给镇住了,看着曹倬的眼神中只有崇拜。
“君侯射术非凡,倒是臣班门弄斧了。”教习擦了擦汗,说道。
曹倬笑道:“先生过谦了,我不过凡射尔,先生教授的是未来的储君,乃天子之射,岂能并论?”
“君侯过誉了。”教习笑着说道。
曹倬笑了笑,将弓箭还给教习。
“启禀皇后,苗淑仪在宫外求见。”此时,有宫人进来说道。
“苗妹妹来了,快请。”曹皇后笑道。
曹倬看向曹皇后:“姐,我就先回去了。”
“好。”曹皇后点了点头。
曹倬起身,和郭曦打了招呼之后,便往坤宁宫外走。
路上,正好碰到迎面走来的苗心禾。
苗心禾见到曹倬,露出微笑:“许久不见,未曾想君侯立此大功,还未恭喜君侯。”
曹倬笑道:“我现在正被言官弹劾,淑仪这时候恭喜我,怕是不太合适。”
“我相信你,你肯定有你的苦衷的。”苗心禾说道。
“皇后在里面等淑仪。”曹倬随即扔下一句话,便匆匆告辞。
苗心禾见曹倬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君侯,陛下在紫宸殿等君侯。”刚离开坤宁宫,便有内侍拦住曹倬。
“有劳。”曹倬点了点头,便跟随内侍往紫宸殿走。
与此同时,宁远侯府。
顾廷烨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跟随韩琦前往秦州。
顾偃开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绷着脸,没有说出关心儿子的话来。
小秦氏倒是拉着顾廷烨的手,满脸不舍:“二郎少有离家,又是去秦州边陲之地,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要是旁人看了,谁不说一句小秦氏贤良淑德?
“母亲——”顾廷烨很是感动。
回想起来,自己与父亲关系僵持的时候,整个宁远侯府也就母亲能够跟自己谈谈心了。
其他几位叔伯,可没少背后嚼舌根,还是母亲一个劲的维护他。
至于父亲,虽然父子二人关系缓和了,但说到底也是因为自己进了平夏军。
至少,顾廷烨是这么想的。
唯有母亲,始终视自己如己出,对自己的关心丝毫不下于三郎。
“儿子此去镇守边陲,拼了性命也要为母亲挣得一个诰命。”顾廷烨红着眼说道。
“呸呸呸,说什么拼不拼命的。”小秦氏连忙阻止道:“母亲只要你平安,为国分忧固然重要,自身安危也不可不顾。”
“母亲放心,儿子明白。”顾廷烨重重点头。
但心里,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先为自己的生母挣一个诰命,然后就为小秦氏再挣一个,为此他必然是要在战场上拼命的。
不过为了让小秦氏放心,顾廷烨只说自己是“镇守边陲”,而没有说自己是开边。
送走顾廷烨之后回到自己院子里,小秦氏有些恍惚。
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想起顾廷烨那坚毅的眼神,小秦氏有些感慨:“二郎——
到底是长大了——”
旋即,小秦氏回过神来。
看向身边的向妈妈,向妈妈也是有些惊讶的看着小秦氏。
但小秦氏还是忍不住,将大郎二郎和自己的儿子拿出来对比。
大郎顾廷煜自小聪慧,如今身子也慢慢调理好了,正在备战科举。
顾廷煜一家搬回来之后,小秦氏就不敢再下药了,不然那岂不是坐实了侯府有问题?
二郎顾廷烨自小便是个浪荡纨绔,在汴京名声极差。
但不知怎么的,一场马球会,就得了国舅的赏识,进了平夏军。
如今更是要跟着天子信任的韩琦去秦凤路赴任,可以说立功是板上钉钉的。
这个小畜生,最好死在——
小秦氏在心里咒骂着,但是发现自己连在心里都似乎有些狠不下心去诅咒顾廷烨了。
至于到底是因为大郎二郎都走上了正道,他的三郎没有了机会,还是因为顾廷烨的那句“为母亲挣得一个诰命”,或许她自己都不清楚。
“姑娘——”向妈妈上前,想要出言宽慰。
小秦氏喃喃道:“你说国舅怎么就看上他了呢?怎么就看上他了?一个纨绔,怎么就能被国舅看上。”
要说是曹倬之前带着御医来的时候吧,问题是那会儿顾廷烨正犯浑被。
她想破头估计也想不出来,顾廷烨会和彼时还只是个士卒的狄青认识,还引为知己。
她更想不到,曹倬最开始看上的是狄青,顾廷烨只是捎带脚的。
所以说,缘分(作者意志)啊,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老天爷,难道真是要逼我当个贤妻良母吗?
自己复盘了半天,越盘脑子越乱,尤其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更是头疼。
比起顾廷烨是因为自己跟叔伯们嚼舌根,再加之他自己自暴自弃得了个纨绔之名。
自己这个儿子,那才是真正的纨绘。
说起来,那国舅也是纨绔啊。
不对,现在都不能以纨绔来形容了。
言官们都叫他什么——跋扈将军。
跋扈将军,很是恰当啊。
紫宸殿内,曹倬站在殿中,静静看着天佑帝翻越自己写的奏章。
“你躲了这么多天,搞出这么个破事,让言官们对你口诛笔伐的,就是为了这个东西?”良久,天佑帝开口了。
曹倬一副疑惑的表情:“额——嗯?”
“行了,别装傻了。让你当这个宣徽南院使,我是谨慎考虑过的。”天佑帝说道。
曹倬点点头:“是,臣因此翻越历代兵志,为的就是不负陛下信任。多日以来,心情急躁,又遇到这档子事,一激动就————”
“我不是隋文帝。”
天佑帝直接打断了曹倬的辩解,说道:“我只记你的功。”
——
说着,他看向奏章:“府兵之置,居无事时耕于野,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
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
故土不失业,而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杜渐、绝祸乱之萌也。”
“此前范仲淹也提到过,说要恢复唐时的府兵制,这么说你是赞同他了?”天佑帝放下奏章,起身说道。
曹倬想了想,说道:“府兵制确实可以解决部分地方的一时之需,但对我朝而言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范公所说的恢复府兵制,可以在西北这些边陲之地使用,以坚定将士守土之心,也可令归附异族归心。
但推行全国,臣以为不可用。”
“为何?”天佑帝问道。
曹倬道:“府兵制的根基是均田令,需要的是大量的耕地。而陛下如今连第一步,度田都尚未完成,又何谈均田呢?
何况府兵的根基是土地,便难以远征。一旦战事旷日持久,府兵战心必然消沉。故边陲之地,以府兵守土尚可,若想收复汉唐故地,则需另寻他法。”
“难道,行募兵制?”天佑帝说道。
曹倬摇了摇头:“募兵良莠不齐,且必须放权地方,唐末藩镇便由此而来。
不过,若是将府兵制中的“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与募兵制结合,再以朝廷供给钱粮,或可有奇效。”
天佑帝想了想:“你是说,让边军轮番戊卫京师?”
曹倬点了点头:“正是,京师的禁军也可以轮番到边陲,以求练兵。如此下来,边军不至于被地方节度把持,禁军也不至于因久疏战阵而废弛。”
天佑帝若有所思,随即又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明日内朝议政,你说给大家听听。”
曹倬连忙说道:“陛下,臣还有一请。”
“说。”曹倬献的策很符合他的心意,天佑帝心情大好。
“臣请辞去参预朝政资格。”曹倬说道。
“什么?”天佑帝眉头一皱。
曹倬道:“臣长于军略,对治政之事实在不解。今节制平夏军,又蒙圣恩,忝为宣徽南院使,实在力不从心。
更何况言官那边,多少也需要有个交代。”
天佑帝叹了叹气:“也罢,既然你坚持如此,那就准了。准你辞去参预朝政,专心治军。”
“臣,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