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殿中,今日可谓是热闹非凡。
天佑帝和曹皇后同坐在主位上,下方则是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
还有在京的许多勋贵,也都参加了庆功宴。
而最大的功臣曹倬,自然是坐在下手,与中书令赵匡义并列。
“诸位,诸位!”
酒过三巡,天佑帝脸色微红,起身走到下方,百官之中。
“今日是庆功宴,这庆的是国舅的大功。”天佑帝似乎是喝得半醉了,语气极度亢奋,说话也比平时大声了许多:“国舅此次统兵,为我大周拿下了洪州。
还迫使横山的羌人,对我大周称臣。
诸位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以后,攻守易型了。
我朝可以依托洪州控制横山,便能把党项人挡在横山之外。
而我大周的兵锋,随时可以借助横山羌人之力,出横山剑指定难军旧地。”
天佑帝越说越激动:“从此以后,西北党项人,对我大周再无威胁,收复陇右、凉州甚至是河西,指日可待。”
也不知是天佑帝的话很有感染力,还是这件事让人亢奋,殿上文武百官的眼神都极其兴奋。
天佑帝看向曹倬:“这都是国舅之功啊!国舅还献上了修筑堡寨之策,以应对西北的局势。你们当中,将来有人或许会外放到西北治事。若是日后有了政绩,可不要忘了你们的功劳,都有国舅的一份啊。”
这话一出,曹皇后的脸色变了,她看向曹倬。
曹倬也是一脸懵逼,完全没想到天佑帝会借着酒劲说这些话。
至于说到底是故意抬高自己,还是真的喝高了口嗨,曹倬分不清楚。
但曹倬知道,这个时候可不能不表态。
他连忙正襟危坐,说道:“此战胜,上有陛下坐镇长安,统筹全局。下有将士用命,不避刀兵。
臣不过是受陛下信任,忝为行军元帅,岂敢贪此大功。
至于堡寨之策,只是逞口舌之利,最终还是在西北上下各级官吏同心协力,臣更是无颜以此为功。”
“话不能这么说,将士有功,国舅也有功,有功就得赏。”
天佑帝说道:“我想了一天,才想清楚要赏国舅什么。最终我决定先赏富,我打算赏国舅周元通宝十万贯,再赏府邸一座,于宫城之外。”
“臣多谢陛下。”曹倬连忙下拜。
天佑帝笑道:“富是富了,我还要赐你贵。我赐你为冯翊侯,食邑两千户。”
一战直接封侯,这殊荣不可谓不大。
冯翊在汉时是郡,曹倬这个冯翊侯便是郡侯。
郡侯,在大周又称开国侯。
大周的爵位在大方向上,依旧是按照前代的王公侯伯子男六等。
但在细分上,却分出了许多。
分别为王、嗣王、郡王、国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王爵通常都是授予宗室的,外姓有大功者,基本都是去世后追赠为王。
而公爵,几乎全都是开国元勋之家袭爵,没有再授予后来者。
因此,曹倬这个冯翊侯,可以说是一步到位,给了外姓最顶格的爵位封赏。
天佑帝本来想顺带再赐赵琅嬛诰命的,但是一想到她本来就已经是郡主了,再赐诰命就有些过了,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臣,谢陛下。”曹倬连忙下拜,此时他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曹皇后双手也握拳捏紧,天佑帝这不讲逻辑的封赏,实在是让人心惊。
偏偏天佑帝是当着百官的面直接宣布,而非下诏封赏,这就让曹倬没有回绝的理由。
你当众回绝皇帝的封赏,那不是不给面子。
只见天佑帝又笑道:“我还要赐你权势。”
这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要知道,曹倬现在才二十一岁。
如此封赏下去,到底要到什么地步?
尤其,曹倬还是元勋之后,还是外戚。
但是这个场合,有谁敢来泼天佑帝的冷水呢?
刚刚一场大胜,怎么说也是天佑帝督战打赢的,此时他威望正高。
只听得天佑帝声音继续响起:“除了你统率的平夏军之外,我还要任命你为,宣徽南院使。”
天佑帝这一通任命,让曹倬从新政中抽身的想法落空了。
至少,对于军队的整顿,曹倬是躲不开了。
宣徽南院使下辖兵、骑、仓、胄四案,兵案拥有中低阶武将升降权力,若是皇帝足够信任,甚至能给予任免权力。
骑案则是掌管马政相关事务,不过大周的马政现状,骑案暂时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仓案如其名,掌管武库仓廪。
最要命的是胄案,胄案的职能横跨了吏、兵两部的考核与选拔,甚至能侵占殿中省的权力。
按照大周的惯例,这个宣徽南院使,一般都是做为枢密副使的过渡官职的。
如果曹倬再立功,或者在任上政绩不错的话,那么入枢密院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重生二十一年,曹倬还是第一次心慌了。
天佑帝这顿庆功宴,可比战场厮杀还要让人心惊。
可以预见,未来摆在曹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学冠军侯,再过几年自己老老实实销号。
要么
老姐一直希望自己成为宋国公赵匡胤那样的国家栋梁,现在看来,曹倬似乎真的要往赵匡胤的方向上走了。
就是——世界线似乎不太对。
二十一岁的宣徽南院使,这是什么概念?
唯一让曹倬有些松口气的是,至少天佑帝还没完全喝高,给曹倬一封到顶。
只要辞掉参预朝政资格,曹倬还是有低调的空间的。
“臣多谢陛下。”脑子飞速转了一下,曹倬还是把封赏应了下来。
怎么着,也不能当场驳了皇帝的面子。
现在的天佑帝,多半是情绪上头给封赏过火了。
要猜忌,那也是以后的事情。
但现在不接受,君臣生隙就在眼前了。
我封你高位,你当场拒绝,还表现得那么害怕。
怎么?把朕当隋文帝了?
虽然隋文帝算明君,但其刻薄寡恩也是出了名的。
没有哪个皇帝,会愿意臣子把自己看作隋文帝。
因此,曹倬是肯定不能当场拒绝的。
“哦对了,光顾着封赏大功臣,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天佑帝接着说道:“任韩琦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主持堡寨开边之事,保留参预朝政。”
这个任命其实没什么说的,其实就是天子近臣外放地方做主官,表示皇帝本人对这个地方的事情很重视。
除了韩琦品级较低之外,没什么可拿出来说的。
一场庆功宴下来,大家多少都喝了点酒。
天佑帝更是高兴得直接下到殿中,跟着舞姬共舞。
开封舞王,不外如是。
一场庆功宴下来,赵徽柔看曹倬的眼神完全迷糊了。
进而,她对禾晏生出了几分羡慕。
虽然禾晏职位低,但却可以跟在曹倬身边,跟随曹倬弛骋沙场。
而自己显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是女子。
就说自己的郡主身份,谁会放心自己上战场?
一场宴会下来,虽然出现了天佑帝滥封曹倬这样的插曲,但也算是宾主尽欢。
虽然曹倬的身份有些敏感,但是也算是大周如今最耀眼的人了。
二十一岁,封侯。
虽无开疆之名,已有拓土之实。
第一次统率大军作战,便让西夏五十万大军损失过半,逼降嵬名计都、赵明二将,杀李守素,没藏讹庞仓皇而逃。
这份战绩,足够族谱单开一页了。
虽然只是一场仗,但历史上有很多一战封神的战绩。
比如韦孝宽,靠着把贺六浑打破防的玉璧城之战成功进了武庙。
玉璧城在后世也够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高欢快乐城。
曹倬想着,以后延州会不会也有个外号,叫没藏讹庞快乐城?
中间无数文武来给曹倬敬酒,曹倬一一回应,但都并未深谈。
百官也不再管曹倬叫国舅,而是称呼其为“宣徽使”。
正如天佑帝所说,富贵和权势都有了,而且并非来自家族背景,而是曹倬本人掌握的实权。
天佑帝让曹倬任宣徽南院使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
高宗时,郭宗训用近臣和宦官任宣徽使。
彼时,对于中下级武将的选拔,要么被近臣用来做人情往来,要么就是被宦官用作敛财工具。
因此,大周的军队除了冗兵之外,还有一大批没有军事才能,靠着人情关系和钱财上位的滥芋充数之徒。
而在天佑帝信任的臣子之中,也很难找到一个像曹倬这样能力、威望和功绩都足够的年轻人。
最重要的还是年轻,他需要把少壮派提拔起来。
至于说现在给了曹倬高位,以后会不会出现什么其他隐患,天佑帝倒也不是没想过。
但是想了一个白天,最终天佑帝得出了结论。
眼前这关都焦头烂额了,还管得了以后?先把曹倬扶上去,把军队搞好再说吧。
裁撤冗官,只是新政的第一步。
王安石提出的变法内容才是天佑帝真正想做的,度田、灭佛道、盐铁官营。
只不过王安石的行事作风过于激进和不计后果,让天佑帝不敢用他罢了。
按照天佑帝的想法,最好是让赵匡义坐镇,范仲淹牵头主持推行王安石的变法内容。
只不过从王安石入京递交奏疏那天开始,内朝的几位老年人都被这个后生给吓成了保守派。
完成这些之后,就是出兵北伐,收复幽云。
而这些,都需要把军队搞好。
曹倬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人选。
冷静下来之后,曹倬也大概猜透了天佑帝的心思。
自己这便宜姐夫不是嘉靖这种喜欢玩权术的皇帝,或许有那个脑子,但不是那种性格。
更多的,是想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事已至此,曹倬也只能先吃饭了。
想太多以后的事也没用,至少现在,还是摆出一副“陛下的恩情还不完”的样子了。
你从丹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