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榫卯惊四座(1 / 1)

晨雾未散,沂州州府南街已挤满了人。

陈巧儿站在人群外围,仰头望向那座十五丈高的钟楼——第三层飞檐处,一根主梁明显歪斜,瓦片簌簌掉落,在青石板上摔成碎片。几个工匠在下面指指点点,却无人敢攀上那摇摇欲坠的楼阁。

“让开!孙大师到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五十余岁、蓄着山羊胡的孙德海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徒弟。他是州府匠作监首席,专司官署建筑修缮,在沂州工匠行当里说一不二。

孙德海眯眼看了片刻,冷笑道:“昨日一场风雨就成这样?当初建这钟楼的赵木匠,果然手艺不精。”

“师父,明日便是周大人祭河神的日子,钟楼要在辰时鸣钟。”徒弟低声提醒,“若不及时修好……”

“慌什么?”孙德海捋须,“取我的‘千机梯’来。”

四个壮汉抬来一架奇特的木梯,展开后竟有十余丈高,梯身用铁箍加固,每三尺设一平台。孙德海亲自爬上第三层,用锤子轻敲梁木,眉头渐渐皱紧。

“主梁榫头腐朽,需整根更换。”他向下喊道,“去库房取六丈长的铁杉木来!”

底下徒弟面面相觑:“师父,库房最长的铁杉只有四丈……”

“那就接!”孙德海不耐,“用铁箍套接,半日可成。”

陈巧儿在人群中微微摇头。花七姑察觉她的反应,轻声道:“不妥?”

“铁箍接梁,短期可行,但铁木膨胀不同,雨季必生锈蚀,三年内必再出问题。”陈巧儿压低声音,“况且钟楼结构精巧,贸然换梁可能牵动整体——”

“哪来的女子在此妄议?”

孙德海不知何时已下到地面,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他早听说近日州府来了两个女子,自称得鲁大师真传,心中本就鄙夷,此刻见她们竟敢质疑自己,顿时火起。

陈巧儿行了一礼:“小女子陈巧儿,只是觉得大师方案或可更稳妥些。”

“稳妥?”孙德海嗤笑,“你可知这钟楼结构?可知主梁承重几何?可知榫卯如何咬合?黄毛丫头,读过几本《营造法式》,就敢指点老夫?”

周围工匠哄笑起来。花七姑欲上前争辩,被陈巧儿轻轻拉住。

这时,一顶官轿在街口停下。州府同知周显之撩帘而出,四十余岁,面容清矍。他抬头看了看歪斜的飞檐,眉头紧锁:“孙大师,明日祭河神之事关乎全州体面,钟楼可能修好?”

“大人放心,日落前必能鸣钟如常!”孙德海躬身保证。

周显之点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陈巧儿,略作停顿:“这位是……”

“民女陈巧儿,与姐妹花七姑初到州府,暂住城西客舍。”陈巧儿不卑不亢。

周显之若有所思:“可是修复青阳县水坝的那位巧匠?”

“正是。”花七姑抢前半步,声音清亮,“我家巧儿姐姐得鲁班后裔真传,对木石构造略知一二。”

孙德海脸色沉了下来。

周显之饶有兴致:“陈姑娘方才似有话说?”

“民女以为,主梁未必需要更换。”陈巧儿指向钟楼,“飞檐歪斜,是因东北角柱础沉降三寸,导致力偏。若只换梁不固础,新梁仍会受力不均。且接梁之法,终非长久。”

孙德海怒极反笑:“柱础在地下三尺,你如何得知沉降?”

“请看地面。”陈巧儿走近钟楼基座,“石缝青苔,东北侧已断裂。楼檐投下的日影——”她抬头看天,“此刻辰时三刻,正常情形下,飞檐阴影应落于基石外两尺,如今却压在基石上。可见楼体已向东北微倾。”

众人顺她所指看去,果然如此。

周显之眼中闪过讶异:“那依姑娘之见?”

“先固础,再正梁。”陈巧儿从容道,“用‘千斤顶’原理——取粗木为杠,砂袋为配重,将沉降处缓慢顶回原位。主梁榫头虽朽,但可在原梁外加套‘铁骨木衣’,即以铁条为筋,硬木为肤,包裹加固,如此不伤原结构,且更耐久。”

“荒谬!”孙德海的一个徒弟喊道,“从未听过什么‘铁骨木衣’!”

陈巧儿心中暗叹。这法子是她将现代钢筋混凝土思想简化,结合宋代已有铁木复合工艺想出的,自然无人听过。

周显之却抬手止住喧哗:“孙大师,陈姑娘之法,你以为如何?”

“奇技淫巧!”孙德海拂袖,“大人,官家工程岂能让女子儿戏?若按她的法子,耽误了明日祭典,谁能担责?”

场面僵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交头接耳。

花七姑忽然盈盈一拜:“周大人,孙大师,小女子有一提议。既然各执一词,不如让事实说话——让孙大师按他的法子修,我家巧儿按她的法子修。钟楼四面飞檐,如今只坏了一处,其余三面也有年久失修之象。不如各修一面,日落前见分晓?”

人群哗然。这分明是公开比试!

孙德海气得胡子发抖:“老夫与女子比试?荒唐!”

“大师不敢?”花七姑眨眼,语气天真,话却锋利,“还是说……大师对自己的法子并无把握?”

“你!”孙德海转向周显之,“大人,此等儿戏,万万不可!”

周显之沉吟片刻,竟露出一丝笑意:“本官倒觉得有趣。孙大师,你既自信日落前可成,分一面飞檐给陈姑娘试试又何妨?正好让州府工匠们都开开眼界。”

他话已至此,孙德海只能咬牙应下。

陈巧儿与花七姑交换眼神——她们知道,踏入州府的第一关,来了。

孙德海选了损坏最严重的东北角飞檐,将相对完好的西北角“让”给陈巧儿——这看似大方,实则刁难。西北角虽未歪斜,但梁柱接合处已有裂痕,修起来需极精细,且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东北角,她这边若出半点差池,更显无能。

“巧儿,我们人手、工具都不足。”花七姑低声道。她们只有两个从青阳县跟来的小伙计。

“工具可以借,人手……”陈巧儿环视围观人群,“需要会鼓动人心的高手。”

花七姑笑了:“这个我在行。”

她走向人群,声音清越如泉:“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巧匠比试,修的是咱们沂州的地标钟楼。谁愿来帮忙搭把手?不求技艺多精,只要有力气、肯学!完工后,所有帮手每人可得五十文酬劳,外加我亲手沏的百花茶一壶!”

五十文相当于普通劳工两日工钱。顿时有十几个汉子举手。

陈巧儿迅速分工:四人去木料场选硬木,两人去铁匠铺打制特定尺寸的铁条,其余人准备砂石、绳索。她自己则爬上借来的竹梯,仔细测量每一处榫卯尺寸。

阳光下,她额头沁出细汗,手指在木料上摩挲,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受力角度。穿越前,她是建筑系研究生,那些力学公式、材料特性知识,此刻与鲁大师传授的宋代工艺不断融合、重构。

“梁裂三指,但主要承重的‘雀替’完好……”她喃喃自语,“可以在这里加装斜撑,分散压力。”

另一边,孙德海已开始拆卸飞檐。他的徒弟们训练有素,很快将瓦片、椽子卸下,露出腐朽的主梁。但六丈长的新梁需要现场接合,铁箍加热、套接、锤打,进度比预期慢。

午时过半,孙德海那边才刚接好新梁。陈巧儿这边,却已经完成最关键的“铁骨木衣”制作——十二条带孔铁条,与硬木板用鱼胶粘合,再以铁钉固定,形成可包裹原梁的“外壳”。

“这东西真能承重?”一个帮忙的汉子怀疑。

陈巧儿微笑:“单条铁条易折,但十二条组成网格,就如竹篾编席,柔韧却难破。外面再覆硬木,既防锈蚀,又能与原有木结构融合。”

她指挥众人将“木衣”吊装上去时,周显之已悄悄来到近处观看。

只见陈巧儿亲自爬上飞檐,用特制的长柄工具,将一种黏稠的黑色胶质注入柱础裂缝。“这是何物?”周显之忍不住问。

“回大人,是桐油、石灰、糯米浆混合的‘三合胶’,干后坚硬如石,且略有弹性,可防微震开裂。”陈巧儿手上不停,“注入后,再用杠杆顶升——阿虎,慢慢加砂袋!”

粗木杠在基石下发出吱呀声响。众人屏息看着,只见东北角地面竟真的缓缓抬起,那些石缝渐渐闭合!

“神了!”人群惊叹。

孙德海那边,徒弟们正吃力地抬着沉重的新梁往上架,几次对不准榫眼,进度迟缓。

申时初,陈巧儿的飞檐已基本完工。她做的“铁骨木衣”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原梁,再以传统榫卯固定在外檐柱上,最后覆盖瓦片。从外观上看,几乎与原来无异,只是木料颜色稍新。

而孙德海那边,新梁终于架上,却发现长度有细微误差,榫头无法完全入眼。

“就差半寸!”徒弟满头大汗。

“用锤砸进去!”孙德海喝道。

“不可!”陈巧儿在不远处喊道,“强砸会震裂柱头!”

孙德海不理,亲自抢过锤子。几下重击后,梁是进去了,但西北角的柱子传来清晰的“咔嚓”裂响——正是陈巧儿刚修好的那一片!

“糟了……”陈巧儿脸色一变。

裂痕在柱身上蔓延。花七姑反应极快,立刻让下面人群散开。

陈巧儿飞身爬上竹梯,查看裂缝走向。“只是表皮裂,结构未伤。”她迅速判断,“但需立刻加固——七姑,把我预备的‘急救箍’拿来!”

那是她提前用铁条弯成的环形箍,本是防备万一,此刻派上用场。箍子套住裂柱,用螺栓收紧——这螺栓是她按现代螺丝原理,让铁匠临时打制的简易版,却成了救场关键。

收紧后,裂缝不再扩大。陈巧儿又调了一桶更稠的“三合胶”,仔细灌入缝隙。

夕阳西下时,两处飞檐都宣告完工。

周显之命人敲钟试音。东北角新修的飞檐,钟声略显沉闷;西北角陈巧儿修的,钟声清越悠长,与另外两面浑然一体。

高下已分,不言而喻。

孙德海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带徒弟离去。人群却围住了陈巧儿,赞叹声不绝。

周显之走近,仔细查看那铁骨木衣和螺栓箍,眼中异彩连连:“陈姑娘技艺果然精奇。这些技法,真是鲁大师所传?”

“是鲁大师基础,加上民女自己琢磨。”陈巧儿谨慎答道。她不能透露穿越之事,只能归于“琢磨”。

“好一个‘琢磨’。”周显之点头,“三日后,州府有一项工程,本官想请姑娘一同参详。不知可否?”

这是正式邀约。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知道她们在州府的第一步,成了。

“民女荣幸。”

离开钟楼时,暮色已浓。花七姑挽着陈巧儿的手,低笑:“今日之后,‘巧工娘子’的名号怕是要传开了。”

陈巧儿却无喜色:“我们太惹眼了。孙德海是匠作监首席,今日当众折了他的面子,他必不会罢休。还有那个一直未露面的李员外……”

话音未落,街角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李员外。

他站在暗处,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管家阴声道:“去给孙德海送份厚礼。告诉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管家迟疑:“老爷,她们如今得了周大人青睐……”

“正是因此,才要早点动手。”李员外冷笑,“周显之不过是个同知,这沂州的天,还没变呢。你去信汴梁,告诉我那位表舅,就说……他发现了个有趣的人才,或许对将作监那位大人的‘大计’有用。”

“老爷是想……”

“借刀杀人。”李员外转身融入黑暗,“她们不是想去汴梁吗?我就送她们一程——黄泉路。”

远处,陈巧儿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回头望去,长街灯火初上,人影憧憧,却辨不出任何异常。只有晚风穿过刚修好的钟楼飞檐,发出呜呜轻鸣,像某种遥远的警告。

花七姑握紧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陈巧儿收回目光,“只是觉得,州府的夜,比青阳县冷多了。”

她们不知道,此刻钟楼最高层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正收起单筒望远镜,在纸条上写下:

“目标技艺确系罕见,疑似古机关术传承。建议接触。另,李姓商人与匠作监孙某已勾结,恐对目标不利。是否干预?”

他将纸条塞入信鸽脚环。白鸽振翅,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飞向汴梁的方向。

而更远处,沂州驿馆二楼窗前,周显之把玩着一枚从陈巧儿工地捡到的螺栓,对幕僚轻声道:

“查查她的底细。还有,保护好这两个女子——在弄清楚她们到底会什么之前,她们不能有事。”

“大人是怀疑……”

“怀疑?”周显之看向窗外星空,“我只是觉得,能造出这种铁木结合之物的人,或许……能解开州府那座‘困’了我们三十年的‘锁’。”

夜色深沉,无数目光投向那间小小的客舍。

陈巧儿吹灭油灯时,忽然想起穿越前导师的话:“真正改变时代的,往往不是最超前的技术,而是刚好比当代领先半步的智慧。”

她此刻才懂,这“半步”有多危险——往前是机遇,往后是悬崖。

而黑暗中,无数双手已悄悄伸来。

有的想推她向前,有的想拉她坠落。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缓缓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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