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被两个粗壮的州府工匠“请”出工部司库大门时,耳畔还回荡着孙大师那句冷冰冰的话:“女子谈营造?不如回家绣花去。”
三日前那份志在必得,此刻像一块浸透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站在州府工部衙门外,抬头望向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手中紧握着那份精心绘制的《仓廪防水改良图》。图纸边角已被汗水浸湿。
事情要从四天前说起。
周大人府的管家亲自登门,带来的不是茶点,而是一道棘手难题:州府东南官仓,三座新砌不过两年的粮储仓廪,竟在去年秋汛时相继渗水,底层粟米霉坏近千石。管仓吏与当初承建的工匠互相推诿,前者咬定是营造不固,后者坚称是管护不力致排水沟淤塞。
“周大人听闻小娘子在青林县曾改建义仓,有巧思。”管家说得客气,眼中却有审视,“此事关系仓储重地,又牵扯前任官员政绩,颇为敏感。大人意思,请您先去勘察,若有良策,再行定夺。”
花七姑奉上茶,笑语温婉:“周大人信重,我们自然尽力。只是初来乍到,于州府营造规矩、人事脉络一概不知,还望管家提点一二。”
管家略一沉吟,压低声音:“现任工房经承孙大师,便是当年督造官仓的匠头之一。”
话点到为止。
第二日,陈巧儿便独自前往东南官仓。七姑则另有一路——她通过这几日与几位官眷品茶听曲建立的联系,探听关于孙大师、管仓吏以及州府工匠行会的种种。
官仓建在地势略低处,据说是为了取水防火之便。陈巧儿沿着仓基走了一圈,俯身察看排水明沟,又用自制的水平尺测量地面倾斜。霉味混合着陈谷气息弥漫在初春潮湿的空气里。她注意到,仓墙底部三尺高的墙根处,水渍痕如隐秘的泪痕,爬过整齐的青砖。
“问题不在沟渠,”她心中已有判断,“而在基础防水。”
传统做法是在地基上铺灰土,再砌砖石,依靠砖石本身的密实和地势导流。但在土壤含水量高的区域,地下水的毛细作用会沿着砖石缝隙上渗——这是她在现代工程中学过的基础知识,而古代工匠尚未系统认识这一现象。
当日下午,她求见周大人,简明禀报:“渗水之因,在于仓廪基础未设隔水层,且墙根无导水暗渠。妾身有改良之法,需在仓内地面重做防水,并于外墙根部增设暗沟导引地下水,可保十年无忧。”
周大人捻须沉思:“工程量几何?需费多少?”
“若只做三仓应急处理,二十工匠,十日可成,耗银约为重建半成。”陈虚儿递上草图,“此为‘盲沟导渗法’,并非大动干戈,却能根治。”
周大人看着图纸上那些纵横的沟渠设计、层层叠叠的防水材料标注,眼中闪过惊异。那图示之精细,比例之准确,标注之详尽,远超寻常匠人的“意草图”。“陈小娘子此图……”
“此为妾身师门秘传之‘标尺作图法’,力求精准,免生误会。”陈巧儿应对从容。穿越前作为建筑系学生的基本功,在此刻成了最有力的语言。
第三日,在周大人安排下,工部司库房内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商。到场的有孙大师,两位老匠头,管仓的王管事,以及周大人旁听。
陈巧儿将改良方案细细道来。她刻意避免使用“毛细现象”这类现代术语,转而用“地气上涌”、“砖石吮水”等古人能理解的说法,并辅以简易实验:将两块青砖底部浸水,一块置于普通灰土上,一块置于她特制的石灰、桐油、细砂混合的隔水层上,半日后,前者上部已显湿痕,后者依旧干燥。
孙大师年约五十,面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他始终垂着眼,直到陈巧儿说完,才缓缓开口:“小娘子巧思,老朽佩服。然官仓营造,自有法度。地基做法,乃依《营造法式》而定。你所说的‘隔水层’、‘盲沟’,书中未见记载。若贸然施行,日后再有闪失,谁人担责?”
话语客气,意思却硬——不合祖制。
王管事忙附和:“正是!且开墙根做暗沟,若伤及地基,仓廪倾颓,哪个敢当?”
陈虚儿早有预料:“孙大师所言《营造法式》,妾身亦曾拜读。其卷三‘筑基’篇有言:‘凡筑基,视土之坚疏,酌用灰土’。并未限定灰土做法。妾身所用隔水物料,不过是在传统三合土中添入桐油、糯米汁增其密实,何违祖制?至于暗沟,”她指向图纸,“设于外墙三步之外,深不过四尺,远避仓基,如何能伤?”
孙大师抬眼,目光如刀:“小娘子师承何处?”
“家传杂学,并蒙故鲁大师指点一二。”
“鲁大师……”孙大师嘴角扯了扯,“他确是不拘成法。但营造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不是纸上谈兵的儿戏。你这些新奇法子,或许在乡下小打小闹可行,州府官仓,却经不起试错。”
气氛僵住。
周大人轻咳一声:“孙大师言之有理,稳妥为上。但陈小娘子之法,似也切中要害。这样吧,陈小娘子可先将详细做法、用料、工费列明呈上。孙大师也可提出保守维修之策。容本官斟酌。”
看似折中,实则已将陈巧儿方案置于与传统方案同等考量的位置。孙大师脸色沉了沉。
会后,陈巧儿被留下细谈。走出司库时,却听见廊下两个年轻工匠的嗤笑。
“听说是个小娘子?长得倒标致,可惜非要掺和爷们的事。”
“鲁大师的隔代传人?鲁大师当年不也因行事乖张,被排挤出州府了么?我看哪,女人就不该碰斧凿……”
便是这时,孙大师走出,对那二人淡淡一句“多嘴”,随即转向陈巧儿,语气平淡却无温度:“陈小娘子,工部重地,图纸往来繁杂,为免遗失,日后若有建言,可先递至门房。若无传唤,不便随意入内了。”
这便是婉拒她再参与核心讨论了。
回到暂居的小院,花七姑已备好热水与清淡饭菜。听陈巧儿说完经过,她并不意外,一边为她布菜,一边道:“我今日也打听了些消息。孙大师在州府工匠行会坐第二把交椅,声望颇高。当年官仓营造,他是副手,主事的是他师兄,已因病退隐。如今仓廪出问题,虽主要责任未必在他,但总是污点。你这改良方案若成了,便坐实了当初营造有失。他如何能允?”
陈巧儿揉着眉心:“我何尝不知。但周大人既然让我提方案,便是存了试用新法之心。孙大师阻挠,也在情理之中。”
“不止情理,”七姑压低声,“我听闻,孙大师与城中几位大料商交情匪浅。若按你的新法,桐油、糯米汁、特定细砂的用量与采购渠道,皆与传统做法不同,怕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市。”
陈巧儿一怔,随即苦笑。技术问题背后,永远是利益与人事的纠葛。她穿越而来,带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却总在“人情世故”这关举步维艰。
“还有一事,”七姑神色微凝,“李员外的人,三日前已到州府。虽未直接与我们接触,但有人在茶楼看到他的管事与孙大师的徒弟一起喝茶。”
陈巧儿心下一沉。李员外的影子,果然无处不在。
“周大人态度如何?”她问。
“周大人确有实干之心,也看重你的才能。但他初到任不久,需平衡地方势力。孙大师代表的是本地工匠行会,根基深厚。周大人不会为你与之硬碰。”七姑分析得透彻,“眼下,他需要你拿出更无可辩驳的理由,或者,等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让孙大师自己,或者更多人,不得不承认你的法子非用不可的契机。”七姑眼波流转,“比如……如果仓廪渗水问题,在梅雨季前急剧恶化?”
陈巧儿摇头:“那会糟蹋更多粮食。我不能为了一己之机,坐视民生受损。”
七姑握住她的手,微笑:“我家巧儿,总是心太善。那便只能另寻他法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今日下午,有位自称姓刘的老工匠,通过门房递来一个小布包,指名给你。”
陈巧儿打开,是一块颜色深暗、布满孔隙的砖石碎块,以及一张纸条,上书八字:“仓东南角,地下三尺,验此砖。”
砖块明显被水长期浸渍,质地已酥。
“这是……仓廪地基用砖?”陈巧儿拿起细看,脸色渐变,“不对。这砖火候不足,吸水率极高,根本不应作为近地墙体用砖!若地基附近用的是这种砖……”
她猛地站起。
官仓渗水,恐怕不止是设计缺陷。建材本身,就有问题!
这姓刘的老工匠是谁?为何暗中递送此物?这是突破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窗外,州府的夜色渐渐浓重,初春的风穿过小巷,带来远处瓦市隐约的喧嚣,也带来山雨欲来的潮湿气息。陈巧儿捏着那块问题砖,望向东南官仓的方向,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