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记住,找到那个人,证明你的价值”
面前男人的话极其生硬,是上位者对底层人的不屑,还有那么一丝嫌恶。
衣着单薄,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跪在冰冷的地面,紧紧攥住衣角。
他昨日还在废弃的宫殿吃着馊饭残羹,今早就被带出宫。
听外面的人闲聊,应该是一座宅院。
可是
“陨坠,记住本王说的,你想成为本王的儿子,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要你找到那个人,你就是我最信赖的儿子,族谱上会有你的名字”
小男孩怔愣的抬起头,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
“父”
“嗯?”
恶狠狠的眼神瞬间杀过来。
小男孩吞下喉咙中的苦涩,重重点了下头。
“知道了”
男人居高临下坐在檀木椅上,丝毫没有察觉到那低垂的小脑袋下隐藏着无尽的恨意与杀意。
一胎双生,一个是人上人,一个是鬼下鬼。
是的,他连孤魂野鬼都不如。
就连亲兄弟也只是见了他几面,明明知道他的处境,没有帮忙也就算了,还“费心”教他写自己名字:陨坠。
那高高在上施舍的姿态,与面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让人恶心。
大雪纷飞的那日,朱红色的大门“轰隆”关上。
一个缺了角的陶碗,还有一根木棍。
陨坠看着两样东西,小小的脸上挂上一抹嘲讽的笑。
找人?这分明是将他丢出门外自生自灭。
六岁的孩子,衣着破烂且单薄,如何能在寒冷的冬季生存下去?
乞讨要饭,树根草皮,饿极了能从地上抠几块泥土垫肚子。
没多久,陨坠加入乞丐行列。
陨坠,他讨厌这个名字,干脆给自己改为云坠。
只可惜,原以为给他吃的是为了帮他一把,大家一起度过难熬的冬季,怎料却是将他当做食物。
狗娃,狗肉,取个狗的名字就能遮掩住他们的恶行,心安理得吃着人肉。
世道艰难怨不得他们,所以都去死吧!
云坠第一次直面人心与人性,却没有丝毫手软。
五年的时间里,他杀了很多人,多数是在冬季将他当做备用粮的畜生。
稚嫩的外貌几乎没什么变化,也没有长高多少,瘦的一阵风都能刮跑,完全不像是十一岁的孩子。
支撑他的,只有两个字:报仇
然而,一场大雨彻底摧毁他的信念。
当天发起了高烧,整张脸烧的通红,脑子乱糟糟的。
凭借着这些年吃杂草果腹,云坠十分清楚哪种草药可以退烧。
找草药,必须找,他不能就这么死了,还没有报仇呢!
“噗通”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倒,摔在泥坑中。
意识昏昏沉沉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死在生产之日的阿母,正笑眯眯的朝他伸出手。
“阿母我好想你”
不,不对,是幻觉,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眼睛一点点的睁开,发热导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月光清冷,银色光辉洒落大地。
一位披着银光的神灵缓慢走近
闭眼的前一刻,陨坠心中只觉自己死了也好,活着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又谈什么报仇?
这辈子,能吃得苦全都吃了一遍,下辈子不要在来世上走一遭了。
累真的很累
再次睁眼时,见到了一个长相漂亮的小姑娘。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云坠”
小姑娘给他找了自己衣裙,还有绣花鞋。
几年的漂泊,只要有衣服有口吃的,云坠已经很满足了,更不会在意什么女式衣裙。
“昀隹?名字不错”
饭香勾起了肚里的馋虫,许久没有吃过热饭了,也没有如此丰盛,有粥有包子。
云坠坐下时,才恍然想起小姑娘叫他的名字,只不过好像有些不对呢!
“姑娘刚叫我什么?”
“昀隹,不是你的名字吗?”
云坠不识字,只能让小姑娘写给他看。
原来,是这个昀隹,不是陨坠。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要我说就是温暖希望的意思”
温暖?希望?昀隹?
云坠很高兴,当下一口咬定自己就叫昀隹。
从今以后他不再背着冷冰冰的诅咒,而是照耀他的希望与温暖。
而他也从小姑娘口中知道了她的名字:君凰
虽然他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也听过百姓口中的闲聊故事,凤凰是瑞兽。
她的父母应该很疼爱她。
还不等他说什么,君凰便说他也就六七岁的样子,不要唤她姑娘,以后唤阿姐,还说往后与她作伴。
当听到她要将自己送出去时,昀隹彻底慌了。
这是第一个给他温暖的人,他不想放手。
当然,他很能干,什么都会,不会吃白食,哪怕当个伺候人的下人也行。
等来等去,君凰松口了。
在桃花坞居住的日子真的很舒心。
虽然他大她一岁,但他依旧唤她阿姐,已经改了不了了。
阿姐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兵法策略,教他武艺,教他缫丝织布。
家里的活昀隹总是抢着做,自从学会做饭制衣,君凰再没有动过手,闲来无事看看日出日落,晒晒午后阳光
第一次下暴雨时,雷声轰鸣不断。
昀隹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梦到以前艰难的日子,更怕失去现有的一切。
之后更是缩在床上不敢睡觉,连眨眼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现在的生活灰飞烟灭化作泡影。
阿姐知道后,坐在床边温声哄着,躺在他身边拍着背安抚。
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那片红色衣角,另一只手与柔软白皙的手十指相扣,不敢松开。
自那以后,昀隹总会偷摸摸爬上床。
一来二去,阿姐从最初担心他会乱想,到后来想方设法将人赶出去,再到最后实在没法子。
可是,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阿姐要外出了。
走出桃花坞的前一日,两人去后山挖了人参,准备变卖后做盘缠。
而他,也收到了阿姐传授的六十年功力。
也是那日起,昀隹才明白,阿姐一直在纵容他小打小闹。
两人骑着马,四处游离。
先后收下赤箭,水苏,白芷,紫菀,还救下几个姑娘,之后一起出海寻找粮种。
回来后,昀隹遇到了寻找他的古月族人。
而他也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藏在心里多年的仇恨再次迸发出来,他选择回景国计划报仇之事。
早几年知道了阿姐的身份,但他从未询问。
两人相伴十年,加之虞朝越发走向衰败。
他知道,她终有一日会回去。
那时的昀隹只想着报仇后回到阿姐身边,陪她看日出日落,为她做家常小菜,为她浆洗衣物,绣制衣裙。
随着时间推移,刻在脑子里的愿望,似乎太过美好,美好的难以实现。
阿姐毕生所愿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与其在景王死后让他人上位导致景国一切如旧,倒不如自己来,让百姓的日子一点点变好。
直到坐上那个位置才知道,什么是责任二字。
月风说什么以江山为聘,简直是痴人说梦。
百姓不是什么呼之即去任人丢弃的物件,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抱负。
是他不够爱吗?
不,他爱她,那是一种超乎爱情,亲情的情感。
但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赔上整个景国,他可以要求自己向虞朝拜服,但不能要求百姓向虞朝臣服。
几年的征战,虞朝胜了。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见到了阿姐。
她还是那么美,美的好似高悬的明月一般,清冷孤傲。
人心难测,难保初心,包括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将来是否能做出对阿姐有害的事,或者透露出阿姐最大的秘密。
只有死人才能保证,所以
药丸递到唇边时,嗅着药香,里面有一种能让人失去记忆的药草。
他不愿意忘记,死也不想忘记。
那是他第一次拒绝她,是唯一一次,最后的一次。
临到最后,他说了很多,得到一句“我知道”
原来,她一直知道,一直迁就自己。
既然如此,阿姐,那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昀隹,你小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熟悉的声音拉回昔日的回忆。
昀隹嘴角勾起弧度,身子朝着一旁靠了靠,虚无的手掌揽住纤细的腰肢。
“阿姐,明日一早去看日出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