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一个个回头看向殿门。
姬昀隹在殿卫的“监视”下,抬脚踏入乾极殿。
他一步步走进,下巴微微扬起,脊背挺直如松,眼神直视上方龙椅上的人,一眨不眨。
在众人没有看到的地方,眼底夹杂着一丝缱绻与依恋。
果然,阿姐亦如当年貌美,而他不提也罢
待站定,一声怒呵陡然响起。
“大胆,区区亡国之君胆敢直视陛下,还不速速跪地受降”
瞧瞧那傲气的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接手帝位的,真是给他脸了。
明晃晃的挑衅,简直是岂有此理。
姬昀隹嗤笑一声,凌厉的眼神射向出口之人,语气森冷。
“景国国君,上拜神灵,下跪祖宗,别的呵~”
“你”
轻蔑的尾音听的官员气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君凰摆摆手,“今日早朝到此结束,都退下吧!”
陛下开口,太监一甩拂尘,高喊一声:“退朝——”
朝臣心里骂骂咧咧,恨不得将这个端着傲骨的人骂上千百遍,不识抬举。
景国都没了,还坚持什么,倒不如退而求其次,留下性命才是要紧的。
太子君衍圣看了看站在中央一动不动的人。
这个景王,总感觉有些熟悉,可他分明是第一次见。
“太子”
一声回神,君衍圣连忙朝着上位行了礼。
“儿臣在”
“你也下去吧!孤有些话想要与景王单独说说”
“母帝,这是否不妥不若让殿卫守在一旁,以防”
“不必,你退下吧!”
“是”
殿中最后一人退下,空荡荡的很是寂静。
姬昀隹面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嘴角擎着一抹淡笑,黝黑的眸子逐渐泛紫,一点点的覆盖。
君凰瞳孔骤然一缩,手指无意识捏紧了龙首扶手。
眼底划过一抹挣扎,但很快又回归平静。
两息间,紫色的眼眸中满是温柔,潜藏着痴情二字。
下一刻,衣袍一撩,双膝跪向地面。
景王不能跪,但姬昀隹可以。
殿中无人,君凰不必再装作病殃殃的样子,抬脚走下玉阶。
目及她一步步靠近,姬昀隹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
“你小子,跪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起来”
君凰语气轻快,亦如当年一般,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
就这么一个动作,姬昀隹像是忽的想起什么,连忙低下头。
甚至抬了抬胳膊,想要遮住脸。
“阿姐我丑别看”
嘴上说着,身子还朝后缩了缩。
君凰轻叹一声,幽幽开口:“怎么?怕我嫌弃你?你可别忘了,你算是我养大的”
“我我只是”
姬昀隹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姐容颜依旧,与他这个即将步入五十岁的人站在一起,只怕都会被认作是长辈吧!
“行了,别一副遮遮掩掩的样,陪我说说话吧!”
话音落下,紫菀一手提着一把椅子从后殿走出。
送了椅子后,立刻转身回到后殿。
君凰伸手将人牵起,坐在椅子上。
“景国这些年发展的不错,你做的很好”
“都是阿姐教的好,再说了,景国可不比虞朝,一路走来都没什么乞丐,街道很是热闹繁华”
姬昀隹牵着她手,也不松开,只是紧紧攥住。
掌心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很是心安。
“很久没有这么安逸了,真想回到桃花坞,织布绣花酿酒抓鱼,悠闲自在”
紫眸中倒映着君凰的面容,同样也没错过她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
姬昀隹挪了挪椅子,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
心脏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却宛若不知,面上一副轻松姿态。
“阿姐,你说以后的天下会如何?还会再起战乱吗?”
君凰叹了口气。
“或许吧!谁知道呢!”
“那可不一定,我相信神灵一定会庇佑天下百姓”
“哦?你小子居然相信神灵的存在?”
“当然了,那年我发着高热踉踉跄跄的摔倒在野外,昏迷前看到一道身影身披银色光辉出现,在我心中,阿姐就是我的神灵”
声音轻柔,满满的都是回忆。
姬昀隹缓缓合住双眼,脑袋的重量全部压在她的肩头。
心脏撕裂的痛感越发强烈,面色越发苍白,嘴角却挂着愉悦的弧度。
唇边传来微凉的触感,淡淡的药香传入鼻尖。
他眼睛都没睁开,便知道唇边的是什么。
不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催动了牵机蛊,再这样下去会死的,听话,赶快吃了”
君凰手中的血色药丸在他唇边抵了两下,示意他快些张嘴。
从催动蛊虫的那一刻,她体内的那只已经陷入沉睡,很快就会与心脏融为一体,变成血液的一部分。
但另一只,只会与蛊主一损俱损,撕裂自己的同时撕裂蛊主心脏。
姬昀隹睁开眼,紫眸中仿若有星辰流动,很是漂亮。
他抬手接过药丸,速度极快的随手一丢。
药丸落地,滚到朱红色的殿柱旁。
“阿姐,人都是善变的,这么些年过去,坐在那个位置上,初心或许早已不在,如今的我不能保证对你是否如当初一般”
“无妨,我说过,我会保住你的一切”
君凰抬手拂了拂他的头发,在他脸上轻轻揉蹭两下。
她一直都知道,对于姬昀隹来说,他的一切只有他的命。
更何况,现在这个时间,不该死的。
姬昀隹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四目相对,一字一顿。
“可我的一切只有你”,并不是我自己。
君凰眼神明显停滞了下,很快恢复原样。
姬昀隹笑了。
顶着约莫三十岁出头的容颜,笑的满是少年气。
“阿姐最疼我了,我知道的,所以阿姐,我可以不吃药,对吗?”
“你”
君凰刚要开口,却被打断。
“阿姐,现在的我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世事无常,人性复杂,我不想将来做出伤害阿姐的事,我不敢保证,哪怕是我自己”
姬昀隹很是郑重的开口,紫眸里除了决绝再也找不到其他。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
“阿姐,小时候我什么的都听你的,这次,你听我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