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政殿
一切如旧,只是空旷了些。
御案旁摆着一张小一点的桌案,堆着几沓奏折,摆放着笔墨纸砚。
君时月绕过御案,拂了拂衣袖,坦然坐在龙椅上。
这是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没有欣喜,没有痛快,有的只是沉重。
红伞收拢放在御案上,她俯下身从御案下拿出一壶酒,以及一幅画卷。
晚秋见状,只默默的站在一边。
这些东西不清楚主子什么时候放的,但她也不会问。
只要主子肯让自己留下,陪着她就好。
“晚秋,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静菱长公主的话,这几日就入冬了,现在约莫快午时”
晚秋脸上挂着淡笑,端着奴婢的样不紧不慢的回应。
她知道,主子一直希望自己是虞朝的公主,而不是什么妃子,也不是惠后。
只可惜,虞朝回不去了,主子的亲人都没了,至于那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姐姐,还是算了吧!
君时月抬眸看向门外,冷风吹过几片树叶,有些凄凉。
此时此刻,她脸上却只有释然与怀念。
“虞朝每年初雪之际,天都是这般,看上去雾蒙蒙的,没多久飘起鹅毛大雪,有时候一觉醒来推开窗,雪白的景色格外让人舒心沉醉”
“离宫的前一年,下了一场好大的雪,真的好大好大”
也正是那一年,她满怀期待的想要告诉阿母,虽然没有学会医术,但她学了毒术。
师父毕生的毒术被她用十二年的时间全部融会贯通,且毒术远在师父之上。
怎料那一日,毫不留情的一番话将她彻底打入谷底。
“时月,你长大了,该为阿母分忧了,虞朝与炤国结亲,待明年开春你便嫁去炤国,阿母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但你要记得,去了炤国好好辅佐炤王,一定要生一个儿子”
合了合眼,将脑中的回忆甩出去。
君时月轻呵一声。
提起酒壶,仰头猛灌一口。
晚秋知道,那是毒酒。
所以,在酒壶放下的瞬间,她抄起酒壶仰头大口的喝下。
唇边沾染酒水,她下意识拿出帕子擦拭。
“主子奴婢陪”
话未说完,一口乌黑的血喷了出来,身子一个踉跄朝前栽去。
君时月伸手将她扶住,让其靠在御案旁。
毒性发作的很快,晚秋很快没了气息。
“晚秋,你以诚待我,我却不能以诚待你,如有下辈子,我定以心交托”
君时月拿起酒壶晃了晃。
单手撑着额头,仰着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想要练习毒术,首先要做的是将自己变成毒人。
十几年里,身体内的毒素数不清,从而达成一种平衡状态,除非是医术卓绝之人查验,否则她的脉象与寻常人没有区别。
也因此,才需要调配混制的毒,打破身体的平衡。
风翼几人等来等去等不到两人,回去找却扑了空。
等几人找到仪政殿时,就看到趴在御案上生死不知的人,以及散落在地的画卷。
“主子——”
伴随急呼声,一道身影越过几人,眨眼间立在御案前。
风翼等人刚要开口,一块玉牌迎面掷来。
“任务到此结束,回去吧!”
几人看清玉牌,相互对视一眼,只得转身离去。
君凰把过脉,迅速施针阻止毒素扩散。
许是体内毒素太多相互冲撞,又辅以金针刺穴,一双好看的狐狸眼缓缓睁开,带着几分迷茫。
“时月,时月”
耳边呼唤让人逐渐回神。
君时月一转头,一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入目。
“吃了药,长姐带你回家”
君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送到唇边,示意她快点吃下去。
君时月垂眸看着白色药丸,乌紫色的嘴唇微微上扬。
“长姐,你真的来接我了,我以为你只是在安慰我罢了”
风翼提前告知她,长姐会亲自前来接她回家。
可她还能回去吗
因此,君时月让风翼准备了车马,说她还是到外面等长姐来接她,这里她不喜欢。
实际上,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活着离开这里。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快吃”
君凰话未说完,一股巨力猛然袭来,将手中的药丸打飞出去。
君时月用力过猛,整个人软在龙椅上,呼呼的喘着气。
“长长姐没用的”
“我是炤国的惠后,倘若回到虞朝,炤国的百姓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我是祸国殃民,说我勾结母家,亡国的骂名全部加注在我身上,我不要遭受世人唾骂,我不要——”
“哪怕回去,我也不能以静菱长公主的身份回去,只能隐姓埋名,我知道,我很清楚,所以”
她停顿片刻,缓缓仰起头,朝君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长姐,别救我,算妹妹求你,好吗?”
君凰拿取药丸的手顿时僵住。
刚才把脉后才察觉到不仅仅是因为毒,最主要是心气逐渐溃散。
她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所以毒素才会在体内横冲直撞,加速毒发。
“长姐,你能来,我很高兴,你抱抱我,好不好?”
君时月颤颤巍巍伸出手,嘴角的笑容逐渐加深。
此刻的她,很幸福,真的。
下一刻,温暖的怀抱袭来,君时月乖巧的窝在充满清香的怀中。
双手环住脖颈,脑袋贴着胸膛,心跳声一声声入耳。
“长姐,时麟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现在也好,我也能在长姐怀中静静地离开,抱了长姐也就相当于抱过了时麟,算是没有遗憾了”
“真是个傻丫头”
君凰嗔怪一声,收紧了胳膊。
君时月在她胸膛轻轻蹭了蹭,语气轻飘飘的。
“没能如长姐一般,做到让百姓安居乐业,但时月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可还是差了许多,时月是不是很笨”
“哪有,时月是最聪慧的公主了”
下颌抵在头顶,腾出的一只手轻轻抚着秀发,一下又一下。
君时月只觉眼皮沉重,开始不受控制的耷拉下来,说话也变的断断续续。
“是吗?原来我在长姐这儿是最聪慧的妹妹长姐不许不许骗我”
“真的,不骗你,姐姐怎么能骗妹妹呢?”
“那就好好想再见一次雪帝宫的红墙白雪很很好看只可惜回不去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怀中的人再也没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