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刚刚刺破长夜的最后一丝墨色,带着几分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一夜未眠、心神俱疲的赵安心头稍稍一清。
他推开铺门,本想如往常般清扫一下门前的青石台阶,可手里的扫帚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门槛前,不知何时,竟已整整齐齐地摆上了一圈东西。
左边是三盏用最普通的黄纸扎成的灯笼,手法稚嫩,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个折角都一丝不苟,显然是尽了全力。
中间是一小束晒干的艾草,用红绳仔细捆着,散发出淡淡的清苦药香。
右边,则是一碗尚在袅袅升腾着热气的莲子羹,白瓷碗温润,底下还压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赵安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天色和镇口的日历牌。
今日并非任何节令,铺子里也未曾接到任何报丧的生意。
这这是供奉给谁的?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墨迹未干:“给修伞的人。”
给修伞的人!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赵安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镇上人尽皆知,那个常年坐在镇口、沉默寡言地修着一把破油纸伞的,是守火人林守。
可他们更知道,林守修的,是师祖陈九的伞!
这莲子羹,这艾草分明是师祖生前最寻常的喜好!
没有谁组织,没有谁提起,甚至没有任何征兆,可这些祭品却如约而至。
仿佛一夜之间,整个长乐镇的人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今天,该祭奠那个人了。
“它说”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安猛地回头,只见哑童许传正趴在院内的泥地上,小小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在湿润的地面上刻下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你不拜,是因为你已经活成了被拜的样子。
这话不是对赵安说的,而是对那个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名字——陈九。
林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供品,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没有像赵安那样惊慌,而是俯下身,捻起一根艾草,放在鼻尖轻嗅。
“这是北山崖缝里才有的‘九节艾’,采摘极难。”他放下艾草,又伸手探了探那碗莲子羹的温度,“火候是文火慢煨,恰是师祖最爱的那种三分熟。这碗是东街王婆婆家的,她家的旧灶台最适合温东西。灯笼是西街张屠户家的小儿子扎的,我昨夜见过。”
林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低沉而飘忽:“赵安,这不是祭祀。这是日常。”
日常。
这两个字让赵安遍体生寒。
将对一个人的怀念与感恩,彻底融入到每日的柴米油盐、行住坐卧之中,这比任何盛大的祭典都更加恐怖!
因为祭典有始有终,而日常,永无止境!
与此同时,那棵与陈九之心脉相连的老槐树,它的亿万根须早已化为无形的感知网络,深入到广袤的地脉深处。
它的意识穿过了百里山河,触及到一座早已被人遗忘的荒村。
村中有一座破败的祠堂,里面没有供奉任何神佛,只有一块无字的残破木牌,上书“恩公位”三个大字。
每逢初一十五,村里的老人便会自发前来,在牌位前焚烧一些黄纸,默默祝祷。
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
守着祠堂的老妪刚刚推开门,便惊愕地发现,那空置许久的香炉之中,竟已插着三支线香。
香身素白,无火,却有袅袅青烟笔正直上,在祠堂横梁之下,缓缓盘旋、凝聚,最终竟化作一柄小小的油纸伞轮廓,静静悬浮,久久不散。
老妪浑浊的双眼瞬间湿润,她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恩公您连香火都替我们这些老婆子点上了还记挂着我们这儿的冷暖”
长乐镇,扎纸铺内。
赵安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师祖留下的典籍中,关于“万民愿力”的记载。
如此庞大而自发的敬意,一旦汇聚成型,必然会引来天道意志的窥视!
师祖陈九好不容易才化道于无形,将自身的存在化为天地间的一种“惯性”,以此来规避天道的抹杀,求得真正的永恒。
若是这股香火情愿惊扰了师祖的“寂静”,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必须阻止!
赵安双目赤红,冲进内堂,翻出顶级的“七层叠魂纸”,咬破指尖,以心血为引,朱砂为墨,开始疯狂绘制一种早已失传的禁忌符箓——“隐祭符”。
此符不为攻伐,不为守护,唯一的作用便是遮蔽、镇压一方水土的香火愿力,使其归于沉寂。
他耗尽了半身修为,终于在入夜前画成一张。
他不敢将符贴在铺子门口,那太过显眼。
他想了想,悄悄来到镇中心的那口古井旁,将“隐祭死符”贴在了井沿的内壁上,借井水之阴寒,镇压全镇的“热忱”。
,!
符纸落下的瞬间,井水泛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然而,就在下一刻!
“轰——!”
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整个长乐镇,无论厨房里有无柴薪,无论主人家是否需要做饭,三百余户人家的灶膛,在同一瞬间,齐齐燃起了熊熊炉火!
那火焰并非凡火,没有丝毫热量,却亮如白昼,焰心深处,竟不约而同地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剪影——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修补着手中的一把油纸伞。
炉火自亮三刻,而后悄然熄灭。
第二天一早,赵安面如死灰地来到井边,只见那张耗尽他心血的“隐祭符”早已化为一滩黑色的灰烬,无声地渗入了井水之中。
有早起打水的妇人惊喜地喊道:“怪了,今儿这井水,咋这么甜咧?跟陈九师傅当年煮的莲子羹一个味儿!”
赵安踉跄着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败了,败得体无完肤。
回到铺子,许传早已在地上等待着他。
泥地上的字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更加用力。
“它怕我们忘了敬重——所以,它让感恩,变成了呼吸间的习惯。”
林守从内屋走出,手中握着那枚传承了无数代的补伞针。
他的眼神中,挣扎与决绝交织。
这失控的道,已然成势,再不斩断,便会彻底改变这方天地的法则。
作为旧秩序最后的守火人,他必须做出抉择!
他举起补伞针,寒光闪烁,对准自己的眉心。
他要以自身之血为引,以传承之魂为祭,强行封印这股蔓延的“习惯”!
针尖距离皮肉,不过寸许!
就在此时!
“嗡——!”
扎纸铺后院,那棵顶天立地的老槐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如钟的轰鸣!
整棵巨树剧烈地颤抖起来,粗糙的树皮上,一道裂缝缓缓张开,三滴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的树脂,从中缓缓渗出。
那三滴树脂一离开树身,便在半空中自行拉长、凝固,化作三炷拇指大小的微型纸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铺子的门槛前,自行立稳。
下一秒,三炷纸香无火自燃,升起三缕笔直的青烟。
烟气在空中盘旋交错,竟演化出《扎纸十诀》第一式“引骨”的起手手势,惟妙惟肖!
林守高举的手臂,在半空中彻底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那三炷由老槐树“亲手”献上的香,看着那由烟气演化出的、最纯粹的传承印记,眼中的决绝与挣扎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化为一片如释重负的澄澈与敬畏。
“扑通”一声,他收起补伞针,双膝跪地,对着那三炷香,对着这空无一人的扎纸铺,对着这弥漫于天地间的意志,深深地、重重地叩首于地。
“师您连谢意,都教会了世人,该如何不言而谢。”
又是一个黎明。
赵安默默地走到门前,想将那碗莲子羹收进屋内。
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碗沿时,却再次愣住了。
一夜过去,这碗莲子羹,竟依旧温热如初。
他鬼使神差般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碗壁。
就在触碰的刹那,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一段模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脑海:
昏黄的灯火下,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笨拙地扎着纸人,他的母亲在一旁缝补衣服,笑着问:“怎么多扎了一个呀?费纸。”
孩子抬起头,脸上满是认真:“给那个修伞的叔叔,我看他总是一个人,好像总是饿着肚子。”
画面消散。
赵安低下头,骇然发现,门槛的底部,那昨日还空无一物的地方,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一行由晨露与香灰自然凝成的小字,纤细却清晰:
“第四百三十三课:当你不再需要被记住,你就真的活进了别人的日子。”
巷子里,风穿堂而过,吹得铺子门楣上挂着的铜环“叮当”轻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应答。
赵安怔立良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再去管那些供品,转身走回铺内,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一日,他扎纸、磨墨、教导新来的学徒,一切如常。
只是当夜幕降临,他沉沉睡去时,意识却并未如往常般归于黑暗。
他的梦里,没有师祖,没有传承,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汇聚的乌云,和一声声隐约从远方传来的、凄厉的风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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