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在农妇粗糙的手中被溪水反复冲刷,洗去了所有泥土,露出温润的本色。
赵安的脚步顿住了。
他一眼便认出,那不是普通的压石,而是扎制“引魂灯”时,用以稳定灯座的“镇魂石”。
可这农妇的动作,却让他心头狂跳。
她从身旁的竹篮里取出几张裁剪得歪歪扭扭的黄纸,又拿起一根细韧的竹篾,开始笨拙地弯折。
她的手法生疏至极,手指甚至有些颤抖,仿佛是第一次做这种精细活。
然而,每一个看似笨拙的动作,其落点、角度、力道,却又精准得令人发指!
那竹篾弯折的角度,不多不少,恰好是《扎纸十诀》中“引骨”一式所需的七分弧度。
她用指甲在黄纸上掐出的折痕,正是秘传的“阴面三压”起手式,能让纸灯在点燃后,魂光内敛不散。
这些都是师门中不对外传的精髓,连他自己当初学的时候,都在师祖陈九的严厉纠正下练了不下千百遍!
一个素未谋面的乡野农妇,怎么可能懂?
赵安心中骇浪滔天,他快步走上前,声音干涩地问道:“大嫂,你你在扎引魂灯?”
农妇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扎纸铺的赵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
“是是赵师傅啊。”她低头看了看手中不成形的灯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是就是想扎个灯。”
“谁教你的?”赵安追问道,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教?”农妇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梦幻般的神色,“没人教。就是昨夜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年轻男人,穿着件粗布短褂,也不说话,就一直坐在那里,低着头修一把破了的油纸伞。我瞧着瞧着,不知怎么的,这手就好像自己会了。
穿着短褂,总在修伞!
赵安脑中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个形象,除了镇上那个神秘的守火人林守,还能是谁?
可林守的伞,是师祖陈九亲手所制,而那传承的手艺,也源自师祖!
他猛然转身,发疯似的向扎纸铺冲去。他必须去问个明白!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回后院时,却看到哑童许传正趴在老槐树下,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双手在湿润的泥地上疯狂划动,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林守的身影早已静立一旁,神色凝重如铁。
赵安冲过去,只见泥地上,一行字迹歪歪扭扭却充满了急切的力道:“它说你想传的,早就传出去了。”
林守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赵安苍白的脸,声音低沉而嘶哑:“不止是她。我刚走了一圈。”
他的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院墙。
赵安紧随其后,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来到镇西的刘屠夫家,只见五大三粗的刘屠夫正拿着朱砂和黄纸,一笔一划地绘制着一张“驱邪符”,笔法虽稚嫩,但符箓的灵力脉络竟无一处错漏,赫然是师门中阶符箓的水准。
“俺也不晓得为啥,今早起来就觉得心里发慌,好像该画点啥镇镇宅子。”刘屠夫憨厚地挠着头。
他们又来到镇北的学堂,学堂里那个天生失明的盲童,正用他细小的手指,在一叠新送来的纸张上轻轻抚摸。
“这纸怕冷,”盲童抬起没有焦距的眼睛,用稚嫩的声音清晰地说道,“遇风会抖,是好东西。”
赵安心神俱裂!
“纸怕冷,遇风会抖”,这正是当年师祖陈九教他辨别顶级“七层叠魂纸”时,随口说的一句口诀!
师祖说,真正的好纸是有灵性的,能感知寒意!
这绝非巧合!这是一种一种超越了言传身教的,病毒般的扩散!
这股意志的蔓延,甚至早已超出了长乐镇。
后院,老槐树的亿万根须如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无声地探入幽深的地脉。
它的感知穿透了万里山河,触及到大周王朝极西边陲,一座戒备森严的死牢。
昏暗的牢房角落,一个即将被问斩的死囚,正用囚衣里抽出的几根干草,疯狂地编织着什么。
他的手指灵巧得不可思议,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不一会儿,一个巴掌大小的草编纸人便在他手中成型。
他颤抖着,将那草人放在狭小的天窗下,对着家乡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当夜,月光洒落。
那静置于窗台的草人,双目竟倏地亮起两点微弱的幽光。
它僵硬地活动了一下身躯,背负着死囚一生的悔恨与思念,悄无声息地穿过了碗口大的铁栏,迎着夜风,踏上了归乡之路。
三日后,千里之外的一座小村庄里,死囚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在自家门槛上发现了一个风尘仆仆的草人。
她拿起草人的瞬间,一股血脉相连的悲恸涌上心头,抱着那小小的草人,哭得撕心裂肺:“儿啊你终于回家了哪怕只是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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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镇,扎纸铺内。
赵安彻底陷入了混乱与恐惧。
他无法接受这一切。
手艺的传承,必须是师徒之间,一笔一划,一言一语,是心血与时间的浇灌。
这种“无师自通”的诡异现象,是对传承二字最彻底的颠覆与亵渎!
一定有人!一定有某个他不知道的人,在暗中传授这些技艺!
他疯了似的翻遍了铺子里所有的学徒名册,查阅了近百年的访客记录,一无所获。
深夜,他双目赤红,撬开祠堂的大门,他要翻阅族谱,要从最古老的记载里找出蛛丝马迹!
他颤抖着手,刚刚翻开泛黄的第一页。
“噗!”
供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陈旧油灯,灯芯竟凭空自燃!
火焰没有温度,却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幕清晰的影像——师祖陈九正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把剪刀,对着空气,仿佛在教导一个看不见的学生,他温和而略带慵懒的声音在祠堂中响起:
“手艺,不在纸上,在人心怎么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整个长乐镇,成百上千户人家的灯火,在这一刻,齐齐点亮!
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
透过窗户,赵安骇然看到,每一盏明亮的灯火下,都有一个身影。
刘屠夫在画符,农妇在扎灯,绣娘在补衣,铁匠在淬火他们默默地劳作,神情专注,每一个人的动作,竟如出一辙,与那灯火幻影中的陈九,分毫不差!
“不”赵安绝望地跪倒在地。
后院,一直伏地不动的许传,小小的身躯猛然挺直,他双手并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泥地上狂书:
“它怕我们卡在那个‘教’字上!所以,它让‘懂得’,变成了呼吸一样自然!”
看到这一幕,一直沉默的林守他缓缓取出那枚传承了无数代的补伞针。
此道已彻底失控,它不再遵循任何秩序,它正在将师祖的意志,化为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本能。
作为旧秩序的守护者,他必须将其拨乱反正,哪怕代价是断绝传承!
他举起补伞针,对准自己的眉心,欲以心头之血,唤醒沉睡在传承深处的主导权!
针尖寒光闪烁,即将刺下!
就在此时!
“嗡——嗡——嗡——!”
整座长乐镇,三百二十七件曾被陈九亲手触碰过的器物——那只修复的陶碗,那柄重铸的铁锤,那盏自燃的灯笼,那把修好的油纸伞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一声嘹亮而恢弘的共鸣!
万千道或明或暗的光华从各家各户冲天而起,在长乐镇的上空交织、汇聚!
光华之中,一个又一个动作的虚影浮现——折纸、裁剪、沾浆、描画、淬火、缝补千万个日常而平凡的动作虚影,最终在空中汇聚成一篇无形无字的宏大篇章!
那正是——《扎纸十诀》的全文!
它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碑上,它是由无数人、无数器物的“本能动作”,共同“演”化而成的道之显化!
林守高举的手臂,在半空中彻底凝固。
针尖离眉心不过寸许,却再也无法落下。
他仰望着空中那由“行为”本身构成的经文,眼中的决绝与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如释重负的澄澈。
黎明。
一夜未眠的赵安,推开了扎纸铺的大门。
他没有去清扫院落,而是径直走向那条通往镇外的青石板路。
他的恐惧、迷茫、抗拒,都在那万灯齐明的一夜,被彻底碾碎,又被一种更宏大的意志重塑。
他看见门槛的底部,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行由晨露与尘埃自然凝成的小字。
“第四百三十二课:真正的传承,不是我把手艺给你,而是你突然发现,自己本来就会。”
风穿过长巷,吹动了老槐树的满树新叶。
沙沙声中,无数翠绿的嫩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每一片叶子的叶脉之上,都天然显现着一行微不可见的小字。
千万片落叶,汇成了一句话,在晨光中,在风里,在每一个人的心底,久久不散。
“现在,你们才是那个会在灯下,说‘别浪费纸’的人了。”
赵安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
他迈开脚步,神情坦然地走出了铺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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