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白森森的引魂灯,灯骨是新削的竹篾,灯皮是未经描画的素纸,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案台的尽头。
没有灯芯,更没有灯油,本该是这铺子里最死寂的一件物品。
然而,就在赵安眼皮打架、神思恍惚的刹那,一簇火苗毫无征兆地从灯笼空空如也的内部“噗”的一声凭空生出!
那火,诡异到了极点!
它不是寻常的橘黄,也不是灵力催发的赤红,而是一种幽深静谧的青白之色。
火焰摇曳,却没有一丝热量散发出来,赵安离得不过数尺,非但感觉不到丝毫温暖,反而觉得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冷冽了几分,仿佛连光本身都是冰冷的。
这青白色的焰光穿透薄薄的纸壁,将整间铺子映照得一片惨白,如同浸入了深沉的月光之中。
赵安惊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一团无形的棉花堵住。
他的目光被那诡异的灯火牢牢吸引,紧接着,他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灯光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陈旧的字轴,上面是师祖陈九亲手书写的《扎纸十诀》,乃是铺子里的入门心法。
林守师兄曾让他日夜背诵,每一个字都已烂熟于心。
可此刻,在那青白光芒的映照下,墙上那些本该静止的墨色字迹,竟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流动、分解、重组!
“纸为骨,竹为筋,灵在心中一点真”
熟悉的口诀在赵安脑中回响,但墙上的字迹却已面目全非。
它们像是一群被唤醒的黑色游鱼,在墙面上肆意穿梭,最终在正中央,重新凝结成一行崭新的、散发着古朴道韵的大字:
“光不待燃,行者自明。”
光,不需要等待点燃。行走于世间的那个人,他本身就是光明!
赵安的脑海如遭雷击,一片空白。
这句话仿佛一道开天辟地的神谕,让他瞬间明白了白日里“行线认主”的真正含义。
师祖的道,已经超越了器物,超越了术法,升华为一种天地间自行运转的法则!
他就是法则!
“妖妖怪!”赵安毕竟只是个初入此道的少年,巨大的恐惧压过了明悟,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鼓起腮帮,对着那盏引魂灯奋力一吹!
“呼——”
阴风刮过,灯笼的纸面微微晃动。
然而,那簇青白色的火焰,却如同一枚被钉在虚空中的钉子,纹丝不动!
仿佛它根本不存于这个世界,赵安吹过的,只是一道幻影。
他不信邪,又接连吹了几口,可那火焰依旧静静燃烧,甚至连摇曳的幅度都没有丝毫改变,带着一种漠视一切的永恒与孤高。
就在赵安手足无措、几近崩溃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
是哑童许传!
他不知何时醒了,此刻眼中没有丝毫惊惧,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亲近与孺慕。
他径直冲到案台前,毫不犹豫地伸出两只小手,直接捧住了那簇冰冷的青白火焰!
“别!”赵安骇然失声。
可预想中皮肉烧焦的场景并未发生。
许传的小手完全没入了火焰之中,那火焰如水流般没过他的指缝,非但不伤他分毫,反而将他的双手映照得如同美玉,晶莹剔透。
许传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猛地转身,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昨日写字的泥地旁,飞快地划拉起来。
这一次,他的字迹显得断续而急促,充满了震撼:
“它说九十年前他点的第一盏灯到现在还没灭。”
九十年前?!
这几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闻声赶来的林守心上。
林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许传写下的那行字,一个被他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物件,猛地浮现在脑海!
他一个箭步冲进后堂最里间的储物室,在一堆积满灰尘的杂物中疯狂翻找。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东西,脚步踉跄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盏最古老、最粗糙的油灯。
灯座是块石头,灯身是粗陶,灯芯早已碳化成一截黑炭,上面布满了蛛网与尘埃。
这是师祖陈九当年初到坊市,身无分文时,亲手做的第一件“作品”。
林守将这盏古旧的油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盏自燃的引魂灯旁边。
就在两灯并列的刹那,异象再生!
“嗡!”
引魂灯内那簇青白色的火焰猛地一颤,竟分出一缕火苗,如一道青色的桥梁,精准无比地连接到了那截早已熄灭了近百年的碳化灯芯之上!
刹那间,两簇一模一样的青白火焰,在两盏相隔了近一个世纪的灯上,同时燃烧起来!
火光交融,在两灯之间的半空中,竟扭曲、折射出一幅流动的虚影——
那是一个暴雨滂沱的深夜,泥泞的巷角,一个穿着短褂、脚踩草鞋的年轻身影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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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单薄,却用身体护住了一盏微弱的灯。
灯光下,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无人收殓的无名尸。
年轻的陈九,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为那亡者,点亮了最后一程的路。
而他手中那盏灯里跳动的焰火,其色、其形、其韵,与此刻案台上的两簇火焰,别无二致!
原来,那光,从未熄灭!
就在此时,院中的老槐树发出一阵低沉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跨越时空的重逢而感叹。
一根深埋地底的根须尖端,微微颤动,竟从那活化的“纸脉”中,逼出了一滴晶莹剔透、仿佛蕴含着整片大地灵息的露珠。
露珠破土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嘀嗒”一声,精准地滴入了引魂灯的火焰之中。
“轰——”
刹那之间,那簇青白色的火焰仿佛被浇入了最极致的燃料,猛然暴涨!
它不再是一簇小小的火苗,而是一道粗如梁柱的青白光柱,悍然冲破了扎纸铺的屋顶,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如同一柄贯穿天地的神剑,直冲九霄!
光柱的尽头,遥遥与北方天际那道刚刚愈合的青色天轨,轰然相连!
天与地,在这一刻,被这一束光,彻底点亮!
同一瞬间,天下七十二坊。
无论是繁华都城的金字招牌老店,还是边陲小镇的破旧门脸,所有与“陈九”这一脉相关的扎纸匠铺内,异象骤生!
凡是铺中摆放的、未曾点燃的纸灯笼、引魂灯,无论新旧,无论材质,都在这一刹那,无火自燃!
一时间,七十二道或强或弱的青白光焰,在九州大地的各个角落同时亮起,将一间间深夜中的铺子照得满室如昼。
诡异的是,这般浩大的动静,却没有惊醒任何一个正在沉睡的凡人,仿佛这光,只为“看见”它的人而亮。
边陲,“忘川渡”扎纸铺。
年过八旬的老匠人王三麻子,在梦中辗转不安。
他梦见自家那盏挂在门口、十年未曾点过的镇店宝灯,自己亮了。
灯下,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短褂,脚踩草鞋,正低着头,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针,默默地修补着一把破旧的纸伞。
王三麻子在梦里,恭敬地想要上前叩拜,询问是何方神圣。
那影子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并未抬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朝着一个方向,轻轻一指。
王三麻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一震,那里正是自己白天刚刚扎好、还未画上眼睛的纸人!
“轰!”
王三麻子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豁然转头,看向自己的工作台。
只见那具本该死气沉沉的纸人,双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瞳孔中闪烁着两点幽幽的青光。
而它手中握着的一面引魂幡,正无风自动,幡尖笔直地指向遥远的北方!
老匠人呆呆地坐在床上,良久,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热泪,喃喃自语:“原来原来不是我在做灯,是灯是灯借我的手,照亮他走过的夜路啊”
扎纸铺内。
青白光柱渐渐收敛,林守心潮澎湃,他下意识地取出那根曾补过天的锈针,学着古老秘法中的记载,便要刺破指尖,滴血祭灯,以示对“道”的最高敬意。
然而,就在针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那根锈针竟轻轻一颤,自行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避开了他的手指,转而用针尾,在那盏引魂灯的纸壁上,不轻不重地“叮”的一声,点了一下。
刹那间,灯内的火焰不再暴涨,而是向内一缩,凝聚成了一面光滑如镜的光屏。
镜中,无穷无尽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流转——
有天真烂漫的孩童,在院中笨拙地折着纸船;有技艺精湛的老匠,在灯下剪出绚烂的窗花;有满怀心事的少女,在为心上人糊一盏祈愿的莲花灯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世间最平凡的与“纸”相关的场景。
但在每一幕画面的角落里,都有一双草鞋的虚影悄然掠过,或驻足一瞬,或轻微点头,又或只是路过。
他从未干涉,从未现身,却又无处不在,仿佛这世间所有与“行”相关的善意与创造,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黎明将至,天光微亮。
案台上的青白火焰终于缓缓收敛,却并未熄灭。
它最终化作了一点指甲盖大小的青色星辰,悠悠然飘起,悬在了铺子的房梁正中央,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屋子照得再无一丝阴暗。
赵安仰头呆呆地望着那颗青星,忽然感觉自己袖中,那根用来画线的银针,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呼吸般的震动,与梁上的青星遥相呼应。
许传趴在地上,小手抚摸着冰凉的泥土,良久,他转过身,在地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不是我们在点灯,是灯在点我们。”
话音刚落,院中老槐树下,昨夜刚刚萌发的新绿,已然蔚然成片。
其中一片最娇嫩的叶子迎着第一缕晨曦舒展开来,叶脉之间,天然形成了一行细密的字迹,清晰无比:
“第四百一十一课:今日,你们是光的影子。”
林守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后,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晨光如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
他沐浴在光中,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原来他从未离开只是活成了我们看不见的亮。”
风穿堂而过,吹动了梁上悬着的那点青星,它微微一颤,仿佛眨了眨眼。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边依旧是深沉的墨蓝,赵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习惯性地站起身,准备去点亮堂屋里的那盏老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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