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倒影之中,那把静静躺在盆底的铁剪,竟自己动了!
倒影里的剪刀,两片冰冷的刃口缓缓张开,像一头沉睡的凶兽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在赵安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它“咔嚓”一声,自行开合。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开合都迅猛而有力,激荡起水面倒影中的层层波纹,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这正是《扎纸十诀》开篇所载,匠人每日开工前必行的“醒刃礼”!
赵安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哐当!”
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惊魂未定地低头看去,盆中的清水只是微微晃荡,那把大剪刀依旧安静地卧在盆底,锈迹斑斑,纹丝未动,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他眼花产生的幻觉。
可当他再次看向水面时,心脏又是一阵狂跳。
水面上的波纹并未散去,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缓缓汇聚成一个扭曲而古朴的篆字。
——九!
那个字在水面上停留了不足一息,便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安脸色煞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不敢去看那盆水,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
后院里,哑童许传正跪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张新裁的纸,准备给一个尚未完工的纸人裁制衣袍。
他伸出小手,朝着案上那把小巧的剪刀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刀柄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轻鸣,那把剪刀竟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被投入了熔炉一般。
许传被烫得“呀”了一声,闪电般缩回了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把剪刀的刃口“噌”地一声自动弹开!
下一刻,它竟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许传面前的纸张上疯狂舞动起来。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咔嚓、咔嚓、咔嚓”清脆的剪裁声连成一片,急如骤雨!
一连九下!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误地落在纸人衣袍最关键的折线与纹路节点上,分毫不差。
那流畅的动作,那鬼斧神工的技法,根本不是一个八岁孩童能够掌握的!
九剪落下,剪刀“啪”地一声自行合拢,刀身上灼人的热量瞬间退去。
它静静地躺回了案上,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的交接仪式。
许传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案上那件已经完美成型的纸衣,他退后两步,对着那把剪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与此同时,内屋的林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正翻阅着一代代匠人传下来的扎纸匠谱,试图从古老的记载中寻找昨日种种异象的答案。
当他翻到记载师祖陈九事迹的某一页时,目光猛地一凝。
那一页的插图上,画着师祖当年用过的一把旧剪刀。
此刻,那剪刀的轮廓,竟在纸页上微微泛起一层毫光!
林守心头一凛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凝聚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灵力,朝着那发光的剪刀轮廓轻轻触去。
就在指尖触碰到纸页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整页古旧泛黄的纸张,竟突然间软化如水,变得像一张透明的薄膜。
那原本只是死物的剪刀插图,竟缓缓地从“薄膜”中浮现出来,化作一个三维的虚影,悬浮在半空之中,缓缓旋转。
它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一股斩断万物的锋锐之意!
更让林守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就在这剪影浮现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天地间的共鸣!
这一刻,不止是他们这家小小的扎纸铺。
东街的王家纸马店,南巷的李家花圈铺,西市的刘家冥器行天下七十二坊,所有传承未断的扎纸匠手中,那正在使用的剪刀,无论新旧,无论大小,都在同一时间猛地一顿!
紧接着,在无数匠人惊骇的目光中,它们刃口齐齐调转方向,遥遥指向北方——那正是陈家老铺所在的方向!
万剪来朝,如兵卒朝见君王!
一种无形的“势”,一种凌驾于所有技艺之上的“道”,正在以一种霸道无匹的方式,宣告自己的苏醒!
林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
他知道,这不再是某个器物通灵那么简单,这是师祖留下的“行”,正在呼唤它的“器”!
当夜,赵安又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汹涌沸腾的纸海!
白色的纸浪翻滚,发出“哗啦啦”的巨响,仿佛能吞噬一切。
而在那片恐怖的纸海之上,竟密密麻麻地漂浮着亿万把剪刀!
所有的剪刀都刃口朝天,锋芒毕露,从他的脚下开始,一路向上,排列成一条通往浩瀚星穹的阶梯!
那是一条由“锋利”本身构筑的登天之路!
赵安感到一种莫名的召唤,他抬起脚,想要踏上那条剪刀阶梯。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三寸七分。
赵安猛地回头,只见浓浓的白雾之中,一个穿着朴素短褂、脚踏草鞋的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师祖陈九!
他依旧肩扛着那个沉重的木箱,面容模糊不清。
他的手中空空如也,并没有拿着任何剪刀。
可他每向前踏出一步,虚空之中,便会有一把剪刀的虚影自动成型,然后“锵”的一声,凝为实质,落在他的脚下,为他铺平前路!
谁在用那把剪刀?
答案在这一刻,于赵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某个人在用,是“道”在用!
是师祖那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行”,在驱使着万物!
赵安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走出房间,看到许传正趴在院中的泥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仿佛在倾听着大地的脉搏。
整整一夜,他都保持着这个姿势。
见赵安出来,许传缓缓抬起头,拿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写下一行字:“它说剪刀从未属于谁,只是借人之手,剪出该有的形状。”
林守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看到这行字,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转身回到屋内,从一个尘封多年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正是师祖陈九当年遗留下来的旧剪刀。
剪刀锈迹斑斑,刃口甚至有多处崩缺,看上去就像一块废铁。
林守将它拿到院中,刚想用布擦拭一下上面的锈迹,那剪身却忽然“嗡”的一声剧烈震动起来!
“簌簌”
大片的铁锈自行剥落,露出了下面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那根本不是钢铁的质地,而是一种青光流转的奇异纹理,细密如纸,盘根错节,竟与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根纹路,同出一源!
这把剪刀,竟是用纸脉炼成的!
天光微亮。
赵安像是受到了某种指引,他捧着这把重获新生的旧剪,一步步走到铺门前,将其轻轻地放在了门槛那片流转不休的青光之中。
刹那间,奇迹发生!
门槛上的青光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倒涌而上,顺着剪刀的刀柄一路蔓延,瞬间灌满了整个剪身!
两片崩缺的刃口处,竟绽放出一条细如发丝,却璀璨到极致的青色光线!
也就在这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深山之中。
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匠人,正坐在简陋的木屋前,满脸愁容地为自己刚刚过世的母亲扎着一盏引魂灯。
他学艺不精,手指僵硬,一张薄薄的灯纸,反复几次都剪不出仙鹤的形状,急得满头大汗。
忽然,他感觉手中那把祖传的剪刀猛地一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瞬间掌控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剪刀在他的指间翻转三圈,如游龙穿梭,随后以一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玄奥技法,行云流水般在纸上游走。
“咔嚓、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纸屑纷飞。
不过眨眼之间,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纸仙鹤,便已然成型!
年轻匠人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杰作,又看了看那把恢复了平静的剪刀,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坐了良久,才猛地抬起头,朝着遥远的北方,喃喃自语:“师父您是借我的手,在教别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扎纸铺的院中,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曳。
一片新生的、翠绿欲滴的嫩叶悠悠飘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的肩头。
叶片之上,天然生成的脉络,清晰地构成了一行小字:
“第四百零七课:手会老,但剪不会停。”
赵安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名为“敬畏”的情绪,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继承的,究竟是怎样一份惊天动地的传承。
他收回心神,开始像往常一样打扫铺子。
忙碌了许久,额头已见了汗。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无意间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已聚起了层层叠叠的乌云,黑压压的,像是要将整个坊市都吞没进去。
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风也停了。
一滴冰凉的雨水,沉重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