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之夜。
这本是镇子上一年中除却年节,烟火气最鼎盛的一天。
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摆上香案,焚烧着早已备好的纸钱、纸马、纸屋,为逝去的亲人送去一份挂念。
按照习俗,待到入夜,每家门前还要点上一盏引路灯,彻夜不熄,照亮亡魂归家的路。
然而,今年的天公却像个顽劣的孩童,偏要与人间开一个恶意的玩笑。
傍晚时分,天色骤然阴沉,墨云翻滚,如万顷浓墨泼洒在天际。
紧接着,狂风呼啸而至,卷起尘土,吹得屋顶瓦片簌簌作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转瞬间便连成了瓢泼之势。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雷声紧随而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刚刚点燃的香烛,被狂风吹灭。
尚在火盆中燃烧的纸钱,被暴雨浇得只剩一缕黑烟。
就连那些挂在屋檐下,本该亮上一宿的引路灯,也都在风雨的蹂躏下,挣扎了几下,便尽数归于黑暗。
整个镇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之中。
“天爷啊!这是触怒了哪路神仙?”
“灯……灯都灭了!这可怎么办?老祖宗们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恐慌在黑暗中蔓延。
村民们手忙脚乱地关紧门窗,躲在屋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中元灭灯,乃是大不敬,是会招来怨魂与灾祸的凶兆。
黑暗笼罩着一切,唯有陈记扎纸铺的屋檐下,还站着一道孤单的身影。
林守立于铺前,任由冰冷的雨丝斜斜打在自己身上。
他望着被黑暗与恐惧吞噬的镇子,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心中甚至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的双眼,能看到常人无法企及的景象。
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正有一丝丝、一缕缕极淡的青色光华在缓缓流动。
它们无处不在,从湿润的泥土中渗出,从冰冷的石板下升起,从每一户人家门前那堆被雨水浸透的纸灰里弥漫开来。
那光华如同生灵的呼吸,一起一伏,微弱,却充满了某种坚韧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师父。”
两个小小的身影来到他身后。
是许传和赵安。
两个孩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学着师父的样子,望向那片深沉的黑暗。
子时将至。
风雨渐歇,但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乌云笼罩,不见半点星月之光,黑暗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窒息。
“走吧。”
林守轻声说道,转身带着两个徒弟,来到了院中的老槐树下,静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万籁俱寂中,异变陡生!
就在镇子最东头,那户人家门前的石阶下,那堆被雨水冲刷得不成样子的纸灰之中,一点微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初时只有萤火大小,却亮得惊人。
紧接着,周围的灰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竟开始自行向那光点聚拢,扭曲、重塑……
一朵小小的、由灰烬凝成的青色火苗,凭空而起,静静地燃烧起来。
它没有灯芯,不借油蜡,甚至感觉不到丝毫热量,却将周围三尺之地照得一片通明!
林守的呼吸为之一滞。
这……只是开始。
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第二家、第三家、第十家、第一百家……整个镇子,所有在傍晚时分焚烧过纸钱的地方,都上演了同样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朵,又一朵。
千家万户门前,灰烬复燃,死寂的残渣重新拥有了生命!
一点点青色的灯火,在漆黑的雨夜中依次亮起,如同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棋局,一颗颗棋子被逐一点亮,最终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整个镇子,被这片青色的、梦幻般的光海彻底照亮。
无需人为点燃,不凭外物之力,只靠着那些承载了生者哀思与亡魂期盼的残纸余念,自发成光!
“扑通。”
许传再也支撑不住,小小的身子跪倒在地。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脚下湿润的泥土,仿佛能感受到大地深处那股温暖而磅礴的脉动。
泪水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入泥土,无声无息。
他抬起头,看向林守,抓过一旁的树枝,在地上写下一行字,每一笔都带着震撼灵魂的力量:
“它们……自己想亮。”
是啊。
林守仰头望天。
乌云依旧密布,天穹之上,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
可他的脚下,这片凡俗的人间,却灯火通明,连成一片无垠的光海,甚至将漆黑的夜空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青晕。
今天没人点灯,可天没黑。
因为光,已不再需要人来点燃。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更非神佛的恩赐。
这是道,是扎根于这片土地,流淌在千万人血脉中的、最朴素的“愿光”——生者相信这灯能引路,亡者期盼这灯能照亮归途,于是,当这份共同的信念强大到一定程度时,灯,便真的不灭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赵安突然动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自家屋里,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团揉皱的旧纸跑了出来。
那是他母亲去年祭奠父亲时,因不舍而留下的一角符纸,一直被压在灶台的砖缝下。
赵安来到门前的石阶上,将那团旧纸缓缓展开,抚平,郑重地放在那里,
奇迹再次发生。
在周围无数青色灯火的映照下,那张陈旧的符纸边缘,竟开始自动卷曲、收拢。
纸张的纹路发出微光,自行折叠,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精巧无比的微型纸灯笼!
“呼——”
灯笼内部,一朵更加明亮的青色火焰凭空燃起。
它轻轻一震,挣脱了地心引力,缓缓悬浮离地三寸,然后调转方向,朝着村口老槐树的位置,不疾不徐地飘去。
沿途所过,各家门前由灰烬凝成的灯火,竟齐齐朝着它的方向,微微摇曳了一下,仿佛是在列队致意,恭迎着一位迟来的君王。
林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空明。
他缓缓转身,走回铺中,来到那张记录着道统传承的无名册子前,将其轻轻翻开。
这还不算完。
当林守的目光继续往下,他瞳孔剧震!
在赵安的名字之下,那些原本空白的纸页,竟开始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若隐若现的名字!
那些名字的笔迹各不相同,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像是用墨写成,有的甚至像是用灰烬拼凑而成,不断地生灭变幻……
那是尚未现身的、属于未来的、无尽的传承者!
林守死死地盯着那无穷无尽的名字,终于,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心中最后一丝属于“我”的执念。
他合上册子,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原来我们,从来都不是起点。”
他们只是这浩瀚长河中的一朵浪花,是这无尽传承中的一个节点。
黎明将至,可天地间的光亮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村中那片由愿力凝成的青色灯火,如同一条蜿蜒流淌的星河,将黑夜彻底驱逐。
林守走到铺中那盏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从未熄灭过的常燃青灯前,深深地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用最轻柔的动作,将那朵象征着“人为传承”的火焰,亲手熄灭了。
铺子里,瞬间暗了下来。
他退后三步,整理衣衫,对着墙上那把跟随了师祖陈九一生的、古朴的铜柄剪刀,深深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这一拜,是放下,是交托,是承认这大道已然圆满,再无需他来“守护”。
就在他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
异变再生!
那盏刚刚被他熄灭的青灯,灯芯之上,一朵小小的火苗,毫无征兆地、凭空跳动了一下,再次燃烧起来!
这一次,不是青色,而是最纯粹的、温暖的昏黄色。
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对着那冰冷的灯芯,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也就在同一时刻。
在那遥远得无法计量的星穹之外,在那颗被无形纸线牵引、已经开始缓慢回升的星辰残骸,终于,触碰到了它轨迹上的第一根……由这人间无数剪纸声、无数人心跳的共同节奏,所编织而成的无形“天轨”。
一声轻响,如同游子归家的门锁,被钥匙轻轻转动。
黎明未至,村中灯火仍如青河流淌,天地间不见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