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崆峒,万山沉寂,云雾缭绕,灵机暗藏,又带着上古禁地的肃杀与隐秘。
张玄本尊所化清光落在了一处看似寻常的危崖之前。崖壁陡峭,布满青苔藤蔓,与周遭荒寂山景浑然一体。即便他以混沌之气与超越此界的灵觉反复推演,也只能模糊感应到此处气机有异,仿佛与整个崆峒山脉的地脉灵枢以一种极其玄奥的方式联结在一起,隐而不发,却又固若金汤。
“广成子旧居,果然名不虚传。”张玄目光凝重。按照天机与各方信息,此地应在四十余年前为方瑛所得,那部《玉页金简》被其重新埋藏后,需待四百九十年后,方有下一有缘之人。如今时机远未成熟,仙府禁制完整,宝气深藏,天机遮蔽,强行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更可能触发不可测的反噬。
他静立片刻,袖中手指微动,一道混沌之气悄然探出,如丝如缕,试图融入前方虚空,感知那上古禁制的脉络。然而,那禁制仿佛不存在于现实空间,又仿佛无处不在,与山石、草木、流云乃至地底灵脉结为一体,混沌之气探入,竟如泥牛入海,难以捕捉其核心所在,反而引动周遭气机微微滞涩,隐有排斥之意。
“不行。”张玄收回混沌之气,眉头微蹙,“此乃金仙手段,非蛮力可破,更非寻常推演能解。时机未至,缘法不临,强求便是逆数,必遭反噬。”
就在他沉吟之际,忽然心念一动。他想起了得自凌浑之手的那卷《鼎湖天书》下册。此乃广成子道统另一脉传承,虽因上册缺失,其中核心功法皆以上古蝌蚪文书写,如同天书符篆,艰深晦涩,以他之能,亦只能勉强辨认边缘的一些注释与图谱,核心奥义根本无法参悟,强行为之只怕会损伤心神。此下册于他,目前确如一把无法使用的钥匙,一个知其宝贵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宝库。
但,钥匙终究是钥匙!
他立刻将神沉入紫府,小心翼翼地引动那卷《鼎湖天书》下册的气息。虽无法修炼其核心法门,但仅仅是将这本源同属广成子一脉的至宝气韵激发出来,便立生奇效!
一股温润古朴、苍茫浩大,直指大道本源的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这气息与此地遗留的万古仙韵,产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仿佛一滴水珠落入了平静的湖面,虽微不可察,却荡开了层层涟漪。
前方那原本毫无破绽的崖壁虚空,一点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灵光印记,如同沉睡中被同源血脉唤醒,缓缓浮现出来。这印记并非禁制本身,更像是一个被岁月掩埋的“路标”,一个只有身负同源道韵者方能感知的“印记”!
“果然如此!”张玄心中明了,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这仅仅是找到了“门”的位置。他依照那灵光印记的指引,将自身法力、神识乃至生命气息,都极力收敛、模拟,力求与这印记,与这片天地达到“天人合一”的至静之境。同时,他持续以《鼎湖天书》下册的气韵为引,如同持着信物,轻声叩门。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且耗费心神。他必须时刻维持《鼎湖天书》道韵的稳定输出,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杂念或外泄的戾气,否则立刻会引起整个地脉禁制的排斥。同时,还要以自身为桥梁,引导那微弱的印记灵光与仙府深处的禁制核心建立联系。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玄周身清光内敛到了极致,仿佛化作了一块无知无觉的山岩。他的额头罕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心神极度消耗的表现。那上古禁制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稍有惊动,便是雷霆之怒。
终于,在维持了将近三个时辰的极致静功后,那点灵光印记骤然明亮了刹那,与仙府深处某个存在建立了玄妙的连接。张玄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契机,身形如烟,仿佛被那印记“接纳”了一般,在前方空间泛起一圈几乎不可见的涟漪后,整个人便已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无声无息,那上古禁制只是如同沉睡者无意识的翻身,微微波动了一下,并未被真正“触发”。
眼前景象变幻,虽成功入内,张玄却丝毫不敢放松。洞府内清幽古朴,残破中透着万古沧桑,然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道韵压力却比外界更甚。他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完全由“静”与“真”构成的领域,任何不属于此地的气息,都会如同黑夜中的明灯般显眼。
他目光扫过,洞府核心处,一方青石案几上,五十四片玉页与七章金简静静悬浮,道韵流转,气象万千。然而,在它们周围,空间呈现出一种极不稳定的扭曲感,隐隐有风雷之象蛰伏,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道纹时隐时现,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内层守护禁制。这禁制与道书本身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玄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取书,必须在不惊动这内层禁制的前提下完成。他再次引动《鼎湖天书》下册的气韵,自身道基亦调整至最契合玄门正宗的状态,力求与那道书散发的同源气息达到完美的同步、共鸣。
,!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直接抓向道书,而是凌空虚划,以自身精纯法力混合着《鼎湖天书》的道韵,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古朴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攻击或破解,而是“请求”、“沟通”,是向这道书,向这禁制,展示自身同为广成子道统关联者的身份。
玉页金简似乎感应到了这同源而至高无上的道韵呼唤,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周身光华流转加速。周围那隐现的风雷道纹也似乎平和了些许。
但就在张玄的神念即将触及道书本体的刹那——
“嗡!”
一道无形却磅礴的意念猛然从道书深处冲出,直贯张玄识海!这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拷问”,一种对“道心”与“资格”的检验!无数大道玄奥、修行关隘、心境迷障化作洪流,冲击着张玄的元神。
若道心不纯,根基不稳,或对玄门正道理解有偏,立时便会心神受创,甚至被这道书本身的灵性排斥出去,功亏一篑!
张玄闷哼一声,识海中混沌星璇急速转动,以自身对大道万法的理解为核心,坚定不移地承接、化解着这股意念洪流。这意念交锋看似无形,其凶险程度却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战斗。短短数息之间,张玄的元神之力便消耗巨大。
终于,那冲击的意念洪流缓缓退去,带着一丝认可般的平和。周围那扭曲的空间与风雷道纹也彻底隐去。
张玄不敢怠慢,知道禁制已暂时“认可”了他。他再次伸手虚引,这一次,玉页金简再无抗拒,化作一道温顺的流光,投入他早已准备好的、以混沌之气隔绝内外的袖里空间之中。
道书入手,那股磅礴纯正的大道气息即使隔着空间隔绝,也让他精神一振。神念略一探查,前半部无上炼神静功,后半部风雷符法真意,皆玄妙绝伦,正是他目前巩固根基、应对未来强敌所需。
“呼——”张玄心中长舒一口气,此番取书,凭借《鼎湖天书》下册这把特殊的“钥匙”引发共鸣,加之自身道基足够承受“道心拷问”,方能险之又险地成功。若缺了任何一环,恐怕都难以在时机未至前得手。
他不再停留,维持着气韵感应,身形再次融入空间涟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仙府遗址。
回到外界,西崆峒依旧云雾缭绕,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张玄目光投向南方,心中已有定计。
“《玉页金简》已得,玄门根基可固。下一步,便是那传闻中位于倚天崖对面千寻石壁之内,由梁武帝时神僧绝尊者所着,集正邪各派法术大成,专破万魔的《灭魔宝箓》了! 以此宝箓应对未来魔劫,正是对症下药!”
清光再起,瞬息无踪。新的目标,已然明确。
九幽窟第七层,绾绾洞府之内。
氤氲的灵气在静室中缓缓流转,绾绾盘坐于寒玉蒲团之上,双眸微阖,正在参悟《阴魔秘笈》中记载的一门隐匿心魔、调和阴阳的秘术。这三个月之期如同悬顶之剑,她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找到对付张玄的突破口。
就在她心神沉入功法深处时——
“轰!”
整个九幽窟第七层,乃至上下数层,猛然剧烈一震!
不是地震,而是一股浩瀚如海、深邃如渊的磅礴威压,自九幽窟外漫卷而入。那威压中混杂着森森鬼气、冲天怨念、以及某种古老佛门禁制被强行扭曲后产生的诡异波动,令人神魂俱颤,修为稍弱者当场面色惨白,几欲跪伏。
绾绾倏然睁眼,粉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地仙这等气息,莫不是南疆那位?”她长身而起,赤足轻点地面,身形已飘至洞府门口。神识悄然探出,顺着那股威压来源延伸而去。
九幽窟入口处,原本守卫森严的魔宫大殿,此刻鸦雀无声。
只见大殿之外,一团浓重如墨的愁云惨雾翻滚涌动,拥着一个形貌丑恶无比的妖妇凌空而立。那妖妇又高又大,脸似乌金,一头乌灰色乱发披拂肩背,鬓脚垂着白纸穗,穗下挂着纸钱。马脸吊额,突睛深鼻,颧骨高耸,阔口厚唇血红,白牙森列,下巴后缩。长臂赤足,手如鸟爪,掌薄指长。身穿灰白短麻衣,腰悬革囊,肩背上斜挂着七个相貌狰狞、獠牙外露、口眼鼻子乱动的死人头骨,背上更是钉着三叉一刀。周身鬼气森森,怨念冲天——正是威震南疆的地仙老怪,乌头婆!
大殿门前,数名值守的金丹护法面色煞白,为首一人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不知乌头婆前辈驾临,有失远迎。敢问前辈此来”
“让谷辰出来。”乌头婆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金属刮擦,“老身有要事相商。”
那护法额角见汗:“禀前辈,教主自元江一战后,伤势未愈,一直在总坛深处闭关疗伤。教中事务暂由各位长老与阴阳老祖共同处置”
“闭关?”乌头婆吊额下的突睛闪过一丝不耐,“罢了,那便叫阴阳叟出来。此事,你们玄阴教必须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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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大殿深处传来一声干涩嘶哑的长笑——那笑声分明苍老,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音色,诡异莫名。
血光一闪,一个身着墨色阴阳道袍的男童已出现在大殿门前。他看似只有五六岁,粉雕玉琢,但那双睁开的眸子却如万古寒渊,深不见底。正是转世重修之身的阴阳叟——司徒雷。
“我道是谁,闹出这般动静。”司徒雷黑白分明的眸子落在乌头婆身上,孩童脸上浮现出与其外表极不相称的老谋深算,“原来是乌头婆道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乌头婆目光在司徒雷身上停留片刻,突睛中闪过一丝凝重:“阴阳叟你这转世重修之法,倒是越发精进了。不过今日老身来此,非为叙旧。”
她肩上一个死人头骨突然开口,发出尖厉的鬼啸:“西崆峒,珠灵涧!大雄禅经!”
此言一出,大殿内外顿时一静。
司徒雷眸中黑白二色流转,缓缓道:“道友说的是那传说中记载了佛门至高降魔神通与轮回秘法,更是开启‘大雄宝库’钥匙的佛门至宝?”
“正是!”乌头婆马脸上戾气微露,“老身耗费百年心血,终于锁定那禅经藏在西崆峒珠灵涧深处。但那地方道友想必也知晓,乃上古佛门禁地,内外禁制重重,更有佛光残余。老身虽不惧,但独自破禁,耗时耗力不说,动静太大,恐会惊动那些秃驴。”
她顿了顿,肩头七个死人头骨齐齐转动,发出“咔嚓咔嚓”的骨节摩擦声:“所以老身今日前来,是想邀玄阴教一同出手。事成之后,禅经归老身,但其中记载的轮回秘法与降魔神通,可抄录一份与贵教共享。此外,大雄宝库若真能开启,其中宝物,三七分账——老身七,贵教三。”
就在司徒雷与乌头婆对峙之时,第七层绾绾洞府外,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绾绾师妹可在?为兄特来拜访。”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潇洒,只是语气中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却掩饰不住。
洞府禁制之外,站着一名锦衣华服、面容俊美却略显苍白的青年。他手持一柄白玉折扇,腰间佩着灵光湛湛的宝剑,正是玄阴教少主——司徒枭。三个月阴煞窟面壁,似乎并未让他收敛多少。
洞府内,绾绾款步走出。她已换上一身轻薄的粉纱长裙,赤足踏地,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雪白。脸上带着慵懒妩媚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哟,这不是司徒师兄么?”她声音甜腻如蜜,身子轻轻倚在门框上,粉纱下的曲线若隐若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司徒枭见她这般模样,眼中贪色更盛,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故作潇洒地轻摇:“听闻师妹前些时日外出执行任务,刚刚归来。为兄特来关心一二,不知师妹此行可否顺利?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绾绾掩唇轻笑,眼波勾人:“师兄真是体贴呢不过师妹一切安好,就是有些乏了,正想歇息呢。”她说着,还故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慵懒之态尽显。
这般媚态,让司徒枭心头火起。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师妹既乏了,为兄正好懂得一套推拿手法,可助师妹舒缓筋骨”说着,手便欲探向绾绾肩头。
绾绾身子轻轻一旋,如柳絮般飘开半步,恰好避开他的手,脸上笑意却更浓:“师兄真是心急不过师妹今日实在倦得很,改日再劳烦师兄,可好?”
连续被拒,司徒枭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收起折扇,语气转冷:“绾绾,你我都是明白人。在这玄阴教,我司徒枭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你从了为兄,日后自有你的好处。若再这般推三阻四”
“哦?”绾绾挑眉,粉色眼眸中光华流转,似笑非笑,“师兄这是在威胁师妹么?”
她缓步走近,纤纤玉指轻轻点在他胸口,吐气如兰:“师兄可知道师妹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呢。”
话音未落,一股阴柔却凌厉的气劲自她指尖透入!
司徒枭脸色一变,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真元竟有瞬间滞涩。他惊怒交加,后退两步:“你”
“师兄莫慌。”绾绾收回手指,笑容依旧妩媚,“师妹只是跟师兄开个玩笑罢了。不过”她眼神微冷,“若师兄真想用强,那就别怪师妹不懂怜香惜玉了。”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却让司徒枭心头一寒。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女子不但是阴阳老祖的侍妾,更是实打实的元婴长老!即便自己是教主亲传弟子,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些身份也不够看。
就在这时,一名黑袍执事匆匆自甬道另一端赶来,见到司徒枭在此,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参见少主,参见绾长老。阴阳老祖有令,请各位长老即刻前往第一层议事大殿,有要事相商。”
这执事的到来,恰好解了司徒枭的尴尬。他冷哼一声,狠狠瞪了绾绾一眼,甩袖而去:“绾绾,咱们走着瞧!”
待司徒枭走远,那执事才低声道:“绾长老,乌头婆前辈驾临,似是为了西崆峒珠灵涧的大雄禅经之事。阴阳老祖请您即刻前往商议。”
大雄禅经?西崆峒?
绾绾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挂着慵懒笑意:“知道了,这就去。”
她转身回洞府,对彩儿吩咐道:“换身正式些的衣裳。这出戏,可得好好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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