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万年。
脚下一实,眩晕感骤减,但那种被无数视线和感知穿透、暴露无遗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性。
他们并未落在预想的山林或荒野。
四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并非视觉上的空旷,而是感知层面的“虚无”与“充盈”矛盾并存。目光所及,似乎有流淌的、变幻不定的淡金色“薄雾”,又仿佛是一层层的、半透明的帷幕。
这里,是“妙观境”。
一个并非自然形成、也非修士开辟,而是由某种至高存在(或存在们)的“集体观照”意志所凝聚的奇特领域。
它介于真实与虚幻、过去与未来、个体与众生之间。在这里,“观看”即是“参与”,“感知”即是“干涉”。
沧溟瞬间明悟了此地的本质,剑心警兆狂鸣。比暗市更危险!比精微尘界更诡异!
“观测到异常个体:九尾天狐(血脉觉醒中,状态:污染/残缺)。”
“观测到关联个体:人族剑修(灵魂特质:高度锐化,因果线存在异常扰动)。”
“判定:潜在变量。干扰‘既定流向’可能性:中高。”
“建议执行:‘抹杀’或‘深度净化’。”
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神魂层面的“信息流”,冰冷、客观、毫无情绪波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信息流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源自那些薄雾之后影影绰绰的“观者”。
参与抹杀,开始。
第一重抹杀:存在否定
周围的淡金色薄雾骤然变得浓稠,仿佛液态的黄金,向两人包裹而来。雾气中蕴含着强大的“否定”法则——否定你的存在合理性,否定你的记忆真实性,否定你的情感价值,否定你一切的“意义”。
一旦被其浸染同化,个体将从根本上“消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月璃本就神魂不稳,在这“存在否定”的冲击下,眼中瞬间泛起空茫,自我认知开始模糊,身体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淡化”迹象。
“凝神!”沧溟低喝,剑意冲天而起,并非向外斩击,而是向内收束、凝聚、具象!他的剑意本就追求极致的“真”与“我”,此刻全力催发,在身周三尺撑开一个绝对的、由无数细小剑气构成的“自我领域”。领域之内,“我思故我在”,强行抵御着“否定”法则的侵蚀。他将月璃也纳入领域核心,以自身坚定的“存在之意”为她提供锚点。
淡金色雾气与银灰色剑气领域碰撞,发出无声的、却令人神魂震颤的轰鸣。雾气无法侵入,但领域也在被快速消耗。
第二重抹杀:因果剥离
雾气稍退,但虚空中骤然浮现出无数晶莹的“丝线”。这些丝线与精微尘界所见类似,但更加凝实,也更无情。它们并非要纠缠,而是要“剥离”、“剪断”。数根粗大、色泽沉黯的因果线从月璃身上被强行“扯”出,显现在空中,那是连接着她与北冥渊惨剧、与狐族血案、与“幻心镜”失窃的核心因果。
同时,沧溟身上那根新生的、连接月璃的浅金色因果线,以及那根带着血色、指向林家的因果线,也被“扯”出。
“剥离异常因果。切断污染源。修正扰动。”
无形的“剪刀”沿着那些因果线浮现,尤其是月璃身上那些沉黯的线,以及两人之间那根新生的线,即将落下。
月璃发出痛苦的呻吟,感觉灵魂都要被抽离。
沧溟眼神一厉。剑修最重心诚,因果亦是修行一部分,岂容外力强行篡改剥离?
“我的因果,由我斩断,也由我连接!”他并指如剑,不是斩向那些无形的“剪刀”,而是悍然点向自己与月璃之间那根被“扯”出的、新生的浅金色因果线!
并非剪断,而是以自身精纯剑意与一缕本命神魂之力,与此同时,他剑意分化,如庖丁解牛。
精准地“掠过”月璃身上那些沉黯因果线与“剥离之力”的纠缠点,并非斩断因果本身(那会伤及月璃根本),而是斩断了“剥离之力”对因果线的“抓取”和“干涉”!
这一举动,大胆至极,也巧妙至极。他主动“参与”到因果之中,以自己的意志和力量,去“定义”和“保护”他认为重要的联系,同时干扰“抹杀程序”对既定因果的粗暴操作。
那无形的“剪刀”在浅金色因果线骤然增强的韧性与沧溟剑意的干扰下,迟疑了,或者说,运算逻辑遇到了计划外的变量。
第三重抹杀:万象归寂
因果剥离受阻,“观者”似乎提升了干预等级。周围的淡金色薄雾与因果丝线骤然回收、融合。
整个妙观境开始向内塌缩、凝固,仿佛要变成一个绝对的、没有任何能量、信息、运动、甚至“可能性”的“奇点”。
空间开始固化,时间感变得粘稠而混乱,思维似乎都要停滞。这是最纯粹的“湮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璃感到无边的冰冷和死寂包裹而来,连绝望的情绪都要冻结。
沧溟额头青筋跳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层面的“抹杀”,已经近乎法则层面的碾压。硬抗,十死无生。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月璃提到的“齐律白”,想起了自己听到这个名字时灵魂深处的悸动,想起了精微尘界中看到的、那柄孤寂的剑影和布满裂纹的古镜
“我不是齐律白但或许,我们共享某种‘特质’,或者‘漏洞’?”
生死一线,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同时,他低声喝道:“月璃!想齐律白!想你最深刻的记忆!不是恨,不是悔,是你最纯粹的情感!用它共鸣!”
他在赌。赌“齐律白”这个存在,赌月璃与“齐律白”之间那份深刻到跨越轮回的“情感”,作为一种极度强烈、极度特殊的“信息”或“变量”,能够干扰“妙观境”这种基于“观测”和“既定逻辑”的抹杀程序!就像一滴浓墨滴入精密运转的清水系统。
月璃茫然,但在生死压迫和沧溟近乎命令的喝声中,她下意识地遵从了。
闭上眼,屏蔽了北冥的寒风与阿姐的背叛,努力在记忆深处搜寻搜寻那个温润书生在灯下为她描眉的专注,搜寻他第一次牵起她手时指尖的微颤。
搜寻他说“灵儿,遇见你,方知人间值得”时眼中的星辰那是她最初、最真、也最痛的爱恋,是支撑她熬过背叛与追杀、灵魂深处不曾完全熄灭的火种。
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带着千年相思与无悔的情感波动,从她残破的神魂中溢出。
不是因为他是齐律白,而是因为他灵魂深处,或许真的存在一丝与“齐律白”相关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印记”或“回响”。
那缕气息与月璃的情感波动,在妙观境即将彻底凝固的法则背景下,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计划外的“共振”!
“检测到高浓度、非常规情感变量”
“关联到标记为‘已处理’的历史异常节点:‘齐律白-月灵儿’轮回悖论”
“逻辑冲突抹杀程序优先级调整重新评估威胁等级”
冰冷的信息流出现了罕见的、极细微的迟滞和混乱。
就在这一线迟滞出现的刹那!
“就是现在!”沧溟积蓄的全部剑意、神魂之力,连同月璃那共鸣而出的情感波动(被他巧妙地引导了一部分),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并非斩向敌人、而是斩向这片“妙观境”本身脆弱“现实结构”的剑光!
这一剑,不求杀敌,只求“破界”!斩的是“观测”与“现实”之间的那层“帷幕”!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响彻灵魂的尖啸。
淡金色的凝固空间被斩开一道狭长、不稳定的黑色裂口。裂口之外,不再是妙观境的虚无,而是狂暴的空间乱流,以及乱流深处隐约透出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熟悉法则气息。
沧溟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却毫不犹豫地揽住同样七窍渗出细小血丝、几近昏迷的月璃,用尽最后力气,纵身投入那道危险的裂口。
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妙观境彻底凝固,然后如同幻影般缓缓消散。
“变量逃脱。投入现世。威胁等级更新:‘持续观察’。因果扰动已记录。抹杀程序终止。”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存档。列为次级观察项。”
然后,所有痕迹彻底消失。
空间乱流之中,沧溟紧紧护着月璃,任由狂暴的空间之力撕扯着护体剑气,意识逐渐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