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佐一个人在雪地里缓步前行,身后拖出长长的脚印。
按高帽男的说法,脚下这片地方是游戏地图里一个名叫“西格里兹里”的县级行政单位,属于“安巴里诺州”,基本就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大雪山;它既是一条横穿西部山脉的山中信道,同时也是需要景佐加以“修改”的一处重要地点。说完这些,高帽男就跑了。
“穿越西部山脉的信道?美国西部最有名的山脉不就是落基山脉么?”景佐边走边念叨着,心里却琢磨着刚才高帽男的一举一动;他已经发现,在双方交谈的整个过程里,高帽男始终都避免与自己发生直接身体接触,甚至对方匆忙离开的过程都透着几分“敬而远之”的意味。
或许这就是众多“至高神”对待景佐的态度?既垂涎于现实维度灵魂对“真实因子”的有效利用,又畏惧于对方掌握“真实因子”之后的力量。即便高帽男当真象他自己说的那样老实本分,没有参与当初的争夺战,但是在对待景佐的态度上和其他“至高神”并无二致。
雪越下越大了,眼前一片漆黑,天上不见星月;突然从遍布光污染的夜之城落到一个没有丝毫光源的野外,景佐一时间不是很适应。这种时候,连地面的积雪都看不出本来的白色了。
漆黑的夜幕中,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黄豆般大小的光点,而且越来越近。景佐朝着光点快走了几步,脚步踩碎积雪的声音立刻引来了一声质问:“什么人?”
随着质问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撞击声,紧跟着又是一声提醒:”
我手里有枪。”
其实不用提醒,景佐十倍常人的感知能力已经听出来了,那一声金属撞击是子弹上膛的声音,而金属摩擦声大概率是源于某种枪械结构被人开启。真正让景佐意外的是说话声,虽然带着厚重的烟嗓,还被风雪淹没大半,可还是能听出说话的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拿着枪,提着灯,出现在暴风雪肆虐的山区野外?
“我也有枪,但是不用担心,我没有恶意。”景佐大声回应;知道了这个世界的时间背景,他的应对方式也充满了这个时代的特征。
上一个世界的夜之城在美国,克隆体原型陆仁是美国人,现在这个世界还是在美国,因为是游戏世界的缘故,他也不必面对一个多世纪前的早期美式英语,倒是方便不少。
说句题外话,他上辈子在学校学的英语,据说最适合拿去跟十九世纪的英国人、美国人交谈;就好象外国人在课堂上学的正规汉语很适合去跟清末民国的文人交谈。
“你是谁?为什么闯进我家的牧场?”对面的女人又问。
“啊?这里是牧场?”景佐左右环顾,可惜漆黑环境下根本看不出去几步地,更看不到任何属于私人领地的标记,“抱歉,我可能是迷路了,而且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你就一个人?为什么这个时候上山?”对面又问,虽然是女人,却气势十足,大有一言不合就开枪的势头。
“我是个————旅客,穿过山脉的时候突然遇到了暴风雪,根本没想到五月份也会有暴风雪。”已经从高帽男那里知道了时间线的景佐又开始了信口胡诌,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以及满是血污的袖子,“我还遇到了点麻烦,有人抢了我的行李,还砍伤了我的手;你能帮助我吗?
“你受伤了?”对面追问。
“对,被砍伤的。”
对面又问:“你不是有枪吗?”
“太突然了,黑漆漆的,突然就冒出来一把刀,根本来不及拔枪。”景佐眼睛也不眨地,半真半假的话张嘴就来;空间裂缝虽然不是刀,但是的确出现得很突然,甚至可以说无声无息,他完全没有反应。
“你慢慢走过来,不要乱动,让我看得见你的手。”对面迟疑片刻,时间不长便招呼景佐过去。结果等景佐依言照办之后,却只看到一盏防风煤油灯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边空无一人,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向夜幕深处延伸。
景佐顺着脚印方向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现在他在煤油灯的照耀之下身在明处,遵循最基本的光学原理,暗处的人看得到他,他却看不到暗处。
“你还真是————这么大的风雪,你就穿成这样?”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难以置信的感叹,随即一道人影现身。来人头戴无沿帽,脖子上厚厚的围巾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身上裹着厚重的毛皮大衣,手里端着一杆霰弹枪。
景佐朝霰弹枪瞥了一眼,大致认出和现实世界里的“温彻斯特1897式”霰弹枪型状相仿;不过据高帽男的说法,游戏里所有来自现实世界的工业产品都被改了名字。
“瞧瞧,这是哪来的公子哥?这又是哪个大城市刚流行的款式?这种天气穿成这样就敢进山,你这蠢货是想死吗?”厚厚的大衣裹住了女人的身段,只剩声音能让人分辨她的性别:明亮的灯光照出了景佐夹克配t恤的穿着打扮,也照出了他身上来自优渥生活的精致感。
哪怕环境污染严重的2077年,大部分城市居民的生活环境相比1899年的西部人民也称得上养尊处优了。
“谁能想到五月份还下雪呢?谁又能想到,这种天气里还有人在野外打劫呢?”景佐无奈地耸耸肩,将无奈、落魄、狼狈的模样表演得天衣无缝,尤其让对方注意到自己手伤的左臂。
“跟我走吧,你拿着灯走前面,我在后面给你指路。去我家,或许能给你找到点能用的药;不过我们更多是给马用的药。”
“挺有安全防范意识的哈!”听了对方的安排,景佐不无赞赏地揶揄一句—刚才那一招“留灯躲人”同样也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少废话,你叫什么名字?”
“景佐,你呢?”
“你可以叫我阿德勒夫人。你的名字————景佐————”阿德勒夫人和其他西方人一样,难以准确区分汉语的四个声调,“是名字,还是姓氏?”
“有名有姓。景”是姓,佐”是名;如你所见,我是个华人,我们把姓氏放在前面,你知道华人吗?”景佐边答边问。
“当然知道,几乎每个铁路工地都能看到你们的人,有时候还出现在矿山里。不过我看你的样子不象铁路工人,也不象矿工?小心脚下,这里是预定立围栏的地方,我们提前挖了不少坑。”
“相较于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中国人,我确实比较幸运,至少不必为吃饱饭发愁。”景佐故意装作深一脚浅一脚的笨拙模样,“啊哈,我看到前面的灯光了,那是你家?”
远处灯光明亮,借着灯火还能看到几团有棱有角的黑色影子,应该是几座大小不一的建筑簇拥在一起。
“赶紧走吧,那里有壁炉、有食物、还有个很擅长给马和牛治病、治伤的大夫。当然了,他也有一支枪。”背后的阿德勒夫人虽然本意仍是在警告,但是在说到那个“擅长给马和牛治病的大夫”时,她的声音明显轻快了几分;这些变化逃不出景佐敏锐的耳朵。
“我猜猜,那位医生应该就是阿德勒先生?你们这是一个家庭牧场,在这么一座大雪山里?”景佐边走边问。
“为什么不?”阿德勒夫人说,“这里是穿越山脉的重要信道,每年来来往往的旅人成千上万;总有些倒楣蛋在翻山的时候失去牲畜、补给,急着查找补充。山的另一边就有一座专门为旅行者服务的贸易站,我们的马和羊肉基本都供应给他们了。”
“当然,有须求就有供应————我自己不就是这样的倒楣蛋吗?”景佐自嘲地一笑。
家庭牧场的占地不大,穿过围栏缺口后往前走不到五十米,就来到了牧场中央的住所。
“亚克,亚克!”阿德勒夫人朝屋里大喊,“快出来,我们来了个客人,他可能需要帮助。”
房门推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留着短发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同样提着防风的煤油灯。
“出什么事了,莎迪?巡视的时候有收获?”男人声音温厚。
“对,收获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伤员。看上去象一个冒冒失失进行野外旅行的公子哥,又或者是一个稀里糊涂被打劫的倒楣蛋。他手上受伤了,还流着血,我们还有止血药吗?”
“当然,虽然是给马用的,但是对人应该也有效。快进来吧!”名叫亚克的男人招呼道。
“不先收走我的枪吗?我说我有枪可是真的。”景佐笑着自我调侃,“顺便一提,冒失鬼加倒楣蛋两者都有,并不矛盾。”
亚克哈哈大笑:“哈哈,别介意,莎迪一直都是这样;进来吧,朋友,让我看看你的伤。”
景佐闻言先回头看看阿德勒夫人,对方的脸仍包裹在厚厚的围巾里,而且还故意扬了扬手里的霰弹枪,不但没有放下,反而还把枪口抬高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