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佐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血污之下,被不明原因切开的伤口依然深可见骨:不过内里已经复盖了一层粉红色的膜状物,血肉就象织布机上的布匹,一点点被编织出来。
“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弄伤我的?”
“知道,是空间裂缝。复盖于这个不完整世界上的疮疤,数量众多,无处不在。”高帽男略带歉意地说道,“你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手臂正好撞上了一道空间裂缝。”
“那我是不是应该庆幸只有一条手臂受伤?要是拿脑袋或者脖子撞上去,我现在就他妈该死了,对吧?”
“很抱歉,我已经尽可能为你们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着陆点,但是————正如我说的那样,这个世界的空间裂缝数量众多,无处不在。”高帽男表现出浓厚的英伦绅士风度,这种独特的腔调听起来,总让人莫名地感觉到虚伪和言不由衷。
景佐的脸色很不好;任谁听说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坑得差点人头落地,脸色都好不了,因此说话时阴阳怪气也就不足为奇了:“你不惜拿我的生命冒险,也要把我拉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帮我修复这个世界的疮疤。”
“报酬就是你把灵魂碎片还给我?”景佐的语气愈发嘲讽,“这不叫求助,这叫勒索;灵魂碎片本就是我的东西。你是在勒索我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帽男,从对方甫一出现,他就在观察这个“至高神”;对方身上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若隐若现,和真实因子略有相似,应该就如dc上帝所言,是真实因子经过“转化”后的世界本源力量。
问题是,这家伙身上的本源力量“弱”得可怕,至少远远不及景佐在2077世界掌握的“至高神”力量。在2077世界里,景佐感觉自己能够任意修改任意一个人、任意一座城、乃至任意一个大陆的“现实”;可在高帽男身上的那股力量,最多也只达到影响“一座城”的水平。
虽然只体验了短短一天的“至高神”,但那种感觉刻骨铭心,深入灵魂,景佐自认为不会看错。要是还有2077世界里的“至高神”权柄,景佐完全不介意立刻朝高帽男开一枪,看看面对包裹着真实因子的子弹时,这家伙还能不能继续拿腔作势。
现在让景佐感到疑惑的地方在于究竟是这个家伙本身太弱,还是他所身处的这个世界太弱,在另一个世界的知名度太小?毕竟,不同故事世界的强弱、大小是和它在另一个世界的知名度直接挂钩的:《圣经》上帝能够入侵并赶跑dc世界的上帝,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佐证。
听出景佐不加掩饰的不满,正在踱步的高帽男脚下突然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也多了几分真诚:“不是勒索,而是互相帮助。你的灵魂碎片降落这个世界后,出现了某种成长”的迹象;顺带一提,成长”的速度非常快。出于安全考虑,我适时地进行了一些干预,否则,你现在见到的就不只是我,还会有另一个你。”
“你见到的灵魂碎片正在成长”?看来这块碎片挺特别的,我在其他故事世界找回来的碎片都是安安静静,等着我去回收。”景佐绝口不提自己其实也只经历过一个世界,找回了一块碎片而已。
高帽男耸耸肩:“那只能说明,你对我们这个世界倾注了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所以来到这个世界的灵魂碎片中携带了更丰富的记忆和情感。你瞧,我帮了你的忙,所以能否向你请求给予我一点回报呢?”
景佐在心里权衡利弊,片刻后问道:“你已经是这个世界的至高神”,还需要我做什么?”
“当然是至高神”做不到,只能异世界来客能做到的事情。说得更直白点,必须动用真实因子”才能做到的事情。”高帽男一听景佐语气松动,脸上立刻多了一分笑意,“我需要你帮的忙,是为这个世界额外修改一次现实。”
“什么现实?怎么修改?”景佐又问。
“想说明白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从这个世界的来历讲起;”终于说及正事,高帽男的表情越发认真起来,“我们这个世界是因为一个游戏才得以创建————”
随着高帽男的讲述,景佐大概明白了这个世界的基本概况。
与景佐的猜想不同,这个世界并不“弱小”,恰恰相反,它在自己前世时知名度极高,是少数被冠以“艺术”之名的游戏。
在此基础上,这个故事世界的成型和壮大都极为迅速,几乎是一代游戏刚一上市,世界即已成型,二代续作面世不到一天,故事世界就随即完成扩张。
顺带一提,这个世界的来源名叫《荒野大镖客·救赎》。
“看来我前世也是个爱玩游戏的主。”景佐在心里默默念叨:第一个世界《赛博朋克2077》是个游戏,第二个世界他妈还是个游戏,“我记得我是野外探险博主,不是宅男啊!”
高帽男继续慢条斯理讲述着,终于说到了这个世界存在的巨大隐患,也就是那些差点要了景佐命的空间裂缝。
“这个世界坏就坏在它正好卡在了真实与虚幻的临界点上。它塑造了一个至少是游戏史上最真实的西部世界,偏偏又全盘采用了虚构的地理名称;而在使用虚构地理名称的同时,游戏里呈现的地形地貌、城市风貌又和现实中美国的许多地方形成映射。”
说到这里,高帽男一脸无奈地转向景佐:“想想看,一副实际面积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的游戏地图,却映射了另一个世界里美国近三分之一的地图,空间上的撕裂感会多么严重?”
景佐心下了然:“就是这种撕裂感造成了那些空间裂缝?”
“确切地说,是游戏玩家心里的撕裂感,最终撕裂了这个世界。”高帽男纠正道,“你已经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人类意识会塑造我们这个世界的物质现实。问题是,另一个世界的玩家们对于游戏地图上不同地标映射现实中的哪个地点争论不休,众说纷纭,根本就确定不下来;偏偏他们又有一个共识,就是这个游戏就发生在美国,必须和美国地图相映射,所以我们这个故事世界里也有了一个完整的美国。”
景佐冷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也就是说,游戏地图里的某个城镇,可能今天在得克萨斯,明天就跑新墨西哥,挪来移去:故事世界里的寻常人浑浑疆哥察觉不到,但是象你这样的高阶存在却不得不为此苦恼?”
“你应该能够理解,这个隐患严重威胁到我们脚下这个世界的稳定;说不定哪一天,这个世界就突然分崩离析了。事关生死存亡,我不得不竭尽所能。”高帽男叹息着,半是感慨,半是解释,似乎是为他先前差点害死景佐的鲁莽行为进行辩解。
景佐看着对方表演,似乎无动于衷:“你觉得我能够消除这个隐患,让你的世界变得稳定?”
高帽男微微颔首,同时反问:“难道不是吗?故事世界的真实性和稳定性仰赖于现实维度人类的认知,以及由此形成的真实因子”;而你,我的朋友,你来自现实维度,拥有和他们一样的灵魂,是我们这个维度里唯一能够自主使用真实因子”的人。”
听着对方略带恭维的评价,景佐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反过来给对方泼冷水:“我确实能够与真实因子”产生共鸣,可是在使用真实因子”能量时依然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如若不然,我现在就应该是维度之王,也不会被人撕碎灵魂,丧失大部分记忆。你如果想看到我轻轻一招手就抹平这个世界的疮疤,让它变得真实而稳固,那你一定会失望的。”
除了失望,说不定还有恐惧—这是景佐没说出口的话。
“你对我有所误解,我并非鲁莽无知,同时也有充分的耐心。”高帽男的语气神情显得越发亲切,“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踏访这个世界的所有角落,给游戏中的每个知名地单击定它们最终的合理归宿。怎么说呢,毕竟只是一个不足一百平方公里的小地方,即便一个一个地方慢慢来,也不至于让我失去耐心。
“那我的朋友呢—那个留着小胡子的老头儿?”眼看气氛逐渐融洽,景佐再一次问起了dc上帝的下落。
“不必担心,他会在我这里得到很好的招待。”
“你除了勒索,还干绑架?”景佐似笑非笑地问。
高帽男眼神微微闪动,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你真的把他当成朋友吗?”
“什么意思?”景佐故作惊讶。
“我不是那种背后道人短长的小人,但是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声:相比于我这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本分人,那位老先生可是实打实参加过那场争夺战”的。”
正面相对的两副同样隐晦的笑脸,以及两份同样长久的沉默;从谈话一开始就互相试探、针对的双方,直到高帽男的身影消失,他们依然没能分出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