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夷弄清了事情的始终,他想打起精神从中找出许云岫骗他的蛛丝马迹,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给掐断了,任他怎么理,也只能从往日里找出许云岫生龙活虎对他笑的甜蜜回忆,胸腔里郁积的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天昏地暗过。
哪怕上一世许云岫死的时候也没有。
“将军。”钱嵩有些难以启齿似的,“不是非要触了将军的霉头,许大人她……”
钱嵩有些不敢在谢明夷面前再提及许云岫,他心中也很难过,却是一咬牙,“许大人去秋猎之前,曾交代我给将军递上一封书信。”
卢之恒还有些“这时候拿出来作什么”的不忍,却是见谢明夷立即抓住了钱嵩的手,“给我。”
而后谢明夷又克制地缓缓松了些,“把信给我。”
钱嵩被他这反应有些吓到,他从怀里将一封装得正好的书信掏了出来,颤颤巍巍地递了出去。
谢明夷伸手去接那信,可那信仿佛有千钧的重量,他甚至手间都有些颤抖,他见着封页上写的“小公子亲启”,竟是希望与害怕在心头冲撞得昏天黑地。
“你们都出去吧。”谢明夷把信拿过去。
卢之恒和钱嵩面面相觑了会儿,无奈地出了门。
待人都走了,谢明夷死死盯着那封页的眼睛才缓缓眨了,他将信塞在胸口的位置,然后抱住了自己。
“四姑娘,对你所为之事,王爷很是生气。”
许云岫躺在摇晃的马车上,她觉得哪里都疼,口鼻里全是血腥的味道,那被孔青陆的刀划破的地方仿佛还淋漓地淌着血,更疼的是那被火药的余震给波及的内伤,胸口像压着石头,头上像扎着细针,呼吸一口都像被死死地按在凉水里不得挣扎。
她脑里还回放着西朝探子前些日子对她的警告。
一个西朝探子手中的书信犹如暗器飞出,被宋青接在手里,那探子道:“你不愿合作,还打乱了王爷在东朝的诸多筹谋,因此王爷不可再容忍你继续呆在东朝为官。”
“冬日之前,倘若四姑娘还未离开东朝朝廷……”那探子目光落在那书信上,“这封信,就会一模一样地出现在东朝皇室手中。”
那探子对许云岫眼中的杀意视若无睹,“四姑娘,并非属下多嘴,乃是王爷想要提醒,你如今有了友人,有了同僚,你这身份一旦被拆穿,莫说是你自己,连带着好友同僚也要备受牵连……”
“四姑娘,王爷心慈,愿意给你一个台阶下……”
这探子话才说了一半,许云岫坐在栏杆边颔首看他,那杀意在眼里一闪,她冷冷地像看着一个死物,“杀了。”
鲜血差点染红了谢明夷府上的院子,许云岫唾弃地看着尸体,却是无可奈何地拿过了书信。
许云岫自嘲地独自回了屋里,又是许明执要送她入狱,大义灭亲,许云岫甚至苦笑,许明执到底是有多恨她。
许明执就像躲不过去的浩劫,她总要因为这层关系而躲躲闪闪,许云岫并非舍不得东朝的前途荣华,她在东朝如今心里独独念着的,只有一个谢明夷。
她与谢小公子如今的情谊,怎么可能轻易舍弃。
可那探子说得没错,倘若如今她的身份曝光,哪怕谢明夷不在乎,但他谢将军一路荣升的前途定会因她就此断裂,上辈子她与谢明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僚关系,点头之交也罢,更是他亲手将自己送进了狱里,无论如何谢明夷也不会受她的牵连,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同谢明夷走得实在太近了,近到京城里大把的人知道他二人私交甚笃赞叹他二人郎才女貌许云岫那夜一宿没睡,她在万千思绪里找着能够两全的主意。
许云岫才刚在昏迷中被疼痛拉回了意识,摇晃的马车便在一声嘶鸣后落了个四平八稳,随后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人影从外面进来了。
孔慧进了马车见许云岫醒了,向来漠然的神情多了一分喜色,但马上那一点欢喜就被淹没,她没一丝好气道:“醒了?”
孔慧从前混江湖时身上有些煞气,如今这丝江湖气被烟火气给洗刷干净了,但这一下表露不悦,依旧有些凶恶的样子。
许云岫张了张口,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只勉力扯出一个微笑,难看得像吃了黄连。
孔慧被这苦笑堵得无话可说,从前她看许云岫做了许多事情,其中不妨有些杀人的狠事,她自知管不住她,她也不管,可她见不得自家姑娘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用火药拖周慎下水,用救驾退场,我拦不住你,但你点火的时机,姑娘,我的好姑娘,你但凡晚一点,你的命……就交代在里面了。”孔慧很少跟许云岫着急,她竟是掩面叹息了声:“你要是有事,我怎么跟小姐交代。”
许云岫见孔慧这样,心里竟是有些后悔,孔姑从前都像一把入鞘的利刀,握在许云岫手里从不对她出鞘,无声无息地伴她许多年。
许云岫很想说,倘若她不那时候点火,她怕是要死在孔青陆手里,火药的引线连在一起,其中的停顿按着距离预先好了,她在第一场爆炸时进了暗道,只要躲开最后炸毁暗道的那颗火药,只要在山塌之前离开,她就可以毫发无损,可引线点得太早,她甚至快要逃脱不及。
许云岫说不出话来,她见孔慧这幅表情,只好用力抬手想去拍她,这一抬却是太过吃力,她拉了下孔慧的衣袖像是撒娇。
孔慧竟也是吃她这一招,她又生气又想缓和眉目,表情有些滑稽,“知道你想听什么,你派出去追杀皇帝的人都撤出来了,当初在工部请的工匠里插的人也已经封过口了,旁人伤亡不大。”
“……”孔慧还是忍不住横了眉毛,“只有你遭罪,还有……”
“你就这样走吗?”孔慧问她:“谢明夷怎么办?”
提到谢明夷的名字,许云岫心里忽地就像被刀长驱直入地捅了进去,她再也笑不出来,反而是偏头去沉默。
孔慧看她这个样子,知道她在逃避,只好一言不发地又掀帘出去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