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近半月之后,东朝派出的和谈使抵达凉州。
东朝打了胜仗,因而梁国的和谈显摆足了阵仗,那驻扎在此的大军鸣鼓以示威严,和谈使的仪仗从城中排到了城外,比公主出嫁还要盛大。
礼部侍郎苏游川亲自出使和谈,他还奏请了陛下,让新科状元许云岫一道前来凉州拟写和约。
和谈使入住守城将军卢之行的官邸,为防人多眼杂出什么意外,官邸给围得如同铁桶,但旁人不知,随使的许云岫并不在其中。
五部奚南部有一边郡,名为乌图。
五部奚为五部奚族联合,西部与梁国接壤的地方大多是大庭氏的领域,乌图靠近梁国,又连接两边,一向繁盛,南来北往的商户时常来此,但近日城中戒严,因出征的塔尔跶将军正落脚此地修整,塔尔跶打了败仗,闭门不出,没人敢上门打搅。
但城里的生意不能不做,城门口现今排起了长队,驾车的走路的,全在仔细搜查,若不是城里做生意的熟客,一概不准进城。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城门,赶车的是个精壮的汉子,他衣着普通,手上却是带了个价值连城的宝石扳指,江湖人称“扳指张”,都知道他走南闯北,不止做东西两朝的生意,边陲他也插上一手。
扳指张打量了城门口的长队,下意识就在转动手上的扳指,他后仰靠着马车帘子,“这乌图城里戒严,怕是不好进啊。”
帘子漏出一个小缝,正是许云岫坐在里边,她身边靠着宋青。
许云岫客气道:“张先生的名声如此之大,谁人不给你三分颜面,区区一个城门,自然不在话下。”
“诶姑娘你这就抬举我了。”扳指张一边推辞,一边目光往帘子里瞟了眼,“岭中,你看岭中何时给过我颜面?”
许云岫知道他的意思,随即从怀中掏出个铃铛,手间晃悠一下,低沉的铃铛声像是低鸣,在这狭小的马车里呜鸣了一声。
许云岫抬眼笑道:“此后岭中自然会给张先生颜面。”
扳指张咧嘴笑了,“多谢姑娘。”
“驾”了一声,马车朝着城门口去了。
连日奔波,许云岫显得有些疲惫,宋青在马车里给她递了水壶过去,“姑娘可还撑得住?”
许云岫把水壶推开了,“无妨,进城落脚再行休息。
城门口的守卫认得扳指张的宝石扳指,这人时常来做生意,偶尔也还做些善事,乌图修城门的时候他还添过砖瓦,因而进城很是顺利。
岭中在江湖中堪称神通广大,横亘东西两朝之间,没有官府管理,哪怕是为了来往的方便也大多给他们一个面子,振臂一呼自然会有人往上凑。
许云岫实在是被连日的马车坐得快要散架,她坐在客栈的桌前揉着眉心,还在思虑偌大的乌图城要如何找到谢明夷。
谢明夷平日里稳重,可许云岫知道他身上背负的重担几何,比起国恨,家仇的分量许云岫前世无从体谅,却是知道谢明夷心里的苦痛,当年谢时雍被指认与五部奚的将军塔尔跶来往,许云岫那时还在西朝,不过些微有所耳闻,但猜想谢明夷如今在这东境有事要做,大概只会是和这塔尔跶有关。
许云岫想着想着,竟是有些头疼。
宋青察言观色道:“姑娘还是先行休息,属下去寻觅谢小公子的踪迹。”
许云岫本想拒绝,可胡搅蛮缠的困意让她思绪都有些乱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叫我起来。”
“是。”
许云岫才沾了客栈的床,就立马睡了过去。
宋青照看许云岫入眠,仔细把门窗关好了,才去摸索了下城中的大致情况。
睡意昏沉,许云岫竟是做起了梦,又梦见了件浔城的往事。
许云岫那时候就身娇体弱,虽是有个开医馆的师父,但该看病的钱她是丁点也不能少了人家的,一天到晚地靠岭中补贴,旁人看她日日闲在家里却又有银子拿得出手,多少会传出些流言蜚语,因而许云岫在外边摆了个摊子卖起了书画来。
可她画些山啊水的也就罢了,画人像不仅画仙子神人,还画她自己,画着画着竟给自己惹了麻烦。
临县有个财大气粗的财主老爷,家中娇养了个小公子,小公子时逢婚龄,家里又不差钱,照着女子的画像来选,一来二去看上了许云岫。
那小公子的混账爹手段狠辣,求亲给许云岫拒了就起了得不到就毁掉的主意,先是散了许云岫的流言蜚语,又是找了打手过来要砸了她的卖画摊子。
许云岫呆在家中生了几天的病,对那流言蜚语可算是充耳不闻,见着别人异样的神色心里有惑,却还没来得及询问,就给人当面砸了她的生意。
那凶神恶煞的大汉扛着把大刀,横刀就把摊子断成了两截,书画卷轴滚了一地,“不识时务,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一言不发就开打的江湖人许云岫见得多了,她也不怵,还在盘算着怎么让宋青出来把他碎尸万段。
许云岫冷漠地看了眼他的大刀,正打算后退不小心碰着旁边的杯子,不碰还好一碰动静起来了。
大刀一扬,映着当日的阳光反射出一线白光,那反光却是戛然而止了,一把长剑顿时穿插其间,锵的一声将砍刀拦了回去。
“谢,谢明夷?”许云岫一愣,那后退的动作失了力气,杯子给轻轻撞倒在地,竟是没碎,还囫囵打了几个转,许云岫带着些困惑地摔在了地上。
谢明夷外出游历已经一个月了,怎么忽然就回来了?
许云岫一边还在惊讶,另一边已经庆幸自己没把身边的宋青唤出来了,下意识地就作出副委屈的模样,“哎哟小公子,我摔得可真疼。”
谢明夷一击退了人,立马就回头看了许云岫,他那眼里晃过了丝奇怪的神情,谢明夷伸出手来,拉了许云岫一把。
他敛眉问:“发生了何事?”
见了谢明夷,许云岫立刻换了种不怵的方式,有了倚仗似的耷拉眉眼,“我今日才刚出来做生意,就遇着这个人来找我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