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喧嚣悲哭,已经远了。
张三丰的静室里,灯火如豆,映着三个人影。
张无忌躺在床上,嘴唇发紫,脸色死灰,整个人跟掉进冰窖一样,不住的轻轻颤斗。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阴毒之气,正从他后心的神道穴,往四肢百骸缓缓的蔓延。
这位武林人人敬仰的百岁神仙,现在双眼通红,脸上是失去爱徒的悲痛,还有眼看孙子命悬一线的绝望。
他一只手虚按在张无忌的丹田,一股醇厚绵长又沛然莫御的纯阳内力,正源源不断的渡进去。
这内力是他一辈子修为的结晶,至阳至刚,本来是天下所有阴寒之气的克星。
可就在这时,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百年修为,竟然跟泥牛入海一样,一点用都没有。
那股侵入无忌身体的阴毒掌力,象是跗骨的蛆,至阴至寒。
他的纯阳内力刚一碰到,不但化解不了一点,反而象热油泼进开水,“轰”的一声,激的那寒毒反噬的更猛烈!
“唔……”
张无忌喉咙里一声痛苦的闷哼,本就青紫的脸又深了一层,眉心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黑气。
张三丰心里一骇,赶紧撤回手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乱,又试了一次。
这回,他不敢再用刚猛的内力,改成用武当派以柔克刚的上乘法门,想用春风化雨的劲儿,慢慢的磨掉那股寒毒。
结果一试,心里更惊了。
那寒毒好象有了脑子的凶兽,他内力柔一分,它也跟着柔一分,跟百炼钢变成绕指柔一样,死死缠住,根本甩不掉。
他内力刚一分,它立刻变成坚冰,比金石还硬,针锋相对!
刚柔并济,竟然完全没用!
他一辈子钻研阴阳生克之理,创出太极神功,自认已经看透了武学的奥秘。
可现在对着孙子身体里这一股小小的掌力,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位武林神话,现在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绝望。
他缓缓的收回手掌,看着床上孙子痛苦的样子,一颗心,直往下沉。
就在这时,静室外头,传来宋远桥焦急的声音:
“师尊,张道长到了。”
张三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什么神采。
他当然记得这个被他当成上宾的年轻道人,也记得他跟那个玄冥二老里的鹤笔翁,在电光火石间的惊人对掌。
只是,连自己都搞不定的玄冥神掌,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
怕是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请他进来。”
他声音沙哑的说道。
静室的门被轻轻的推开,张江龙一身黑袍,神色平淡的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张三丰行了个道家嵇首,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床上的张无忌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就不再多看,转过头,用一种没什么波澜的语气,缓缓开口。
“真人,这毒不是阴,也不是寒。”
一句话出来,满屋子都安静了。
张三丰本来快要死寂的眼神,突然亮起一丝精光,愕然的看着他。
只听张江龙继续说:
“玄冥神掌,练的不是阴寒之气,而是死绝的意思。它的劲力过去的地方,生机断灭凋零。这是天下至毒至烈的死气。”
“真人你一身纯阳功力,是生发之气的极致。用至阳至刚的生气,去治这股纯粹的死气,就跟烈火烹油一样,不但没用,反而让它的势头更猛,火烧的更凶。”
“这个伤,不能攻破,也不能化解。”
这几句话,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象一把重锤,狠狠的敲在张三丰的心上!
嗡——!
张三丰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跟暮鼓晨钟一样,瞬间就把他给震醒了!
对了!
对了!
自己一辈子钻研阴阳生克,总是在水火还有刚柔之间打转,怎么就没从这生死两个字上面,去想通武学更高一层的玄机?
生气跟死气!
自己光想着以阳化阴,却不知道这毒早就跳出了阴阳的圈子,直接碰到了万物枯荣的根上!
他当局者迷,钻进了牛角尖,竟然连这个最根本的道理都没看破!
这一刻,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再看张江龙的时候,那眼神,已经从最后的审视,完全变成了惊异和震撼。
这个人年纪这么轻,武学见识竟然已经到了俯瞰天地的境界!
张三丰站起来,对着张江龙,深深的作了一个揖:
“道长一句话,让我茅塞顿开。还请道长……救救我可怜的孩儿!”
他这一拜,是放下了武林神话的全部身份跟尊严。
张江龙坦然受了这一礼,神色还是那么平静。
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张无忌,缓缓的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是一根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上,一缕若有若无几乎透明的微弱气流,正在缓缓的绕着。
这就是他刚刚融合而成的新生内力,在量上微不足道,在质上却已经是混沌如一,不分阴阳。
张三丰凝神看去,只见张江龙并没有把内力渡进张无忌身体里。
他用手指代替针,竟然在离身体半寸的虚空里,开始了让人想不到的操作!
他的手指,有时候轻轻一点,有时候划过,动作舒缓写意,象一个绝世画师,在一幅看不见的画卷上,细细的画着。
那缕微弱的气流,跟着他手指的牵引,竟然真的在张无忌的膻中气海这几个关键大穴外面的虚空里,被编织成了一张比蝉翼还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这张气膜,没一点温度,也不带一丝劲力。
它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盖在了那片局域上,象一层看不见的墙,把那股肆虐的玄冥寒毒,温柔又坚定的,堵在了那一小片经脉局域里头。
这这是什么神仙操作一样的精微操控!
隔空织网!
用内力当丝线,在人体外面,编织罗网,封堵穴道!
张三丰看得目定口呆,全身都在震。
他自问内力修为比对方强百倍,但也绝对做不到把内力用的这么精细入微,隔着皮肉,在毫厘之间精准操作,还没有一点泄露。
这已经不是招式了,而是接近于技的尽头的境界!
他惊恐的发现,随着那层气膜的成形,他那可怜孙子紧锁的眉头,竟然真的缓缓的舒展开了,脸上那种痛苦不堪的表情,也减轻了很多。
这一手,虽然没能去掉寒毒,却已经是起死回生的妙术!
张三丰心神激荡,再没有疑虑,对着张江龙,用一种近乎求道的虔诚语气,又一次躬身请教:
“敢问道长,这个死气……到底该怎么化解?”
张江龙收回手指,背着手站着,静室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显得高深莫测。
他迎着张三丰那充满敬佩跟渴求的目光,终于把自己这次来的最终目的,那个足以动摇整个武学根本的理念,缓缓的说了出来:
“真人,阴阳是生克之道。水能克火,火也能烧干水;生能克死,死也能绝生。这是个无限循环。想要真正的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困住,就只有一个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清淅的响在这安静的石室里。
“那就是,超越它!”
“想驾驭阴阳,必须先超越阴阳!”
“要是能创出一门不阴不阳非刚非柔无形无质的内力,它既不是生气,也不是死气,而是同时具备万法的特性,又超然在万法之外。”
“这样,才能站在生克轮回的上面,跟下棋的人一样,看着整个棋盘,从容调度信手拈来,把万般法门,都变成自己能用的东西。”
这话一出来,就象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狠狠劈进了张三丰的脑海深处!
不阴不阳无形无质立于生克之外俯瞰全局!
这些话,彻底给他打开了一扇从没见过通往武学至境的全新大门!
他一辈子追求的以柔克刚,他正在开创的太极之道,在这些话的启发下,瞬间有了更深更广更本质的感悟!
太极,无极而生,是阴阳的母亲!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太极!
真正的武学大道!
这位百岁宗师,沉默了好久,只觉得心潮澎湃,控制不住自己。
他忽然仰天一声长叹,叹声里,有闻道的喜悦,有对后生可畏的惊佩,还有对茫茫天道的无尽敬畏。
他缓缓的转过身,整理了下道袍,对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黑袍道人,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平辈论交的道家嵇首。
“听君一席话,胜我百年功。张三丰……见过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