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光影流转,日夜交替。
那一方小小的木窗,成了张江龙的整个世界。
窗外,是云卷云舒,是松涛鸟鸣,更是那片青石广场上,日复一日上演的,关乎道的演绎。
张江龙盘坐在蒲团上,人跟一块顽石似的。
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心跳也慢得象冬眠的巨熊,把身体的能耗压到了最低。
所有心神,所有感知,全都通过那扇窗,聚焦在广场中央那个看似寻常的百岁老人身上。
他凝神观摩。
在他的超维感知下,张三丰教导张无忌的每个动作,都被分解成了最基础的数据。
手臂抬起的高度,是二尺一寸。
手腕翻转的角度,精准到了极点。
腰身转动的轨迹,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看得清张三丰脚下如何发力,力道怎么从涌泉穴升起,沿着脊柱节节贯穿,最后传到指尖。
他甚至能“看”到老人每次出手时,周身肌肉最细微的颤动,以及真气在经脉中流淌的痕迹。
张江龙如痴如醉。
不分日夜,不眠不休。
饿了,就信手从墙角木箱里抓一块备好的干粮,和着清水咽下;乏了,便合眼片刻,但心神依旧死死锁定着窗外的气机。
他就这么把全副心神沉浸其中,强行将那一招一式,每个分毫的变化,都烙印进自己脑海深处,还在意识空间里进行着亿万次的反复推演。
一套看着慢吞吞的太极拳,在他心里,已经被拆成了成千上万个独立的动作单元。
他自认,只要给足时间,他甚至能把这套拳法复刻得跟张三丰本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然而,时间一长,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却跟潮水似的涌上他心头。
他看得清一招一式的所有动静,却看不透招式背后那股牵引天地浑然一体的意。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好象张三丰的每次出手,都不是他一个人在动,而是他身周那片天地,都在跟着他的动作一同呼吸,一同流转。
当他出手画圆,风似乎都变柔和了;当他收势而立,云仿佛都静止了片刻。
这股意,才是太极真正的神髓所在。
张江龙明白,自己虽得其形,却未得其神。
要是只学会了这个拳架子,那就跟买椟还珠没两样,真正的无上妙法,自己连边都还没摸到。
他心里生出一丝烦躁。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对他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
既然从外部没法勘破其神,那就从内部来印证其形!
他缓缓闭上双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心神沉入体内,进入了那幽深玄秘的内景之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尝试用学来的形,去调和体内的力量。
目标很明确:用太极的圆转之形,初步调和金钟罩跟地煞心法这两种极端对立的真气。
在他的内景中,丹田气海之上,泾渭分明悬浮着两团气息。
一团金光璀灿,炽烈如日,那是金钟罩修炼到极致后,生出的至阳至刚之气。
每一丝气息,都充满了无坚不摧的霸道威严。
另一团漆黑如墨,深沉似渊,正是地煞心法的至阴至寒之力。
看着静止,其实暗藏着冻结生机的恐怖死意。
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它们象两头关在同一笼子里的绝世凶兽,彼此对峙,彼此忌惮,谁都不敢乱动。
张江龙知道,这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因为自己的一次重伤,或是一次走火入魔而被打破。
到那时候,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力高度集中,象一位最精密的操刀手。
他小心翼翼的,从那团金色烈阳中,牵引出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百倍的至阳真气。
同时,又从那片幽黑深渊里,剥离出一丝同样微弱的至阴真气。
在他的脑海中,张三丰演练太极的每个动作清淅浮现。
他开始仿效那太极画圆的架势。
以神为引,他引导着那一金一黑两缕细微真气,在一条空置的经脉里,缓缓的,试探的靠近。
近了更近了
按照设想,它们应该象阴阳双鱼一样,首尾相衔,相互缠绕,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然而,现实却远比想象中残酷百倍!
就在两股内力刚一接触的刹那——
没有预想的缠绕,没有设想的流转。
只有爆炸!
好似水跟火的相遇,好似正跟反物质的湮灭!
那一丝金钟罩真气,瞬间爆发出焚尽八荒的炽烈阳刚,要将那阴寒之气彻底蒸发!
而那一丝地煞真气,也同时绽放出冻绝森然死意,想将那灼热的阳刚彻底冻成虚无!
它们的本质,就是相互毁灭!
轰!!!
一声没法用语言形容的闷响,在他经脉深处悍然炸开!
一股酷烈难当的剧痛,瞬间传遍他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张江龙只觉得自己一条经脉,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硬生生撕裂了!
一边是烙铁烫身,一边是寒冰刺骨。
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样极致的痛楚,象两道闪电,在他的神经末梢疯狂的交织肆虐!
饶是他那经过永生细胞进化,早已远超常人的强横体魄,还有那钢铁般的意志,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一缕鲜血,不受控制的从他嘴角溢出。
要不是他见机快,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强行切断了后续真气的供应,并用自身强大的气血之力将那处经脉强行封镇,只这一下,就足够让他身受重创,经脉尽毁!
失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张江龙的身躯微微颤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那条受损的经脉里,依旧残留着冰火交击的馀韵,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抽痛。
但他没有立刻疗伤。
他的心,依旧沉浸在无边的痛楚跟刚才那毁灭性的内景中,那双因为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股更加炽烈的,属于理性思考的火焰。
错了。
简单的模仿,显然是错路。
为什么会错?
他在剧痛中强行复盘。
是太极的圆转之形错了吗?
不。
张三丰能用,就证明此形可行。
是我的内力属性错了吗?
阴阳对立,本就是天地至理。
那么,错的究竟是什么?
他强忍着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晕眩,努力回忆。
张三丰用来为他疗伤的,是武当派纯正的阳刚内力。
按照自己刚才的实验结果,这两种力量相遇,也应该水火不容,剧烈冲突才对。
但事实不是这样。
他“看”得很清楚。
张三丰那股浑厚的阳刚内力,它更象更象温暖的春风,吹过冰封的河面。
它不是在对抗,也不是在毁灭。
它是在化解。
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它将那些顽固的寒毒一丝丝的包裹,然后用一种极为玄妙的方式,慢慢的将其消融,将其引导,甚至将其转化为一种能为己所用的温和能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滋养受损的经络。
化解引导
张江龙的脑海中,仿佛有电光一闪,劈开了重重迷雾!
他,恍然大悟!
我错了!
大错特错!
我只看到了太极拳那阴阳相济圆转如意的表象,却忽略了其最内核的内理!
太极的精髓,根本就不在于那个圆转的表象,而在于化生的内理!
不是强求两种对立的力量达到表面的平衡!
而是要促成它们之间更高层次的转化!
金钟罩的至阳,不是要跟地煞心法的至阴去对撞,而是要去温养它,去化生它!
就如天地之道,不是只有白昼黑夜的对立,更有晨昏之时,那阴阳交融化生万物的混沌一刻!
阳刚之极,可以化生阴柔;阴寒之至,亦能孕育生机!
这才是太极真正的奥秘!
这才是自己融合两种极端内力,唯一的正确法门!
想通了这一关节,那经脉中撕裂般的痛楚,似乎都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张江龙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他缓缓抬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窗。
窗外,日头正西,天边燃烧着瑰丽的晚霞,广场上的张三丰,也结束了一日的教程。
但这一次,张江龙要看的,不再是那一招一式的形。
他要看透那股神髓,那股藏于天地之间寓于招式之中的,名为化生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