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客院,向来清幽。
被安排在山腰一处僻静院落的张江龙,更是享受着绝对的安宁。
院外,数名武当弟子轮班值守,他们或隐于松柏之后,或假作洒扫,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神情戒备而又好奇。
门内,张江龙盘膝坐在蒲团上,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亦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双目紧闭,呼吸悠长,仿佛一尊融入了山石草木的雕像。
周身上下,感应不到半分真气波动,便如一个从未习练过武功的寻常道人。
然而,他那平静的外表之下,是迅速运转的思绪。
他正在推演。
推演着此行的每一个步骤,以及所有可能出现的变量。
“以论道为引,获取武当派的信任,以挂单为名,留在山上,近距离观察张三丰,理解太极真意。目前,此方案已完成百分之九十。”
“剩馀的百分之十,取决于那位素未谋面的武林神话,张三丰的最终决断。”
他的心神一片年宁静,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期待。
“目标不变,只是方式会更直接一些。”
正是这种有恃无恐的底气,让他此刻的心境,平静得宛如一口古井。
成与不成,于他而言,不过是选择哪条路走罢了。
这份绝对的自信与漠然,通过那层薄薄的门板,无形中传递到了外面监视的弟子心中,让他们愈发觉得此人高深莫测,心中凛然。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一名负责传话的弟子,躬敬地对着房门躬身说道:
“张道长,掌门师伯有令传来。”
房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张江龙睁开双眼,目光平淡地望向门外,示意他继续。
那名弟子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用一种带着敬畏的语气,将那句传遍武当高层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
“师祖真人有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道家的朋友,就是武当的朋友。”
寥寥数语,一锤定音。
这意味着,武当派,向他敞开了山门。
张江龙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有劳了。”
说罢,房门缓缓合上,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门外的弟子却是心头一跳,这位道长的反应,未免也太平静了些。
仿佛得到武林神话张真人的首肯,不过是一件意料之中的寻常小事。
这等气度,实在是匪夷所思。
紫霄宫深处,一间古朴的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这里是张三丰闭关清修之地,平日里,便是宋远桥这等亲传弟子,若无要事,也不敢轻易前来打扰。
此刻,俞莲舟正躬敬地站在静室中央,将他与宋远桥和那位“张江龙道长”论道的经过,一字不漏地详细禀报。
当他说到张江龙那番“人体小宇宙”的宏大理论,以及“阴阳转化,方为大道”的精妙见解时,他偷偷抬眼,观察着师尊的神情。
静室的云床之上,盘坐着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光洁如婴孩,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周身没有半分高手的气势,倒象一个邻家的寻常老翁。
他便是张三丰,一个活着的传奇。
听着俞莲舟的叙述,张三丰的神情一直古井无波,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
然而,当“人体小宇宙”这五个字从俞莲舟口中说出时,这位百岁老人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待听到“阴阳并济,随心转化,动静之间,刚柔之际,圆转如意,再无破绽”这几句时,他那半阖的双目之中,骤然迸射出一缕奇异的光彩!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是一种大道同归的欣喜,更是一种跨越百年光阴的,对于真理的共鸣!
俞莲舟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师尊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莲舟。”
张三丰缓缓开口,声音平淡而苍老,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你觉得,此人武功如何?”
俞莲舟沉思片刻,躬敬的答道:
“回师尊,弟子不知。”
“哦?”
“此人气息圆融返璞归真,弟子以自身气机试探,如泥牛入海,探不到丝毫深浅。但直觉告诉弟子,他很强,甚至不在弟子之下。”
张三丰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莲舟,你只看到了其表,未见其里。”
他抬起头,目光似是穿透了静室墙壁,望向遥远天际。
“一个能说出人体小有天地这种话的人,其胸襟眼界,早已超脱了寻常武学的范畴。”
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弟子,不禁感慨。
“此人胸中所学道家学问,怕是不在我之下。”
一言既出,俞莲舟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师尊是何等人物?
是开创一派,将武学推至前无古人境界的大宗师!
他竟评价一个来历不明的道人,在道学上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既是同道中人,来我武当,便是客。”
张三丰的语气恢复了平淡,“远桥你们安排得很好。”
“找一处僻静的独院给他住下,不必刻意监视,也不必过多打扰。他想看什么,便让他看。”
“是,师尊。”
俞莲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领命。
“去吧。”
张三丰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双眼。
待俞莲舟退下,静室之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许久,张三丰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人体小宇宙……阴阳转化……呵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我这太极之道,看来,是遇上真正的知音了……”
得到了张三丰的首肯,张江龙的待遇立刻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被一名二代弟子躬敬地引领着,穿过紫霄宫的正殿,绕过几条回廊,来到了一处位于后山的独门小院。
这处院落极为僻静,远离了武当派弟子日常练功和生活的内核局域,周围古松环绕,除了鸟鸣风声,再无半点杂音。
引领的弟子解释道:
“张道长,此处是我武当专门招待贵客的静修之所,清静安宁,不会有人前来打扰您。”
这番话听来体贴,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
张江龙却毫不在意,他环视了一圈,对这个安排,露出了进入武当山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因为,这里地势很高。
他走入静室,房内的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蒲团,仅此而已。
但他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径直走到了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夹杂着松香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视野,壑然开朗!
从这个位置,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远处紫霄宫前那片开阔的巨大广场。
以普通人的视力,或许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
但在张江龙的“超维感知”之下,广场上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都清淅可见。
他的目光,在广场上缓缓扫过。
三两个年轻弟子聚着练武当长拳,动作看着嫩,可一招一式,都是名门大派的底子。
宋远桥在指点弟子剑法,角落里还有个俞莲舟,自个儿一遍遍的演练虎爪手。
最后,他瞅向了广场正中。
那里有个身影。
一个穿朴素灰道袍的百岁老人,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他旁边还站了个十岁上下的娃,眉眼间一股子憨厚是散不去。
张江龙瞳孔一紧。
张三丰!
张无忌!
只见那仙风道骨的老人伸出一只枯瘦但有力的手,搭在小孩骼膊上,动作慢到不行,带着他走招。
起手揽雀尾再到单鞭……小孩动作涩的很也笨,但他学的不是一般的认真。
可在张江龙眼里,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他看到的不是招式。
他看到的是一个圆。
张三丰的每个引导跟细微动作,全是在画圆。
时而顺时而逆;时而大时而小;时而平时而立。
万千变化,不离其宗。
随着那个圆慢慢流转,张江龙甚至能看见四周游离的天地元气,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牵着,跟着老人的动作聚散开合,成了个跟天地共鸣的小气旋。
阴与阳,刚与柔,动与静,快与慢……所有对立的概念,都在那一个个看似简单的圆里,完成了统一跟调和还有转化。
这就是太极!
这就是他拼了老命要找的,能融合他体内地煞心法和金钟罩两种极端力量的那个理!
张江龙杵在窗前,一动不动,眼睛里那股子理性的光亮的出奇。
他的目标,定了。
入山门单元,目标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