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有了交响乐。
活体实验开始,古堡最深的地牢,就成了一座给隔音材料层层包裹,密不透风的行刑室。
但再厚的隔音材料,也堵不住生命在极度痛苦里发出的,最原始的嘶吼。
那种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声音,像无形的带倒钩的毒刺,扎进古堡每个幸存者的耳朵里。
偶尔,还伴着骨骼异变时,人发疯般用身体撞击合金囚门的,沉闷巨响。
“咚!”
“咚!”
每一声,都精准的敲在郭小鲁早就不堪一击的神经上。
这些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尤其清淅,它们钻进郭小鲁每个梦境,把他的睡眠切割成无数鲜血淋漓的噩梦碎片。
他又一次从梦里惊醒。
“不不要过来!”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霍的从床上坐起。
他梦见了1号实验体,那个背上长出巨大岩石肿瘤的男人,临死前,用那双因为剧痛完全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冷汗,唰一下就湿透了郭小鲁的后背。
他失神的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的喘气,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在隔壁,这座华丽牢笼里最敏锐的恐惧探测器——苏凌芳,也整夜没睡。
她根本不敢靠近那条通往地下实验室的阴森阶梯。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份份餐食放在阶梯入口。
但她发现,送下去的餐盘越来越多,可当那些盘子收回时,却总是原封不动,精致的食物上落满灰尘。
只有那些装着淡盐水跟葡萄糖溶液的容器,被消耗一空。
这个发现,让她不寒而栗。
他们对待那些实验品的方式,已经不是待人,甚至不是待动物,而是在单纯的维持一组实验耗材的基础生理机能。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郭小鲁的改变。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古堡,苏凌芳在走廊里遇到了他。
“小鲁”她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担忧。
郭小鲁憔瘁的速度,肉眼可见。
他曾经清瘦又带点忧郁气质的脸,如今变得近乎灰败。
眼窝深陷,那双曾经对医学充满好奇跟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死寂的空洞,还有熬夜留下的,蛛网似的血丝。
“小鲁,你还好吗?你你看起来很累。”
苏凌芳鼓起勇气,走近一步。
郭小鲁身体一僵,他下意识的后退半步,躲开了她的视线。
他不敢再跟苏凌芳对视,他怕自己那早就给罪恶跟血腥弄脏的灵魂,会沾污她。
他怕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魔鬼的倒影。
“我我没事。”
他含糊的应了句,匆匆绕开她,快步走向盥洗室。
“小鲁!你昨天就没吃东西!我给你留了些面包和牛奶,你多少吃一点吧!!!”
苏凌芳在他身后急切的喊道。
回答她的,是盥洗室里传来的疯狂水流声。
苏凌芳悄悄的走过去,通过门缝,她看见郭小鲁正把手放在水龙头下,一遍又一遍,疯狂的用肥皂搓洗着。
他的指关节,已经被搓的通红甚至破皮,但他好象感觉不到疼,只是用一种强迫症的姿态,机械的重复着这个动作。
他好象要洗掉手上那些看不见的,源于哀嚎跟惨叫的无形血迹。
地下实验室,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2号实验体,那个全身免疫系统彻底崩溃的男人,生命体征终于归零。
监视器上,他那像融化蜡烛一样大面积溃烂的皮肤,还在不停渗出浑浊的液体。
整个隔离间,弥漫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蛋白质腐败的恶臭。
“呕”
郭小鲁刚走到隔离观察窗前看到这一幕,就再也忍不住,又一次剧烈的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丁萌萌平静的从他身边走过。
郭小鲁在崩溃,丁萌萌却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彻底的硬化了。
她又剪短了头发,现在那头短发就跟一根根竖立的钢针,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凌厉。
她的眼神里,再也找不到半分属于女性的柔和跟共情,只剩一种剔除了所有多馀感情,对所谓真理极度偏执的冷光。
“死心吧,小鲁。”
她的声音,跟她手里的不锈钢器械一样冰冷,“人道主义,在这里已经破产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同情心。”
郭小鲁扶着墙,虚弱的反驳:
“可那曾是一个人萌萌,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我当然能感觉到。”
丁萌萌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的穿上厚重的白色防护服,“我能感觉到他的细胞样本里,有我们下个阶段最需要的数据。”
郭小鲁震惊的看着她。
“你要亲自解剖?”
“不然呢?”
丁萌萌戴上护目镜跟双层手套,反问,“难道指望张先生请来的那些屠夫?他们只会把这具珍贵的样本搅的一团糟。现在,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最精准的提取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郭小鲁说不出话来。
丁萌萌没再理他。
她熟练的打开隔离间的气阀,推门走进去,就好象走进一间普通的储藏室。
她冷静的从尸体上提取着不同部位的组织样本,口中精准的报出一连串让郭小鲁毛骨悚然的数据。
“t细胞活性,趋近于零。”
“表皮层与真皮层连接组织,出现大面积液化性坏死。”
“记录,e-27号诱导因子,注入后12小时,导致不可逆的全身性免疫风暴。此路径,失败。”
她活象一台没有感情的科学机器。
一个小张江龙的雏形。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跟冰冷的声音,郭小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俩,走向了地狱的两个极端。
他的人性,就在这没完没了的折磨跟罪恶感中,被一寸寸的凌迟处死,他只能用麻木还有记录数据这种行为,来逃避审判自己的内心。
而丁萌萌,则是主动的,干净利落的,一刀杀了自己的人性,再把它的尸体,献祭给了她信奉的科学之神。
她坚信,这是获取终极真理,必须支付的最基础代价。
“你根本不懂,小鲁。”
样本提取完,丁萌萌脱下防护服,用消毒液洗着手,平静的对还瘫软在地的郭小鲁说,“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我们离成功更近一步。这些死亡,都是有价值的。”
“那我们的良心呢?”
郭小鲁有气无力的问,“我们的良心,被你算进价值里了吗?”
“良心?”
丁萌萌象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她轻篾的笑了笑,“在永恒的生命面前,那种廉价玩意,一文不值。等我们成功的那天,历史会宣判我们无罪。”
漫长又血腥的舞蹈终于落幕。
在最后一个实验体,那个脖子上纹着狰狞3k党标志的壮汉,因为实验药物引发严重的中枢神经紊乱,在极度的癫狂中咬断自己舌头,失血过多而亡后,这个地狱般的篇章,终于画上了休止符。
张江龙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十几条在世人眼中罪有应得的生命,十几份详尽到每个细胞突变的失败数据。
这些带血的数据,在他手里,被拼凑成了一幅清淅无比的基因雷区图。
所有通往永生路上的陷阱,歧路跟悬崖,都给这些鲜红的死亡路标一一标注了出来。
现在,只剩下那条唯一的,正确的,通往神之领域的康庄大道。
张江龙把他亲自整理,剔除了所有错误路径,只剩下唯一正确方向的最终理论公式,摆在了精神已经处于临界点的郭小鲁面前。
他的声音平静又宏大,带着一种宣读神谕的威严。
“他们,用他们那罪恶的生命,为人类的进化,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郭小鲁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必有任何负罪感。”
张江龙看着他说,“这份功绩,将抹去他们过往在世间留下的一切污点。他们应该感谢你,是你,赋予了他们生命最后的意义。”
丁萌萌站在一旁,看着那份凝聚了终极智慧的公式,眼里闪着狂热的崇拜。
“张先生”她激动的开口,“您的意思是我们成功了?”
“是的,我们成功了。”
张江龙的目光从郭小鲁身上,移到丁萌萌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
“现在,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已经为我们打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郭小鲁的肩膀。
“而你,我的朋友,我最忠实的朋友。”
他俯下身,在郭小鲁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又清淅的宣布。
“你才是英雄。”
“你,将成为第一个踏入新世界的亚当。”
郭小鲁缓缓的抬起头。
他看着桌上那份凝聚了无数鲜血跟哀嚎的公式。
那一行行严谨的分子式还有基因串行,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科学的结晶。
那是一份来自地狱的判决书。
他知道,在审判那些实验体之后,对他郭小鲁的最终审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