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或谄媚、或紧张、或故作镇定的神情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既然诸位如此深明大义,热情高涨,那叶某正好有件难事,需要倚仗诸位鼎力相助。”
重头戏来了!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先前杀陈府管家是立威,公审处决恶霸是肃清障碍,铺垫了这么久,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自古至今,军队打仗就是为了钱粮,打下城池自然要犒赏三军,这反贼头子绕了一大圈,最终目的无非就是让他们“自愿”出血。
“大人请讲!只要我老钱能办到的,绝无二话!”钱老爷拍着胸脯,第一个表忠心。
“是啊大人,您为驱除挞虏,日夜操劳,我看着都心疼!我家珍藏着一支千年老参,回头就给您送来补补身子!”
“我赵家愿献上肥猪二十头,羊五十只,犒劳义军将士!”
“我黄家愿献粮一千担,略尽绵薄之力!”
一时间,表态声、献礼声此起彼伏,仿佛一场攀比慷慨的竞赛。
叶君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诸位的好意,叶某心领了。但我明教义军,自有规矩,岂能随意拿取百姓东西?若如此,我们与那些横征暴敛的鞑子有何区别?”
“大人此言差矣!义军驱除挞虏,乃顺天应民之举,我等自愿捐献,是为光复大业贡献力量,岂能与鞑子暴政相提并论?”
“正是此理!这些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绝无半分勉强!”
“不错,不错!看来诸位的觉悟都很高啊!”叶君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话锋却猛地一转,如同利剑出鞘,“既然如此,叶某就代义军将士,先行谢过各位了。不过……”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沉重:“我们义军起兵,驱除挞虏,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天下苍生。如今永宁县得以光复,自当为永宁县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让他们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光复’,什么叫‘新生’!”
“大人心系黎民,真乃明主降世!”
“永宁百姓能得遇大人,实乃三生有幸!”
又是一片阿腴奉承之声。
“诸位!”
叶君猛地提高声调,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城楼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昨夜,若不是刘文书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永宁县十之八九的百姓,竟无立锥之地,终年在地主的田地里做牛做马,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连交租都不够,到了年关,甚至吃不上一顿干饭!这是何等的悲哀?这是何等的世道!”
他目光如电,扫过面色开始发白的乡绅们:“我想,如今永宁县内的鞑子爪牙已被铲除,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搬掉了一座。但若百姓依然无田可种,无粮可收,那我们今日的‘光复’,意义何在?难道只是换了一群人,继续让百姓忍饥挨饿吗?”
“所以!”叶君的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我决定,自即日起,永宁县境内所有田地,无论原属何人,一律收归公有!将由县衙统一丈量,按照各家各户丁口数目,公平分配,务使人人都能有田种,有饭吃!此乃‘耕者有其田’之策,旨在实现永宁百姓之共同富裕!此令,上至我叶君,下至普通兵卒,无人可例外,无人可多占!”
轰!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乡绅地主的面色瞬间惨白,不少人霍然起身,身体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斗。
什么?!所有田地收归公有?按人头平分?!
他们的田地,或是祖辈几代辛劳积累,或是自己半生苦心经营,是他们身家性命之所系,是家族根基之所在!如今这反贼头子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全部夺走,分给那些他们眼中的“穷鬼”、“泥腿子”?
“这……这与明抢何异?!”
“祖宗基业,岂能拱手让人?!”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刘文书!定是你这厮蛊惑大人!你想拿我们的身家性命当你晋升的台阶!”
不敢直接冲撞叶君,所有的怒火和怨毒都转向了在一旁冷汗涔涔的刘文书。
刘文书心中一颤,这些可是永宁县的半壁江山,得罪了这些人,他以后别想在永宁县混了。
但是,他就算明知如此,也要把这口锅背了。否则,他在叶君眼里没有半点别的价值。
刘文书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硬着头皮,强自镇定道:“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叶大人此举,乃是为了光复汉家山河,解救万民于水火!诸位若能深明大义,献出田地,助此伟业,将来必定青史留名!”
“放你娘的狗屁!地都没了,老子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还青史留名!”
“刘文书,你不得好死!”一个胖子脱下靴子砸在刘文书脸上。
场面几乎失控。
“吵什么?!”一声暴喝如同虎啸,胡大海“噌”地拔出半截腰刀,雪亮的刀锋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狞笑道,“要俺说,跟这群铁公鸡废什么话?鞑子都杀得,难道这几个腌臜泼才就杀不得?全砍了,地照样分,还能省下不少口粮!”
森然的杀气如同实质,瞬间笼罩全场。沸腾的怨气象是被冰水浇透,迅速冷却下来。众人看着胡大海那杀气腾腾的模样,再想想城楼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一个个禁若寒蝉,重新瘫坐回椅子上。
“大海,你看你又急。”
叶君不紧不慢地呵斥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面如土色的乡绅们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么说,诸位是不愿意为了让永宁百姓吃饱饭,献出田地了?”
“大人……非是我等不愿支持义军啊!”一个乡绅带着哭腔道,“打鞑子,我们愿意捐钱捐粮!可这地……地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是啊大人,我们愿意加倍捐钱!只求保留田产!”
“大人,要打鞑子,我们愿意出点钱!但是地,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有人说道。
“是啊,我们愿意捐钱!”
“大人,您说个数!”这些人觉得,叶君无非就是想要狮子大开口,敲诈一笔罢了。至于什么治理百姓,开什么玩笑,就凭这么一支小反贼?等朝廷大军过来,定会灰飞烟灭。
“钱!”
叶君放下酒杯,冷笑道:“我们义军辛辛苦苦打下永宁县,一不烧杀抢掠,二没有吃拿卡要。我们辛辛苦苦打下县城,把你们从鞑子手里解救出来,我有没有找你们要过一毛钱?我的弟兄有没有找你们要过一分钱?你们就这样看不起我?”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众人心胆俱裂:“回答我!”
“没……没有!”
“义军乃是仁义之师,秋毫无犯!”众人慌忙应声。
叶君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明教,之所以要推翻暴元,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能升官发财,而是为了这天下,再无饿殍,为了每一个百姓都能有田可耕,有饭可食!
我的弟兄们在前面流血拼命,保卫的是谁?是永宁县的万千百姓,也包括在座的诸位!如今,只是希望你们拿出些许田地,让那些终年劳苦却食不果腹的乡亲们,能看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能让我们的后方稳固一些。连这点要求,你们都要推三阻四,还敢口口声声说支持我们驱除挞虏?”
他环视众人,见不少人眼神闪铄,有所动摇,才抛出最后的条件:“当然,叶某也非不近人情之人。义军保卫永宁,需要军民同心。诸位若能主动配合,献出田地,支持‘耕者有其田’之策,便是对光复大业有功之人。县衙会特准你们各家,保留一部分田地作为自留地,以资家用。”
听到这话,一些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许,心里盘算着,大不了把家里的下等田献出去,先稳住这煞星再说。
然而,叶君接下来的话,将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击碎,几乎要晕过去。
“具体章程如下:各家名下田产,凡超过一百亩者,需上交九成五;不足百亩者,按比例折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而绝望的脸,声音不大,却带着最终的裁决意味:
“我的话,说完了。”
“现在,谁赞成?谁反对?”
死一般的寂静中,盐商胡老板再次第一个跳了起来:“我赞成!叶大人英明!此乃造福万民的仁政!”
“你没田没地赞成你妈比!”众人心中大骂。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一直沉默的钱老爷身上。他是永宁县仅次于陈家的第二大地主,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钱老爷那肥胖的身躯剧烈地颤斗着,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滚圆的肚皮如同蛤蟆一样气鼓鼓,刚站起来,看到拎着刀似笑非笑的胡大海,旋即又象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了下去:
“我……我……没意见。”
连钱老爷都屈服了,其他人哪还敢有半分异议?
城墙下那上百颗人头,血还没流干呢。
短暂的沉默后,稀稀拉拉、凄惨的声音陆续响起:
“我……赞成。”
“没意见……”
“全凭大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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