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气氛肃杀。
一名约莫五十来岁、头戴裘皮小帽的男子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一边擦拭着额头的细汗,一边忙不迭地告罪:“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诸位……街上人潮汹涌,车马拥堵,耽搁了时辰……”
堵车?你当你开的是马自达啊!
叶君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你就是城东的陈老爷?”
那老头腰弯得更低,陪着笑脸道:“回大人话,小人是陈府的管家陈达。我家老爷偶感风寒,身体实在不适,特命小人前来参会,并再三嘱咐,要向大人致上最诚挚的歉意……大人想必就是义军首领吧?果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英雄出少年啊……”
“管家?”
叶君轻轻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怪不得你会堵车。一个小小的管家,谁会给你让路?今日登楼的,皆是各家主事之人。你一个管家,恐怕还没资格参与这个会议。”
陈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色由红转青。他虽是管家,但与家主一同长大,在陈府地位超然,便是蒙古官员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如今竟被一个“反贼头子”当众如此折辱!他强压怒火,解释道:“是小人考虑不周。只因先去了县衙,才知会场改到了城楼,这才匆匆赶来……”
叶君摆了摆手,仿佛驱赶苍蝇般随意:“来都来了,自己找个地方坐下吧。”
陈达如蒙大赦,讪笑着踏入城楼内部。他与在座的不少乡绅都是老相识,众人纷纷点头示意,眼神复杂。然而他绕场一周,却发现长条桌旁座无虚席,竟无一人肯为他让出半分位置。
“大人……没,没座位了。”陈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没座就对了。”叶君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在我这儿,来晚了,就没位子。”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四溅,“给我滚到城下跪着!”
陈达彻底慌了神,急声道:“大人!我代表的是陈府!您如此行事,岂非……”
“胡大海!”叶君根本不听他说完。
“到!”早已按捺不住的胡大海应声而出,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扼住陈达的后颈,如同拎起一只待宰的鸡仔,拖着他便往楼梯口走去。
“你敢如此辱我!便是辱我陈家!我定要禀明老爷,离了我们陈家,你们休想在永宁地界立足……”陈达四肢乱蹬,嘶声威胁。
叶君面无表情,随手将桌角的酒杯扫落在地。
“砰!”
瓷杯触地,应声而碎,酒液如同泪珠般飞溅。
正走到楼梯口的胡大海闻声,手顺势一松。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城楼上空的寂静,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沉重而令人牙酸的滚落声。
“咕噜噜……咚……”
陈达如同一个破旧的麻袋,从高高的阶梯上一路翻滚而下,最终瘫在城墙根下,如没有骨头的蛆虫一样微微颤斗抽搐。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惊恐地望着城下那滩逐渐扩大的血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胡大海若无其事地转身回来,摊手道:“大哥,楼梯太滑,这老小子没站稳,摔下去了!看样子……怕是不中用了。”
“雨天路滑,叫他下辈子注意点。”叶君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派人去通知陈家,来收尸。记得,把地洗干净,别又让人滑了。”
雨天路滑?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头顶湛蓝如洗、艳阳高照的天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纷纷应和:“是……是……确实……很滑。”
先前几个尚有微词、交头接耳的乡绅,此刻彻底禁若寒蝉,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衣领里。
叶君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他对视。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前来,主要为了两件事。这第一件,便是公审大会。”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指着下方黑压压的百姓:“我们义军,不是土匪流寇。起兵攻城,只为驱除挞虏,解民倒悬。然城中确有人为虎作伥,依附蒙古权贵,残害乡里。我等初来乍到,难辨忠奸善恶。故而设此公审,由全城百姓共同指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既不使一人蒙冤,也绝不让一个恶徒逍遥法外!”
“大人英明!”
“此策甚公!既可昭彰天理,又能杜绝诬告,实乃万全之策!”
“公开审理,光明正大,大人真乃包青天再世,我等心服口服!”
一时间,谀词如潮,马屁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急于表露自己的“赤胆忠心”。
叶君微微抬手,喧嚣立止。主簿刘文书立刻上前,展开一卷名册,运足中气,高声宣读起来:
“城南徐氏家主,为攀附蒙古千户,谋夺岳丈产业,竟设计毒杀发妻与其弟,罪证确凿!”
“城南林氏,将其女献与达鲁花赤为妾后,仗势强占整条商街,凡有不服告官者,皆被其勾结官府,反诬下狱,家破人亡!”
“城西馀黑子,将亲妹送予蒙古百户为婢,自身纠集地痞无赖数十,横行市井,强收‘平安钱’,动辄打杀,民愤极大!”
每念出一个名字,城楼下跪着的囚犯中便有人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而围观的百姓则群情激愤,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杀了他们!”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青天大老爷,不能饶了他们啊!”
叶君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汗出如浆的乡绅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诸位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民心似镜,民意如潮啊。”
乡绅们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目光死死盯着刘文书手中的名册,生怕下一刻念出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毕竟,能成为一方乡绅地主,一辈子哪能没做过几件欺男霸女的恶事?
好在,叶君这一次,针对的是和鞑子有直接关系的人。
待到名册念毕,胡大海大步上前,声如洪钟:“禀大人!所有罪犯,罪责已清,均已画押认罪,验明正身完毕!”
叶君目光扫过城下那些面无人色的囚犯,又掠过无数双饱含血泪与期盼的眼睛,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斩。”
一字落下。
紧接着,便是无数刀光挥落。
一颗颗人头象是西瓜一样,在街上滚动。
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
不过,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一个个拍手叫好,恨不得把这些人的血拿回去做馒头。
“好了,公审已毕。”
叶君坐回主位,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下令处决数十人的并非是他,“这第二件事嘛……诸位都是永宁县的栋梁,士农工商之翘楚。我们义军要在此地立足,治理地方,离不开诸位的鼎力支持。今日备下薄酒,便是想与诸位交个朋友,听听大家的心里话。我们若有什么做得不对、不周的地方,诸位但说无妨,畅所欲言。没事的!”
畅所欲言?
看着城楼下尚未凝固的鲜血,谁敢在此刻多说半个“不”字?
“看来,诸位都觉得我们做得尚可,并无不妥之处。”叶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斟满一杯酒,“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好听。希望诸位别往心里去。当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有谁若是介意,我也不在乎。”
他举起酒杯。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只是那双手颤斗得厉害,杯中之酒洒出大半。
“自大宋倾复,神州陆沉,挞虏窃据中原,倒行逆施,将我华夏子民分为四等。天下百姓,苦元久矣!”
叶君的声音沉痛而有力,“说句不好听的,在座诸位,纵有家财万贯,在蒙古贵人眼中,也不过是圈养待宰的肥羊,是可供随意取用的钱袋!他们一句话,便可让你等倾家荡产;看上你们的妻女,你们就得亲手奉上,毕生心血,乃至血脉传承,皆操于他人之手!此等屈辱,莫非诸位尚未受够吗?!”
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个人的心上。不少乡绅面露羞愤、屈辱与后怕,眼神黯淡,低头不语。叶君所言,字字句句,皆是他们不愿面对,却又真实无比的残酷现实。
叶君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转而昂扬:“如今,我明教顺天应人,高举义旗,誓要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解天下苍生于倒悬!叶某期盼,有朝一日,待我等将鞑子尽数逐出中原,这天下百姓,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士绅商贾,皆能如我等今日这般,不必担惊受怕,可以安安稳稳,坐于此地,把酒言欢!”
刘文书适时接过话头,笑着对众人道:“若非叶大人神兵天降,攻破永宁,将城中那些作威作福的鞑子及其爪牙一扫而空,我等今日,焉能安坐于此城楼之上,把酒临风?诸位老爷今日能得享片刻安宁,都该好好敬叶大人一杯才是!”
“你这家伙,说的太他妈对了。要是没有我大哥,你们只配喝鞑子的尿!”胡大海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若雷霆,“都给老子说谢谢!”
钱老爷反应最快,几乎是弹跳而起,双手将酒杯高高举过头顶:“谢谢叶大人!”
如同堤坝决口,其馀人等争先恐后地起身,唯恐落后,谄媚与恐惧交织的声音汇聚成一片:
“谢大人恩德!”
“大人之恩,永世不忘!”
“我等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