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残碎的檀香，裹着灰烬里飘起的细小黑尘，黏在李乘风的发梢。他抬手拂去那点尘埃，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寒——那尘埃竟在他的指腹上凝成了一道极淡的黑纹，转瞬又消散不见，像是一场无声的挑衅。
瞳烬振翅悬在半空，四色金瞳里的墨色尚未褪尽，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枚转动的黑色眼珠。金翅猛地一扇，一道凌厉的金光破空而下，直直射向那眼珠。可金光落在眼珠上的刹那，竟像是撞进了一团虚无的黑雾里，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那眼珠反而转得更快了，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的阴冷笑意愈发浓烈，像是淬了毒的冰棱，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这东西……是尊上残魂的眼识所化。”瞳烬的声音沉得像是浸了水，翅膀上的金羽簌簌发抖，“它在标记我们。天涯海角，它都会跟着。”
李乘风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金黑交织的瞳孔里，混沌与净化之力在缓缓流转，识海里，被同化大半的尊上残魂还在发出微弱的嘶吼，那些被他纳入魂海的黑影魂魄，正蜷缩在识海的角落，发出阵阵呜咽。而妹妹留下的那道魂光，正化作一道柔和的屏障，将那些呜咽的魂魄轻轻包裹，像是在安抚一群受惊的孩子。
“最后一魂……在南边。”李乘风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像是与天地间的某种力量相连，“我能感觉到。那是一片被混沌之力浸染的海域，海水是黑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瞳烬点了点头，四色金瞳里射出一道光柱，刺破沉沉夜幕，直指南方天际。那片天际，云层翻涌，像是有无数只黑色的手，在云层里搅动着，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南方疾驰而去。脚下的大地渐渐被海水取代，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风里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像是无数具尸体在海底腐烂的味道。海水果然是黑的，黑得像是融化的墨汁，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残破的船骸，船骸上爬满了黑色的藤壶，藤壶的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混沌符文，符文在海风中微微发亮，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眨动。
“就是这里了。”李乘风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悬崖之上，俯瞰着下方的黑海。悬崖的石壁上，也刻着同样的混沌符文，符文的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汁液，汁液滴落在海面上，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就在这时，海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海底苏醒。
黑沉沉的海水开始翻涌，浪涛拍打着悬崖，溅起的水花落在两人身上，竟像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疼。浪涛之中，一座巨大的祭坛缓缓浮出水面。
祭坛是用黑色的巨石砌成的，巨石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那些文字与石碑上的戏文一模一样，在海风中发出幽幽的光。祭坛的顶端，立着一根高耸的石柱，石柱上，绑着无数道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漆黑的海水里，像是在牵引着什么。
而祭坛的中央，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
他背对着两人，身形颀长，黑袍的下摆垂在祭坛的石面上，石面上的混沌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正顺着黑袍的下摆，一点点往上爬。他的眉心处，嵌着一颗漆黑的眼珠，眼珠缓缓转动，与悬崖上两人的目光，隔空相撞。
李乘风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颗眼珠……与灰烬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们来了。”黑袍人影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传来，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我等了你们三千年。”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竟与李乘风一模一样！
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就连金黑交织的瞳孔，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瞳孔里，混沌之力占据了绝对的主导，黑色的纹路在他的眼底肆意蔓延，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那双眼睛彻底吞噬。
“你是谁？”李乘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识海里的尊上残魂，突然发出一阵狂喜的嘶吼，“是我！是我！他是最后一魂！是我散落的最后一魂！”
黑袍人影咧嘴一笑，笑容诡异而狰狞。他抬手，抚摸着眉心的黑色眼珠，指尖划过的地方，黑色的纹路在缓缓蠕动。
“我是谁？”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我是尊上。不，我是李乘风。不，我是……三魂聚首后的混沌之主！”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朝着海面一挥。
漆黑的海水瞬间炸开，无数道黑色的锁链从海底冲天而起，锁链的另一端，竟绑着无数具惨白的骸骨。那些骸骨的胸腔里，都跳动着一颗黑色的心脏，心脏上，刻着混沌符文，符文跳动着，发出阵阵诡异的光芒。
“这些，都是我的祭品。”黑袍人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狂热，“三千年来，我用婴灵的魂魄，用凡人的血肉，用修士的神魂，喂养着这片海域。只为等你们到来，三魂聚首，重塑天地！”
瞳烬的翅膀猛地一扇，无数道金羽化作利刃，朝着黑袍人影射去。可金羽落在黑袍人影身上的刹那，竟像是撞进了一团混沌之力里，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黑袍人影摇了摇头，眉心的黑色眼珠突然射出一道漆黑的光柱，直直射向李乘风，“你我本是一体，你的净化之力，对我无效。你的混沌之力，本就是我赐予你的。”
光柱瞬间穿透了李乘风的胸膛。
李乘风的身体猛地一震，识海里的尊上残魂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那些被他同化的黑影魂魄，瞬间挣脱了妹妹魂光的束缚，朝着识海的深处冲去。而黑袍人影的身影，竟在光柱的另一端，缓缓变得清晰，像是要与李乘风的身体，彻底融合。
“三魂聚首，混沌降世！”黑袍人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意，“世界重塑，万物归墟！”
李乘风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在不断扭曲。他看到黑袍人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与自己重合，看到识海里的尊上残魂，正在与黑袍人影的魂魄融为一体，看到那些黑色的骸骨，正在海面上缓缓站起，组成一道黑色的大军。
就在这时，识海里，妹妹留下的那道魂光，突然爆发出一阵璀璨的白光。
白光穿透了识海的屏障，直直射向李乘风的眉心。
“哥哥，记着。”妹妹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而坚定，“囚笼不是用来困的，是用来融的。但融合，不是被吞噬。是用你的意志，去掌控混沌！”
白光瞬间融入了李乘风的金黑瞳孔里。
李乘风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瞳孔里，金黑之力不再是简单的交织，而是化作了一道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妹妹留下的魂光，魂光周围，是被他安抚的黑影魂魄，而漩涡的外围，是汹涌的混沌之力。
“我是李乘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是尊上的魂碎片。我不是混沌的傀儡。我是我自己！”
他抬手，掌心金黑漩涡猛地旋转，一道璀璨的光柱，直直射向黑袍人影。
这一次，光柱不再是单纯的混沌，也不再是单纯的净化。
而是带着无数魂魄意志的——
主宰之力！
黑袍人影的笑容僵住了。
他眉心的黑色眼珠，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不——！”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身体开始一点点瓦解，“不可能！三魂聚首，本就是宿命！你不可能违抗宿命！”
“宿命？”李乘风冷笑一声，金黑漩涡的光芒愈发璀璨，“我的宿命，由我自己做主！”
光柱穿透了黑袍人影的胸膛。
黑袍人影的身体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道黑色的魂光，朝着李乘风的掌心涌来。识海里，尊上残魂的嘶吼声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那些黑色的魂光，被李乘风的掌心漩涡缓缓吸纳，融入了魂海之中。
海面上的黑色骸骨，瞬间化作飞灰。
祭坛上的混沌符文，开始寸寸瓦解。
黑海的海水，渐渐褪去了黑色，露出了原本的碧蓝。
月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落在海面上，泛起一片柔和的银光。
李乘风缓缓放下手，金黑交织的瞳孔里，恢复了平静。他能感觉到，魂海里的混沌之力，已经被他彻底掌控，那些被吸纳的魂魄，正安静地躺在魂海的角落，被妹妹的魂光温柔包裹。
瞳烬落在他的身边，翅膀上的金羽闪闪发光，再也没有一丝墨色。
“结束了？”瞳烬轻声问道。
李乘风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祭坛的废墟。
废墟的中央，那根高耸的石柱上，还绑着一道黑色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没入碧蓝的海水里，像是在牵引着什么。
而海水深处，隐隐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啼哭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
怨念。
李乘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感觉到，那啼哭的源头，是一个被混沌之力浸染的婴灵。
婴灵的身上，带着尊上最后的一丝残念。
海面上的月光，突然变得惨白。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海底，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