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向羽的掌心震动的频率,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几乎同步。
向羽垂眸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袁野”两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绝不是袁野平时会打电话的时刻。
那家伙虽说整天没个正形,嘴上没把门的,却从来不会在他休息的时间里瞎骚扰,用袁野自己的话说便是。
“大冰块儿那张死人脸,晚上看了影响睡眠质量。”
所以,一定有事。
向羽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向耳边。
“喂。”
没有预想中那贱兮兮的“大冰块儿想你家野哥没”,电话那头先是陷入了两秒的死寂,随即传来袁野的声音。
不再是往日那般吊儿郎当,字字句句都裹着调侃的意味,反而透着一股难得的正经,甚至还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怀。
“向羽,是我。方便说话吗?”
向羽没应声,只抬脚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
宿舍的隔音效果向来一般,隔壁甚至仔细听,还能听到王博和刘江此起彼伏的鼾声。
“方便。你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沈妞妞怎么样了?”袁野开门见山,半点寒暄都没有。
向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情况还算稳定,她偶尔会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头疼的症状……也在慢慢减少。”
这番话说得极尽简略,可电话那头的袁野却瞬间听懂了。
“偶尔会想起一些片段”这就意味着沈栀意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头疼在减少”说明她的身体正在逐步适应这个过程。
这无疑是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像是有人终于松了口憋了许久的气。
“那就好。”袁野的声音柔和了些许,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还有一件事……秦铮是不是去你们那儿了?”
向羽闻言眉头不由紧了紧,随即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王老虎说的。”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
“秦铮这次调去海军搞‘交流’,明面上瞧着是军区的安排,可实际上他心里揣着自己的小算盘。”
窗外,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远处训练场的探照灯不知疲倦地亮着,惨白的光柱刺破沉沉夜幕,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光影。
向羽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柱,一言不发只静等着袁野的下文。
“秦铮这个人,”袁野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剖析一个棘手的敌人。
“和王敬之是同一批提上来的,两人在陆军特战旅斗了很多年,算是老对手了。
王敬之擅长带兵练兵,一手带出了不少尖刀兵;秦铮则精于战术谋划,但要说他最擅长的本事,还是挖人。”
挖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向羽的耳朵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险些竖起来。
“他挖人的手段,在整个陆军都是出了名的阴。”袁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厌恶的嗤笑。
“当年特战旅有个侦察连的尖子兵,王敬之看上了想把人调来自己麾下。
没成想秦铮也盯上了这个好苗子,两人为了抢人,足足僵持了三个月。
你猜最后秦铮用了什么招数?他查到那个兵的妹妹得了重病,正愁着没钱做手术。
随即二话不说就找人匿名汇了一大笔钱过去,然后又‘无意中’让那个兵知道,这笔救命钱是他秦铮出的。”
向羽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攥成了拳,呼吸都跟着沉重了几分。
“结果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闷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结果?”袁野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那个兵自然是感激涕零,转头就主动申请调到了秦铮手下。
后来王敬之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气得当场砸了办公室里的搪瓷缸。
可木已成舟,人都已经过去了,手续也办得妥妥帖帖,他还能怎么办?”
卑鄙,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有效。
向羽太能想象那种画面了,一个满心牵挂病重妹妹却又束手无策的战士,突然得到了一笔雪中送炭的救命钱。
那种发自肺腑的感激,那种想要涌泉相报的心情……
秦铮这一手,简直是掐准了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人根本无从抗拒。
“那这次……”向羽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盯上栀意了?”
“百分之百。”袁野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秦铮以前就听过沈栀意的名字,毕竟她是海军陆战队第一个女尖刀兵。
还在跨军种联合演习里跟你一起拿过名次,想不注意都难。
但那时候他没太放在心上,总觉得海军的训练体系留不住真正的顶尖人才。直到前年……”
前年!
向羽的思绪猛地被拉回那个硝烟弥漫的三军联合演习场。
他和沈栀意代表海军出战,两人凭着天衣无缝的配合,完成了一项又一项的任务,最终带领着海军取得胜利。
也就是从那次演习之后,沈栀意和他的名字,才真正响彻三军高层,成了不少人眼中的“香饽饽”。
“王敬之当时就动了挖人的心思,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什么高衔级、特战旅的核心训练资源,甚至还许诺让她直接进‘猎鹰’突击队。”
袁野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笑意“但沈妞妞那个超级恋爱脑儿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赞叹。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用一句‘我们是海军’,硬生生把王老虎给怼了回去。”
向羽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当然记得那段日子,沈栀意每天都能收到各个教官的明里暗里的邀请。
可她就是不为所动,就连最后的延期,也是因为怕袁野难做才迫不得已松的口。
“但这次不一样。”袁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向羽心头的那点暖意。
“秦铮和王敬之不一样。王敬之是明着来,开诚布公谈条件,讲道理。
秦铮却是暗着来,专攻心防,找别人的弱点下手。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一字一句都像是敲在向羽的心上。
“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沈妞妞不是以前那个沈栀意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向羽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
现在的沈栀意,失忆了。
她不记得海军是她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地方,不记得那些曾与她背靠背冲锋陷阵的战友,更不记得他是那个她曾经用命去爱去守护的人。
她就像一个刚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儿,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懵懂的好奇,却也对一切都没有归属感。
秦铮完全可以趁虚而入从零开始,一点点重塑她的认知,一点点将她从海军的阵营里拉到自己那边去。
“而且秦铮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攻心的把戏。”袁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我听说,他以前就挖过一个失忆的,那是一个训练尖子,在一次演习事故里伤了头,忘了大半的事。
秦铮就天天往医院跑,给他讲陆军有多好,讲特战旅的舞台有多大,讲他去了陆军之后,会有多么光明的前途。
结果那个兵后来恢复了记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递交调令申请,非要去陆军不可。”
向羽握着手机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无力的愤怒。
他猛地想起今天在靶场,秦铮和沈栀意说话时的模样。
温和、真诚,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待。
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了。
“大冰冰?”袁野在电话那头叫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在听吗?”
“……在。”向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袁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末了还是问出了口,“你对现在的她,有把握吗?”
这个问题太过锋利,直戳向羽心底最柔软且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向羽张了张嘴,想说“有”,想说“她一定会想起我,想起我们的一切”。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些正在慢慢恢复的记忆碎片,能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沈栀意。
他更不知道,拼凑回来的那个沈栀意是否还像从前一样爱着他。
他甚至不知道,在现在的沈栀意心里,他到底算什么!
是严格的班长?是熟悉的陌生人?还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沉默,在两端的听筒里无声蔓延,久到袁野都以为是信号断了。
就在这时向羽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句话,说得何其艰难。
电话那头的袁野,却是猛地愣住了。
他认识向羽这么久,从新兵连到各自授衔,他从未听过这个骄傲得近乎固执的男人,亲口承认自己“没有把握”。
这四个字,从向羽的嘴里说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袁野毫不掩饰的笑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不出我所料”的了然,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大冰块儿,”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戏谑,带着几分促狭,“你着急了吧!哈哈哈哈——”
向羽,“……”
他几乎能想象出袁野现在的模样。
他一定是咧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说不定还在原地跺着脚、拍着大腿,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这个画面,让向羽的额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紧张了是不是?”袁野得寸进尺,继续逗他,“是不是正紧抿着嘴,下颌线绷得死死的,攥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啊?
哎呀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向大班长也有今天!”
向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那点躁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袁野。”
向羽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他确实需要帮忙,秦铮那种级别的对手,心思深沉,手段阴狠,不是光靠训练场上的硬实力就能对付的。
可他偏偏开不了这个口,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习惯。
他早就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和重担,都一个人扛在肩上。
袁野太了解他了,听着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就知道向羽此刻正在心里做着激烈的挣扎。
只听他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笑得格外欠揍。谁让我袁大善人是个乐于助人的活菩萨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戏谑。
“这样吧,大冰块儿,你要是能像以前的沈妞妞那样,乖乖地喊我一句‘老恩师’~
那为师就大发慈悲,给你出个高招,保管能让秦铮那老家伙铩羽而归,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