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营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栀意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又做梦了,这次是连贯的碎片,就像被剪碎的胶片强行拼贴在一起,但有了声音色彩以及痛感。
梦里她在奔跑。不是训练场的奔跑,是战场上的奔逃。
空气里有硝烟味,飞溅的水泥碎渣以及隐约的血腥味……
她跪在废墟里,双手在扒拉着什么。
沈栀意眼前是向羽的脸,苍白且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
他被压在断裂的水泥板下,只有上半身露出来。
“撑住……”她听见自己在哭喊,“撑住向羽!我救你出来!”
液压破拆杆插进缝隙,她咬着牙往下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向羽在下面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楚担忧。
“沈栀意……”他的声音很虚弱,“你赶紧走……”
“闭嘴!”她嘶吼,眼泪混着灰尘流进嘴里,“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沈栀意坐在床上,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肾上腺素还没褪去、身体还停留在战斗状态的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断指甲。
但刚才梦里那种触感太真实了:金属杆冰冷的握感,灰尘粗糙的质感,还有向羽皮肤的温度。
她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把训练场照成一片银白。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器械在月光下投出沉默的影子。
但她仿佛能看见自己和向羽在那里训练,一遍又一遍。
看见他教她动作时专注的侧脸,看见她恶作剧成功后他无奈的摇头。
她的记忆,好像正在以一种汹涌的甚至不容拒绝的方式,慢慢回来了。
第二天上午,靶场。
沈栀意在练移动靶速射,手里的枪声有节奏地响起,靶子应声而碎。
她的状态很好,好得甚至超过受伤前。
那些回来的记忆碎片里,有太多关于射击的本能。
风向修正的直觉,呼吸节奏的控制,甚至扣动扳机时那种肌肉记忆的微调。
“不错。”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言沈栀意放下枪,随即转身。
此刻的秦铮站在她身后五米处,他穿着陆军的作训服,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秦指导。”沈栀意敬了个礼。
“放松。”秦铮摆摆手,走到她身边。
“刚才那组射击,出枪速度比我见过的很多特战队员都快。尤其是第三发和第四发之间的衔接,几乎没有停顿。
这是怎么练的?”
沈栀意愣了一下,怎么练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拿起枪就会。
“可能……就是练多了吧。”她含糊地说。
秦铮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带着欣赏的真诚的笑。
“沈栀意同志,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了。
你这种级别的射击水平,可不是‘练多了’就能解释的。这是天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听说你失忆了?”
来了,沈栀意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是。”
“那更难得。”秦铮的语气很温和,“失忆了还能保持这种水平的肌肉记忆,说明你的身体已经把这些技能刻进了本能里。
这种本能,是你最宝贵的财富。”
说完他走到射击位前,随即拿起一把训练用的步枪,在手里掂了掂。
“你知道吗?在陆军特战旅我们有一套完整的‘本能开发’训练体系。那可不是教你技巧,而是激发你身体里本来就有的战斗基因。”
说着秦铮转头看向沈栀意,继续说道“以你的天赋,如果接受那种训练,上限……不可估量。”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沈栀意没接话,只见她低头检查自己的枪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思考什么。
秦铮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着。
阳光很好,把靶场晒得暖洋洋的。远处有其他班在训练,口号声隐约传来。
“秦指导,”沈栀意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是海军。”
“我知道。”秦铮点头,“但优秀的战士,不应该被军种限制。战争没有海陆空之分,只有胜负之分。
而决定胜负的,往往是站在最前面的人——像你这样的人。”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沈副班,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你是天生的战士。
你的战场不应该只是这片海滩,这片训练场。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接受更严酷的挑战,发挥你全部的价值。”
沈栀意抬起头,看着他。
秦铮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是武钢看向羽时的眼神,是看到好苗子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武钢的期待是“你要给我撑住”,是师父对徒弟的严厉疼爱。
而秦铮的期待,看上去更功利,更像投资人在看一件潜力无限的商品。
“秦指导,”沈栀意说,“我现在在兽营,也很好。”
“是很好。”秦铮立刻接话,“武教官带兵有一套,兽营也是全海军顶尖的单位。但是……”
只见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资源不一样。陆军的特战资源,无论是训练设施、武器装备、还是实战机会,都比海军更丰富。而且……”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在陆军,女兵不会因为是‘第一个’就被特殊看待。
你就是你,沈栀意,一个优秀的战士!
你的成绩、军衔、未来,都只取决于你的能力,不取决于你的性别。”
如果袁野在的话一定会为沈栀意捏一把汗,秦铮的话可要比王敬之之前挖人的时候,高明多了。
他既肯定了兽营,又点出了陆军的优势。
只见沈栀意沉默了很久,阳光在她脸上移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管,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秦铮耐心地等着,他知道不能急,这种级别的兵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动的。
他要做的,是先种下一颗种子。
就在沈栀意要开口的时候,一个粗粝的声音插了进来。
“秦指导这么有空?来指导我们海军的兵?”
只见武钢背着手走过来,脸色比平时还黑。
他没看沈栀意,目光直接钉在秦铮脸上。
秦铮的笑容丝毫不变,“武教官。正好路过,看沈副班在训练,就聊两句。不得不说你带出来的兵,确实优秀!”
“我的兵,我当然知道优秀。”武钢走到沈栀意身边,很自然地挡住她和秦铮之间。
“不过秦指导,你们陆军那套‘本能开发’,我们海军也有类似的训练。而且……”
他转头看了沈栀意一眼,“我们更看重团队。单兵再强上了战场,也得靠战友的后背。”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明着怼了。
秦铮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保持着风度。
“武教官说得对,团队很重要。
不过现代战争,对单兵能力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特别是特种作战很多时候,一个人的能力,能决定整个任务的成败。”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沈栀意站在中间,感觉像被两股力量拉扯。
一边是秦铮描绘的“更大舞台”“更丰富的资源”,一边是武钢强调的“团队”“战友的后背”。
而她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问:向羽呢?向羽会怎么想?
最后是武钢先移开目光,只见他对沈栀意说道,“去整理器材,下午有协同训练。”
“是。”沈栀意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靶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武钢和秦铮还站在那里,两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像两座对峙的山。
她心里有一种感觉,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你太急了。”
画面一转来到了武钢的办公室,这边龙百川正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而武钢坐在他对面,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秦铮那个奸诈的家伙,摆明了要挖人!”武钢冷哼一声,随即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
“今天在靶场,就差直接说‘来我们陆军吧’!”
“我知道。”龙百川放下茶杯,“但你也知道对付秦铮,不能硬来。这家伙不是王敬之!
他可是个战术专家,最擅长的就是迂回包抄。你越急,他越有隙可乘。”
“那你说怎么办?”武钢瞪着龙百川,“眼睁睁看着他把沈栀意忽悠走?”
龙百川笑了,笑得很狐狸,“武钢啊武钢,你带兵是一把好手,但看人……还是太直。”
只见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以为,沈栀意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人?”
武钢皱了皱眉,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龙百川的问题。
如果是沈栀意以前,武钢能斩钉截铁的说她绝对没问题!但现在,沈栀意失忆了,她还能对兽营这么坚定吗?
“那丫头,骨子里有反骨。”龙百川继续说。
“你越要她往东,她可能偏要往西。你越说陆军好,她可能越觉得海军亲。而且……”
他顿了顿,眼里带了一丝丝戏谑说道。
“你别忘了,她虽然失忆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比如对海军的归属感,比如对向羽那小子的态度。”
提到向羽,武钢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向羽!那小子——”
“那小子现在不能用。”龙百川打断他,赶忙制止武钢打算冲出去找向羽的举动。
“哎哎哎!我说你先别急啊,我的总教头!你听我说。
现在那丫头的记忆正在恢复,但这个恢复过程很脆弱。
她想起了和向羽一起战斗的画面,想起了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但你想过没有?
如果她现在就面对向羽的全部感情,她能承受得住吗?”
武钢沉默了。
“向羽对她的感情,太重了。”龙百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武钢心上。
“重到能压垮现在的她,所以向羽才一直克制,一直保持距离。因为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一点一点地想起,一点一点地接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训练的口号声,年轻有力,充满朝气。
“那秦铮那边……”武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交给栀意自己。”龙百川说,“我们要做的不是替她做决定,是让她看清楚!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家。而这一点……”
他笑了,“我相信,她自己会明白。”
武钢看着龙百川,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哼,老子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烦过。”
“那是因为你以前带的都是愣头青。”杯,“现在这个是个宝贝~宝贝!就得用宝贝的方式护着。”
下午的训练结束,向羽回到宿舍。
他冲了个冷水澡,把一身的汗和沙土冲掉,这时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震动。
向羽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机很少响,除了武钢和几个班长,几乎没人会给他打电话。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袁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