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哈雷已经守了三十六个小时。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身上的作训服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陆蔓的血。护士劝他去换身衣服,他只是摇头,一动不动。
雷战和谭晓琳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哈雷。
“吃点东西。”谭晓琳把保温饭盒放在他旁边。
哈雷没动,眼睛盯着监护室的门:“她还没醒。”
“医生说脑震荡引起的昏迷,时间不确定。”雷战在他身边坐下,“但生命体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你得保重自己,才能照顾她。”
哈雷终于转过头,眼神空洞:“雷神,本来该躺在那里面的是我。那个爆炸装置,是我负责检查的。我明明发现线路有点问题,但想着只是模拟训练,不会真炸……就大意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推开了我。我听到她喊‘小心’,然后就被她推出去。等我爬起来,她已经……满身是血地躺在那儿。”
谭晓琳的眼眶红了。她握住哈雷的手臂:“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哈雷打断她,声音里满是痛苦,“我应该检查的更仔细一些。可我……我习惯了冒险,习惯了不在乎。现在她替我受了这个后果。”
雷战沉默了很久,才说:“哈雷,自责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陆蔓需要你,需要你清醒、冷静地陪她康复。你这样子,她醒来看到会怎么样?”
哈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会调整。”
“何璐在里面陪她。”谭晓琳说,“她之前是军医,知道怎么照顾。你也进去看看吧,但别这副样子。”
哈雷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雷战:“雷神,我想请长假。在她康复之前,我想陪着她。”
“批了。”雷战毫不犹豫,“需要多久就多久。队里的事不用担心。”
“谢谢。”
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陆蔓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右臂打着石膏,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何璐坐在床边,正在记录她的生命体征。
看到哈雷进来,何璐站起身:“刚做完检查,情况稳定。脑部ct显示没有出血,昏迷是冲击造成的,应该很快就会醒。”
“谢谢和路雪。”哈雷的声音很轻。
何璐看着他憔悴的样子,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我去打点热水,你陪她说说话。医生说,昏迷的人能听到声音。”
何璐离开后,哈雷在床边坐下。他握住陆蔓没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很凉,他小心地把它拢在掌心,试图温暖它。
“陆蔓……”他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我错了。我总以为自己够强,够机灵,什么事都能应付。我跟你吹牛,逗你笑,耍贫嘴……可我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没做好。”
他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陆蔓的手背上:“你快点醒过来,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行。别这么安静地躺着……我害怕。”
陆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哈雷没注意到。他沉浸在自责里,继续低声说着:“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求你……快点醒过来。”
监护仪上的心率,忽然快了几拍。
傍晚时分,陆蔓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很模糊。眼前是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身体各处传来钝痛。她试着动了一下,立刻疼得吸了口冷气。
“别动。”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陆蔓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哈雷。他坐在床边,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哈雷?”她的声音微弱。
“我在。”哈雷立刻凑近,“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陆蔓看着他,记忆慢慢回笼——训练场,爆炸,她推开了哈雷,然后……剧痛,黑暗。
“你……没事吧?”她问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他。
哈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摇头,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陆蔓看着他哭,有些无措。在她印象里,哈雷永远是笑着的,痞痞的,天塌下来都能开玩笑。她没见过这样的他——脆弱,痛苦,满眼自责。
“别哭……”她想抬手擦他的眼泪,但右臂动不了,左手还插着输液管。
哈雷握住她的左手,贴在自己脸上:“对不起……陆蔓,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陆蔓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
“是我的错。”哈雷坚持,“我该发现的,该阻止的。我害了你……”
陆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哈雷的内疚,不仅仅是因为事故,更是因为她替他受了伤。这个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男人,把责任和过错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感动,还有一种……陌生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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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她轻声说,“我自愿的。”
哈雷愣住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因为疼痛而有些朦胧,但眼神很温柔。
“什么……?”
“我推开你,”陆蔓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伤。是我自愿的,不是你的错。”
哈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低下头,肩膀颤抖。
陆蔓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任由他哭。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发泄,需要释放那些积压的自责和恐惧。
过了一会儿,哈雷才勉强平复情绪。他抬起头,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疼不疼?我去叫医生。”
“嗯。”陆蔓点头,“还有……我想喝水。”
“好,好,马上。”
医生检查后,确认陆蔓已经脱离危险,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她的伤情比预想的乐观——肋骨骨折需要时间愈合,但没伤及内脏;右臂骨折打了石膏,三个月能恢复;脑震荡需要静养,但不会有后遗症。
“你运气很好。”医生说,“冲击的角度再偏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陆蔓看向哈雷,发现他脸色又白了。
转入普通病房后,哈雷开始了全天候的陪护。他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嬉皮笑脸,不再油嘴滑舌,做事细致得让人惊讶。
他会记住护士交代的每一个注意事项,会定时给陆蔓翻身按摩防止褥疮,会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吃饭,会在她疼得皱眉时立刻叫医生。
有一次,陆蔓半夜醒来,发现哈雷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陆蔓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尝试和他交往,到现在愿意为他付出生命,把他看的比自己还重要。
不是因为他帅,不是因为他有趣,而是因为他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那个会害怕、会自责、会流泪的,真实的哈雷。
而这份爱,让她心疼,也让她想保护他,就像他此刻保护她一样。
几天后,陆蔓可以坐起来了。哈雷扶着她,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你别这样。”陆蔓终于忍不住说。
哈雷的手一顿:“怎么了?弄疼你了?”
“不是。”陆蔓看着他,“哈雷,你别把我当病人。我还是我,我是刃狼,不是脆皮娃娃。你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我不习惯。”
哈雷垂下眼:“我只是想照顾好你。”
“我知道。”陆蔓的声音软了下来,“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你看看你,黑眼圈那么重,胡子也不刮。你这样,我心疼。”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哈雷听清楚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陆蔓的脸有些红,但眼神坚定:“我说,我心疼。哈雷,事故是意外,不是你的错。我不想看到你这样自责,这样……不开心。”
哈雷的喉结动了动:“蔓蔓,我……”
“我爱你。”陆蔓打断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哈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是笑着哭的。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颤抖,“终于听到你说你爱我了……”
“傻瓜。”陆蔓说,“我就喜欢你原来的样子。痞痞的,爱开玩笑,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哈雷,做回你自己好吗?我想看到你笑。”
哈雷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说爱他而泛红的脸颊。忽然,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
“好。”他说,抹掉眼泪,露出一个久违的的笑容,“那等你好了,我带你吃火锅去。市里新开的那家,特别正宗。”
陆蔓笑了:“一言为定。”
从那天起,哈雷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他还是会细致地照顾陆蔓,但不再小心翼翼得像对待玻璃娃娃。他会跟她开玩笑,会跟她斗嘴,会在护士来换药时假装吃醋,逗得陆蔓哭笑不得。
有一次,何璐来探望,看到哈雷正在给陆蔓削苹果。他削得歪歪扭扭,苹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半。
“你这技术……”何璐哭笑不得。
“心意到了就行。”哈雷理直气壮,把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递给陆蔓,“来,队长,尝尝我的手艺。”
陆蔓接过,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嗯,不错。”
何璐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次事故虽然不幸,但让两个有情人更加靠近彼此,明白彼此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也算是因祸得福。
半个月后,陆蔓可以下床走动了。哈雷扶着她,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散步。
“医生说,再有两周就能出院了。”哈雷说,“但三个月内不能训练,得静养。”
“嗯。”陆蔓点头,“正好可以想想,刃蝶下一步的训练方向。”
“你还真是闲不住。”哈雷笑,“不过说真的,这次事故给所有人都敲了警钟。雷神已经申请了大笔经费,要全面更新训练设备。”
“应该的。”陆蔓说,“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走到窗边,陆蔓停下来,看着窗外。已经是深秋了,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哈雷。”她忽然说。
“嗯?”
“等我出院了,我们……打结婚报告吧。”
哈雷愣在原地。他看着陆蔓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认真的。”陆蔓转头看他,“经历了这次,我不想再等了。人生无常,我不想留下遗憾。”
哈雷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哭,而是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好!”他大声说,“等你一出院,我们就打报告!我要让全基地的人都知道,刃蝶队长是我媳妇儿!”
陆蔓的脸红了,但眼里满是笑意:“谁是你媳妇儿,还没结婚呢。”
“迟早的事。”哈雷握住她的手,“陆蔓,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我知道。”陆蔓靠在他肩上,“我也会对你好。”
窗外,秋阳正好。
三天后,基地会议室。
雷战召集四队骨干开会,讨论训练设备更新方案。林臻作为指挥部代表也参加了。
“第一批新设备下周到位。”雷战说,“包括模拟爆炸装置、电子对抗设备、无人机系统等。安装调试需要一周,之后我们要重新制定训练大纲。”
“安全标准必须提高。”何璐说,“我建议每台设备都建立档案,定期检修,责任到人。”
“同意。”谭晓琳点头,“另外,医疗组要全程参与训练,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林臻调出一份报告:“指挥部这边做了风险评估,列出了二十七个高风险训练项目。建议这些项目必须双人以上操作,且要有医疗人员在场。”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散会后,林臻叫住何璐。
“陆蔓怎么样了?”他问。
“恢复得很好。”何璐说,“昨天我去看她,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哈雷陪着她,两个人……感情更好了。”
林臻微笑:“好事。对了,我父母想见你,这周末有空吗?”
何璐眼睛一亮:“有。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阿姨。”
“那就这么定了。”林臻顿了顿,“何璐,等陆蔓出院了,等设备更新完了……我们也打结婚报告吧。”
何璐笑了:“你这是在跟哈雷较劲吗?”
“不是较劲。”林臻认真地说,“是觉得,时候到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正式地,永远地。”
何璐握住他的手:“好。等陆蔓出院,我们一起打报告。”
周末,何璐和林臻再次来到林臻家。这次,林母做了更多菜,还特意叫来了谭晓琳和雷战。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温馨。
“何璐啊,”林母拉着她的手,“我听晓琳说,你和林臻要打结婚报告了?”
何璐脸一红,看了林臻一眼。林臻点头:“是,妈。等陆蔓出院,我们就打。”
“好好好!”林母高兴得合不拢嘴,“早点定下来好。你们都是当兵的,工作忙,任务重,成了家,互相有个照应。”
谭晓琳笑着说:“舅妈,您这就急着娶儿媳妇啦?”
“能不急吗?”林母瞪她,“你哥都三十了。何璐这么好的姑娘,得赶紧定下来,不然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大家都笑了。何璐的脸更红了,但心里甜甜的。
饭后,林臻和何璐在阳台上看夜景。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河一样璀璨。
“紧张吗?”林臻问。
“有点。”何璐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林臻握住她的手:“我也是。期待和你一起,走过未来的每一天。”
何璐靠在他肩上,心里满满的。经历了那么多——陈应天的出现与消失,血狼的战斗,战友的受伤与康复——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和幸福。
她知道,未来还会有任务,还会有危险,还会有不得不面对的挑战。
但有林臻在身边,有战友在身后,有这份坚定的感情在心中,她无所畏惧。
夜色温柔,星光点点。
在城市的另一端,医院病房里,哈雷正在给陆蔓读一本军事杂志。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陆蔓闭着眼睛听着,嘴角带着笑意。
“累了就睡吧。”哈雷放下杂志。
“不累。”陆蔓睁开眼,“哈雷,等我出院了,我想去趟你家。”
哈雷一愣:“我家?”
“对啊。”陆蔓说,“都要结婚了,还不带我见你父母吗”
哈雷的眼睛亮了:“好!我爸妈早就想见你了!我妈还说,能把刃蝶队长娶回家,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陆蔓笑了:“你妈真会说话。”
“那是实话。”哈雷认真地说,“陆蔓,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陆蔓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痞气十足、如今却温柔深情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是。”她轻声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宁静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