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雷战准时醒来。
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入生物钟的习惯，即使没有号角，没有哨声，他的身体也会在这个时间自然苏醒。他侧过头，看见谭晓琳还睡着，但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急促——她在做梦。
雷战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自从前天那场诱饵行动后，她就睡得不太安稳。雷战知道，陈应天的出现，触动了她心底某些不愿触碰的记忆。
不是关于感情——他们的感情坚如磐石。而是关于战友，关于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却最终走上不同道路的人。
谭晓琳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雷战正看着自己，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疲倦的微笑：“你醒了？”
“嗯。”雷战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做噩梦了？”
“不算噩梦。”谭晓琳往他怀里靠了靠，“就是梦到……以前的一些事。”
雷战搂紧她，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问题需要自己想通。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今天有什么安排？”谭晓琳轻声问。
“上午龙炎和火凤凰继续复盘前天的行动数据，下午四队联训，重点是多地形快速反应。”雷战顿了顿，“何璐和林臻请假了，今天下午走。”
谭晓琳抬头：“我哥请了几天？”
“三天。加上往返路程，实际上能在家的时间不到两天。”雷战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想多陪陪阿姨。”
谭晓琳沉默了片刻：“其实……他挺不容易的。舅妈身体不好，他工作又这么忙。有时候我觉得，他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们都一样。”雷战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选择了这身军装，就选择了这种生活。”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直到起床号响起。
早餐食堂，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些。诱饵行动的成功让四队士气大振，虽然陈应天跑了，但他们拿到了关键情报，而且无人重伤。
哈雷端着餐盘挤到雷电那桌，眼睛瞟向刃蝶那边：“陆队今天气色不错啊。”
老狐狸瞪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这是关心战友。”哈雷笑嘻嘻的，“对吧雷神？”
雷战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今天格斗训练，你和元宝对练。我要看到你那些‘关心’转化为实战能力。”
哈雷的脸垮了下来：“不是吧雷神……”
“再加五公里负重。”雷战头也没抬。
小蜜蜂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火凤凰这边，姑娘们围坐一桌。何璐看起来比昨天平静了许多，正和谭晓琳讨论着今天的训练安排。
“和路雪，你真要跟我哥回家啊？”谭晓琳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意。
何璐脸微红：“就是去看看阿姨。你哥说他妈妈一直想见见我的战友。”
“灭害灵！”何璐瞪她。
叶寸心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挺好的。林队人不错，专业强，负责任，就是话少了点。”
“话少才可靠。”欧阳倩细声细气地说，“说得多的，往往做得少。”
田果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而且林队对和路雪多上心啊，上次还送围棋呢。”
何璐被她们说得耳根发热，干脆埋头吃饭。谭晓琳笑着拍拍她的肩：“别理她们。我哥那个人，能主动邀请你去家里，说明他真的在意你。”
上午的复盘会议在龙炎的战术分析室进行。大屏幕上播放着前天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从车辆爆胎到通讯中断，从陈应天出现到双方交火，再到最后对方的撤退。
林臻站在屏幕前，用激光笔指着几个关键节点：“这里，对方狙击手开第一枪的时间点，比我们预估的早了十二秒。说明他们对我们的巡逻节奏掌握得非常精准。”
“但他们的撤退很仓促。”雷战补充，“按照陈应天以往的作风，应该会布置更完善的后手。”
“因为他在试探。”何璐开口，“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歼灭，而是验证。验证我们对他的了解程度，验证我们是否会因为旧情而手软。”
她顿了顿：“也验证……我是不是真的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谭晓琳握住何璐的手，无声地支持。
“他得到了答案。”林臻说，“所以下一步，他可能会采取更激进的行动。或者……转换目标。”
“转换目标？”陆蔓皱眉。
“何璐这条路走不通，他可能会尝试接触其他天狼旧部。”林臻调出一份名单，“这是我们整理出的，当年与陈应天关系密切私交甚好、且目前还在役的特战人员名单。一共七人，其中三人在我们四队——何璐、雷电的老狐狸，还有龙炎的鸱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老狐狸。这位雷电的资深爆破手，平时话不多，但经验丰富，是雷战的得力副手。
老狐狸面色平静：“十年前，我和陈应天一起参加过境外联合培训。他救过我的命。”
“所以他对你有恩。”林臻说，“这正是他最可能利用的点。”
“我知道该怎么做。”老狐狸的声音很稳，“如果他真来找我，我会给他一个‘惊喜’。”
雷战点头：“这事需要提前部署。龙崎，你们龙炎负责监控可能出现的接触渠道。和路雪，你配合做心理预案。”
“明白。”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各种可能性。何璐看着屏幕上陈应天的照片——那是七年前的档案照，年轻，眼神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
她很难把那个照片上的人，和前天峡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联系起来。
会议结束时，林臻叫住何璐：“下午两点，基地门口见。”
“好。”何璐点头，“我需要带什么吗？给阿姨的……”
“不用。”林臻的嘴角微扬，“人去就好。”
中午饭后，何璐回宿舍简单收拾了一下。她带了两件便装，想了想，又把那副围棋放进了包里。
谭晓琳推门进来：“准备好了？”
“嗯。”何璐转身，“你呢？今天训练……”
“放心，有雷神在呢。”谭晓琳笑着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帮我带给舅妈。是妈让我捎的，说是对高血压好的药材。”
何璐接过：“好。”
“还有，”谭晓琳看着她，语气认真，“我哥他……不太会表达，但心是好的。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何璐笑了：“我知道。”
下午两点，何璐准时来到基地门口。林臻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便装——简单的黑色夹克和长裤，少了平时穿军装时的冷峻，多了几分随和。
“走吧。”林臻接过她的背包，“车在那边。”
车子驶出基地，开上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阿姨喜欢什么？”何璐打破沉默，“我这样空手去，不太好吧。”
“她喜欢花。”林臻说，“特别是茉莉。家里阳台种了好几盆。”
“那我们一会儿路过花店买一束。”
林臻看了她一眼：“好。”
车子驶入市区，在一家花店前停下。何璐挑了一束新鲜的茉莉，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阿姨会喜欢的。”她笑着说。
林臻看着她的笑容，眼神柔和了些：“她已经念叨你好几次了。说晓琳的战友里，有个特别厉害的医疗兵队长，一直想见见。”
何璐有些意外：“阿姨知道我？”
“晓琳说的。”林臻重新发动车子，“她每次回家，都会跟我妈讲部队里的事。讲得最多的，就是你们火凤凰。”
车子驶入一个老旧的军区大院。这里和谭晓琳父母住的地方很像，都是有些年头的军官家属楼，环境整洁，绿树成荫。
林臻停好车，带着何璐上了三楼。门刚打开，一个温和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是小臻回来了？”
“妈，是我。”林臻应道，侧身让何璐先进门。
何璐走进客厅，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从厨房走出来。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慈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身体确实不太好。
“阿姨好，我是何璐。”何璐上前，把花递过去，“听林臻说您喜欢茉莉，就买了一束。”
林母接过花，眼睛笑得弯起来：“哎呀，真漂亮。快进来坐，小臻你也真是的，让人家姑娘破费。”
“应该的。”何璐微笑。
林母拉着何璐在沙发上坐下，仔细端详着她：“晓琳常提起你，说你特别厉害，是火凤凰的队长。今天一看，果然是个精神的好姑娘。”
“阿姨过奖了。”何璐有些不好意思。
林臻把何璐的背包放好，走进厨房倒茶。林母看着儿子的背影，压低声音对何璐说：“小臻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在部队里这样行，可生活中……哎，我是怕他找不到对象。”
何璐脸一红：“阿姨，林臻他……很优秀。”
“优秀有什么用，不会说话。”林母叹气，“我都跟他说了好几次，该成家了。可他总说任务忙，没时间。”
这时林臻端着茶出来，正好听到后半句：“妈，你又跟人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事实。”林母理直气壮，“何璐你说，他都三十了，还不着急，我能不急吗？”
何璐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头喝茶。林臻在她身边坐下，无奈地说：“妈，我们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你别吓着人家。”
“我哪吓人了。”林母瞪他一眼，又转向何璐，笑容满面，“何璐啊，晚上在家吃饭，阿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林母站起身，“小臻，你陪何璐说说话，我去做饭。”
林母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何璐捧着茶杯，感觉脸颊还在发烫。
“我妈就这样。”林臻轻声说，“年纪大了，爱操心。”
“阿姨很关心你。”何璐说，“她身体……还好吗？”
“老毛病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林臻的目光看向厨房方向，“医生让她多休息，少操心。可她闲不住。”
何璐能听出他话里的愧疚。作为儿子，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这是很多军人的无奈。
“林臻，”她轻声说，“阿姨不会怪你的。她以你为荣。”
林臻转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妈妈也这样。”何璐微笑，“每次我回家，她都会唠叨，让我注意安全，让我别太拼。但每次我走的时候，她都会说：‘好好当兵，妈为你骄傲’。”
林臻沉默了。许久，他才说：“谢谢。”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这种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对常年待在军营的他们来说，显得格外珍贵。
晚饭时，林母不停地给何璐夹菜：“多吃点，你们在部队训练辛苦，得补补。”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何璐啊，”林母一边盛汤一边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老家，我是独生女。”
“那他们支持你当兵吗？”
“一开始不支持，后来看我坚持，也就慢慢理解了。”何璐说，“现在他们很为我骄傲。”
林母点头：“当兵好啊。小臻他爸也是当兵的，虽然走得早，但我从不后悔嫁给他。军人有担当，可靠。”
林臻轻咳一声：“妈，吃饭。”
“好好好，不说了。”林母笑着给儿子也夹了菜，“你们俩都多吃点。”
饭后，何璐坚持要帮忙洗碗。林母拗不过她，只好让林臻一起帮忙。
厨房里，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何璐洗碗，林臻冲洗擦干。
“今天谢谢你。”林臻忽然说，“我妈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该我谢谢阿姨，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何璐转头看他，“林臻，你……经常回家吗？”
“尽量。”林臻说，“但龙炎的任务性质特殊，有时候一走就是几个月。上次回来，还是半年前。”
何璐理解这种无奈。火凤凰虽然也忙，但至少基地在国内，休假还能回家看看。龙炎经常有境外任务，一走就是音讯全无。
“下次如果你回不来，我可以替你来看看阿姨。”何璐轻声说，“反正我也要来看晓琳的父母。”
林臻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厨房的灯光很柔和，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
“何璐，”他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客厅里传来林母的声音：“小臻，你出来一下，妈有话问你。”
林臻擦了擦手：“来了。”
何璐继续洗碗，心跳却有些乱。她大概能猜到林臻没问完的话是什么，而她自己，其实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洗完碗，何璐回到客厅。林母已经回房间休息了，说是高血压药效上来，有点困。
林臻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何璐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阿姨睡了？”
“嗯。”林臻点头，“她身体不好，睡得早。”
夜幕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这个老旧的军区大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孩子的笑闹声。
“何璐，”林臻再次开口，这次说完了刚才的话，“你为什么愿意来？不只是因为晓琳的关系，对吗？”
何璐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在这样温馨的场景下。
“最开始，确实是因为晓琳，也因为你是林队，是我的战友。”她诚实地说，“但后来……”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后来我发现，你和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你很专注，很负责，不会说漂亮话，但会做实事。你懂我的坚持，也懂我的痛苦。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很踏实。”
林臻转头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眼睛很亮。
“我也一样。”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最开始是战友，是晓琳的表哥。但后来，我想了解你更多，想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想……和你一起面对未来的所有挑战。”
这话说得很“林臻”——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承诺，只有最朴实的表达。但何璐听懂了，听懂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林臻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茧，但很温暖。
“那就一起面对。”何璐微笑，“不过现在，我们得先面对血狼，面对陈应天。”
“嗯。”林臻握紧她的手，“等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再好好下一盘棋。不是教学，是对弈。”
“好。”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
晚上，何璐睡在客房。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心里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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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臻带何璐在附近转了转。他们去了林臻小时候常去的公园，去了他就读的小学，去了他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大院。
何璐听着林臻讲述那些童年往事，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温和笑容，觉得这样的林臻很真实，很……可爱。
下午，他们该回基地了。林母拉着何璐的手，依依不舍：“下次再来啊，阿姨给你做更好吃的。”
“一定来。”何璐真心地说，“阿姨您保重身体，按时吃药。”
“好好好，你们也要注意安全。”林母看向儿子，“小臻，好好照顾何璐，也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
回程的路上，何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忽然说：“林臻，谢谢你带我来。”
“该我谢谢你。”林臻说，“陪我回家，听我妈唠叨。”
“阿姨很爱你。”何璐轻声说，“我们都该多回家看看。”
“嗯。”
车子驶入基地时，已是傍晚。训练场那边传来口号声，今天的联训还没结束。
何璐和林臻刚下车，就看见谭晓琳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哥，和路雪，你们回来得正好。”她说，“有紧急情况。”
“怎么了？”林臻问。
“陈应天行动了。”谭晓琳压低声音，“三小时前，他在边境线上主动联系了老狐狸。”
何璐心里一紧：“老狐狸他……”
“他没上当。”谭晓琳说，“按照我们预设的方案回应了。现在雷神和陆蔓已经带人去预设的接触点了，我们需要你们立刻归队。”
林臻和何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