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土里伸出来的苍白手掌,指甲尖锐,指节上还挂着某种类似电路板的银色纹路。
它象个只有五根手指的蜘蛛,正悄咪咪地往那株挂满果子的葡萄藤上摸。
希尔维亚屏住呼吸,手中的修枝剪微微抬起,源能已经在刀刃上凝聚成了实质。
就在她准备发动雷霆一击的时候。
“啪!”
一只穿着老旧解放鞋的大脚板从天而降,带着一股子要把地球踩穿的气势,狠狠地跺在了那只手上。
“叽——!”
那只手发出了一声类似老鼠被夹住的惨叫,紧接着就是骨头碎裂和电路崩断的脆响。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脚底板还在地上用力碾了碾,就象是在踩灭一个没抽完的烟头。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抓田鼠呢?”陈默一脸嫌弃地把脚挪开,地上只剩下一滩混合着机油和黑色血水的烂泥。
希尔维亚愣住了,手里凝聚的源能差点炸在自己脸上:“老……老板?那是田鼠?”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外星人来咱们这穷乡僻壤搞团建?”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弯腰把那滩烂泥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点“残渣”埋进了葡萄藤的根部。
“虽然肉少了点,但蚊子腿也是肉。这玩意儿看着含铁量挺高,给葡萄补补铁正好。”
做完这一切,陈默拍了拍手,转头看向那一脸呆滞的一人一狗。
“行了,别在那摆造型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那批‘虚空莲子’要是发不出芽,我就把你俩种进去当底肥。”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田鼠长得是越来越花哨了,还带美甲……”
希尔维亚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当成肥料埋掉的“未知文明侦察兵”,突然觉得手里的修枝剪有点沉。
在这个男人眼里,是不是除了他和妹妹,这宇宙里剩下的东西只分两种:能卖钱的,和能当肥料的?
……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了过去。
虽然小曦每天都要弹窗警告那个“未知信号”还在附近徘徊,虽然小黑偶尔会对着空气呲牙咧嘴,但只要陈默那把铲子还立在仓库门口,这天就塌不下来。
哪怕塌下来,估计也会被那个财迷抓去补房顶。
早晨六点。
“一二一!一二一!动作快点!没吃饭啊!”
老李的大嗓门在空地上回荡。
那群曾经威震联邦的“雷霆”特战队,现在一个个穿着改小的工装,肩膀上扛着锄头,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往西边的荒地跑。
这帮人的精气神全变了。
以前那是杀气腾腾,看谁都象敌人。
现在那是喜气洋洋,看哪块地都象金元宝。
“报告老板!”老李跑到陈默面前,啪的一个立正,那把被磨得锃亮的铁锹在他手里挽了个漂亮的枪花,“今日任务:开垦西区三亩荒地,追加清理南区排水沟!请指示!”
陈默正蹲在地上刷牙,嘴里全是泡沫,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记住了啊,那个排水沟里的淤泥别乱扔,那是上好的有机肥,都给我挑到菜地里去。”
“是!保证完成任务!一粒泥都不浪费!”
老李吼得震天响,带着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了排水沟,那架势比去炸敌军指挥部还要热血。
陈默吐掉漱口水,摇了摇头:“这帮傻小子,挑个粪都这么激动,以前在联邦是不是没见过世面?”
旁边正在给全息投影做数据维护的小曦翻了个白眼:“主人,人家那是被你的‘钞能力’折服了好吗?昨天那个侦察兵挖到了一块‘源能水晶’,你直接赏了他一箱泡面,那可是牛肉味的!”
“那是为了提高生产积极性!”陈默理直气壮,“再说了,那水晶成色一般,也就值个几千万,换一箱泡面我其实还亏了点调料包钱呢。”
早饭过后,是例行的巡视时间。
希尔维亚现在已经不需要陈默盯着了。
她穿着那身有些发白的工装,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个小喷壶,正蹲在她的“试验田”边上。
那里,十几株嫩绿的小芽已经破土而出。
那是【虚空九窍莲子】的幼苗。
这种在外界传说中只有在恒星内核才能存活的神物,此刻正象普通的大白菜一样,整整齐齐地排成两行。
每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叶子上,都流转着肉眼可见的空间波纹。
“乖哦,多喝水,长高高。”
希尔维亚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小心翼翼地用源能控制着水流,把每一滴水都雾化成最微小的粒子,均匀地喷洒在叶片上。
这些幼苗很娇气,水珠大了会压弯腰,水温低了会缩叶子。
但希尔维亚乐在其中。
以前她的手是用来握枪杀人的,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意味着毁灭。
而现在,看着这些小生命在自己手里一点点长大,那种成就感,比获得联邦紫心勋章还要强烈一百倍。
“叽!”
那株最早发芽的“小绿”似乎认出了她,伸出一根细细的触须,轻轻缠绕在她的手指上,还讨好地蹭了蹭。
希尔维亚忍不住笑了,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它的“脑袋”。
“001号,手艺见长啊。”
陈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背着手,象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在那垄地前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小绿”面前。
“这苗子壮实,叶片厚,颜色正。”陈默点了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看来你确实有点种地的天赋。”
“以后要是联邦混不下去了,你也别愁,咱们厂正好缺个技术总监,我看你挺合适。”
希尔维亚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没有了以前那种面对“老板”的拘谨,反而带着一丝小得意。
“老板,这批莲子要是长成了,能不能让我挑一颗?”
“你想干啥?”陈默警剔地捂住口袋,“想吃回扣啊?”
“不是。”希尔维亚看着那些幼苗,轻声说道,“我想寄给我妈。”
“她身体不好,听说这东西能延寿。”
陈默愣了一下。
他看着希尔维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原本想说的“这玩意儿很贵”到了嘴边,转了个弯。
“切,多大点事。”
陈默撇撇嘴,转身往回走,“只要你能种活,到时候给你两颗。”
“不过丑话说前头,那是从你年终奖里扣的啊!”
希尔维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谢谢老板!”
……
夜幕降临。
那个“金色汤圆”准时熄灭,04号禁区重新被黑暗笼罩。
今晚的风有点大,吹得那些金属废墟呜呜作响,象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希尔维亚抱着膝盖,坐在仓库顶上的了望台上。这里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农场。
小黑趴在她脚边,巨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那条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地面。虽然看起来在睡觉,但希尔维亚知道,只要周围有一丝风吹草动,这只虚空巨兽就会瞬间暴起。
“冷吗?”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默顺着梯子爬了上来,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冒着热气。
“老板?”希尔维亚有些惊讶,“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怕有人偷我的菜。”陈默把搪瓷缸递过去,“喝点,刚烧的开水,没放茶叶,茶叶太贵了。”
希尔维亚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寒意。
“谢谢。”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荒原。
“老板。”希尔维亚捧着杯子,突然开口,“你说,那些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的人……到底是谁?”
这几天,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虽然陈默总是轻描淡写地把那些侦察兵当成田鼠踩死,但希尔维亚是军人,她能闻到那股压抑在平静之下的火药味。
“不管是谁。”陈默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把皮随手往下一吐,“只要敢把爪子伸进我的篱笆墙,我就给他剁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象是在说“明天早饭吃馒头”一样自然。
“可是……”希尔维亚尤豫了一下,“如果来的是联邦的正规军,或者是……更高维度的文明呢?就象那个第十三号文明的信号……”
“那又咋样?”
陈默转过头,看着希尔维亚。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001号,你记住了。”陈默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在这里,没有什么少将,没有什么文明,也没有什么狗屁倒灶的政治。”
“这里是我的地盘。”
“在这片地里,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好好干活吃饭的员工,一种是想不劳而获的害虫。”
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森然。
“对于害虫,不管是穿军装的还是开飞船的,我这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拍死,然后埋了当肥料。”
希尔维亚看着他。
这个男人没有穿什么动力装甲,手里也没拿什么毁灭性武器,甚至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哪怕天塌下来,这双宽厚的肩膀也能给顶回去。
那种一直压在她心头的、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象是被一阵风吹散了。
“恩。”希尔维亚喝了一口热水,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要是真来了,我也帮忙。”
“我的修枝剪最近磨得挺快。”
“这就对了嘛。”陈默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一直在装睡的小黑,“还有这傻狗,到时候也别闲着,给我敞开了吃,能省不少饭钱呢。”
小黑:“嗷呜!”(听到了!要加餐!)
……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消退,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陈默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噼啪作响。
“行了,下去吧。再不睡天都亮了,明天还得给那几棵雷击木松土呢,那活儿累人。”
希尔维亚跟着站起来,看着远处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人造光源,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真好。
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战场。这里是家。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又将是一个平静祥和的早晨时。
仓库那个堆满了杂物的阴暗角落里。
那块被陈默用来垫桌脚、上面还压着半袋面粉的灰色石板,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警报,没有光芒。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频率,顺着地面,穿过厚厚的金属墙壁,穿过陈默设下的物理封锁,象是一条无形的毒蛇,钻进了地底深处。
在那片希尔维亚精心照料的试验田下方,在那十几颗刚刚发芽的【虚空莲子】根系缠绕的地方。
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庞大意识,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正在下梯子的陈默脚步猛地一顿。
他感觉到了。
脚下的地……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