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堂的横梁还在往下掉木屑,韩立捏着那枚刻字的青铜药杵,指腹反复碾过“唯稳不破”四个字。药庐的石桌上,龙血草末混着凝固的黑血,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是余子童元神消散前留下的痕迹。
“立哥,护门长老让你过去一趟。”张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是刚才清理战场时被流矢划伤的,“他说……要清点墨大夫留下的东西。”
韩立将药杵揣进怀里,转身时撞见药架上的铜镜,镜中映出的少年眼窝泛着青黑,却比半月前多了几分冷厉。掌天瓶残片融入眉心后,混沌脉运转得愈发流畅,只是每次运功时,总觉得那片蓝光在悄悄篡改灵力的轨迹,像有双无形的手在调整罗盘。
“清点?”他冷笑一声,指尖划过药架上的瓷瓶,瓶身贴着的标签大多被蛊虫啃烂,只剩“断魂散”“锁灵水”几个字还清晰,“他们怕是更想知道,墨大夫藏没藏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宝贝。”
张铁挠了挠头,绷带蹭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长老说……七玄门这次折损了三十多个弟子,库房里的灵石也被黑衣人抢了大半,再不找到点值钱的,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韩立的手顿在半空。他想起墨居仁药庐的地窖——那地方藏在石床底下,用三层符纸封着,上次偷摸进去时,只瞥见里面堆着半箱黑铁锭,当时还以为是炼丹的废料。
“先去见长老。”他拍了拍张铁的肩膀,青竹剑在鞘里轻颤,“别漏了口风,尤其是掌天瓶的事。”
七玄门的议事堂比药庐乱十倍。梁柱上的剑痕深可见骨,地上的血渍凝成了黑块,几个外门弟子正用石灰掩盖尸斑,呛人的气味混着灵草的苦涩,闻着像口没封严的棺材。
护门长老坐在主位上,左臂的伤口已经用金疮药裹住,却依旧渗出血迹。见韩立进来,他把手里的账簿往桌上一拍,纸页哗啦啦响:“韩小子,墨居仁那老东西的药庐,你熟门熟路,去给我翻一遍!但凡有点价值的,哪怕是根银簪子,都给我带回来!”
旁边的执事突然插话,声音尖得像捏着嗓子:“长老,依我看,这小子也得好好审审!谁知道他是不是墨居仁的同党?毕竟……张铁变成那样,就是墨居仁弄的!”
张铁“噌”地站起来,绷带崩开了都没察觉:“你胡说!墨大夫最后是为了救立哥才……”
“住口!”护门长老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溅了半桌,“一个废人,也配插嘴?”他眯起眼看向韩立,“小子,你要是识相,就主动把墨居仁藏的宝贝交出来,不然……七玄门的‘蚀骨牢’,可不是谁都扛得住的。”
韩立的手悄然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墨居仁在密道里说的话:“宗门比江湖更现实,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连狗都不如。”
“我去翻药庐。”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但要是找不到你们要的‘宝贝’,怎么办?”
护门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找不到?墨居仁在七玄门藏了十年,要是没点家底,我把这议事堂吃了!”
韩立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经过张铁身边时,对方拽了拽他的袖子,眼里满是急色。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张铁的手心,那里藏着半枚掌天瓶残片——是刚才分开时塞给他的,以防万一。
药庐的门是虚掩的,门板上有个新的破洞,像是被人用脚踹的。韩立推开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有人已经提前搜过了,石柜被翻得底朝天,装灵草的瓷瓶碎了一地,连墨居仁用来碾药的青石臼,都被撬走了底座。
“动作够快的。”他冷笑一声,蹲下身假装检查碎瓷片,手指却在石床边缘敲了三下。“咔哒”一声轻响,床板下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正是那间地窖。
地窖比他上次见时更暗,角落里堆着的黑铁锭还在,只是上面多了几个脚印。韩立摸出火折子点燃,突然发现墙角的阴影里,缩着个瘦小的身影——是药庐打杂的哑童,平时负责给墨居仁烧火,此刻正抱着个木盒发抖。
“你怎么在这?”韩立压低声音,火折子的光映出哑童满是泪痕的脸。这孩子是墨居仁三年前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据说天生失语,却认得不少灵草。
哑童把木盒往身后藏,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抹喉的动作——显然是看到了搜药庐的人,吓得躲进了地窖。
韩立的目光落在木盒上,盒盖的缝隙里透出微光,像极了掌天瓶残片的蓝光。他刚要伸手,哑童突然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块黑布,放着三枚玉简和半瓶丹药,还有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刻着惊蛟会的蛇纹。
“这是……”韩立的呼吸顿住了。那三枚玉简,正是墨居仁修炼的《长春功》全卷!他一直以为墨居仁只得到残页,没想到竟藏着完整的功法。
哑童突然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个字:“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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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立刚要问为什么,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执事那尖嗓子:“长老说了,掘地三尺也要找!这药庐的地基,都给我刨开看看!”
哑童吓得脸都白了,把木盒往韩立怀里一塞,推了他一把,自己则钻进地窖深处的阴影里,还不忘用石板挡住洞口。
韩立刚把木盒藏进怀里,药庐的门就被踹开了。执事带着两个弟子冲进来,手里拿着铁镐,看到韩立时,眼睛亮得像见了肉的狼:“好啊!果然藏在这里!搜他身!”
两个弟子扑上来扭住韩立的胳膊,手在他怀里乱摸。韩立故意松了松劲,让他们摸到腰间的青铜药杵:“这是墨大夫的东西,算吗?”
执事一把抢过药杵,掂量了两下:“铜的?不值钱!还有没有别的?”他突然注意到韩立的靴子沾着泥土,“你刚才在干什么?是不是挖了什么东西?”
韩立冷笑:“执事要是不信,尽管搜。不过我提醒你,墨大夫的药庐里,埋着不少‘化骨粉’,要是不小心刨出来……”
执事的脸瞬间白了。他是知道墨居仁的手段的,去年有个弟子偷了药庐的灵草,第二天就变成了滩血水,连骨头渣都没剩。
“哼,算你识相!”执事把药杵往怀里一揣,“跟我去见长老!就说……什么都没找到!”
韩立被押着往议事堂走,路过演武场时,看到张铁正被两个弟子推搡,嘴角肿得老高。显然是为了护着他,跟人起了冲突。
“住手!”韩立挣脱押解的弟子,青竹剑出鞘半寸,剑尖指着那两个弟子的咽喉,“他是我兄弟,谁再动他一下试试?”
那两个弟子吓得后退半步,面面相觑。执事在一旁阴阳怪气:“哟,还敢威胁同门?看来真是墨居仁的好徒弟!”
就在这时,护门长老带着人赶来了,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韩立!你想造反不成?”
韩立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弟子不敢。只是张铁有伤在身,经不起折腾。”他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半瓶丹药,抛给长老,“这是墨大夫炼的‘固元丹’,能治外伤,算我孝敬长老的。”
护门长老接住药瓶,打开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算你还有点眼力见。既然药庐里没找到别的,这事就先算了。”他话锋一转,“不过墨居仁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你跟他走得近,也脱不了干系!从今天起,你就去后山看守‘废丹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韩立心里冷笑——废丹房是七玄门最偏僻的地方,常年堆着炼丹失败的废料,说白了就是把他软禁起来。但这正好合了他的意,有了清静日子,才能好好研究那三枚玉简和掌天瓶残片。
“弟子遵命。”他弯腰行礼,眼角的余光瞥见哑童正混在杂役里,对着他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去后山的路上,张铁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立哥,这也太欺负人了!要不咱们跑吧?去乱星海找海图上的化灵池,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韩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急什么?墨大夫留下的玉简里,说不定有比化灵池更重要的东西。”他指了指张铁怀里的半枚残片,“而且,我们得先弄明白,掌天瓶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废丹房比想象中还破。屋顶漏着天,墙角结着蛛网,地上堆着小山似的废丹渣,散发着股焦糊味。但韩立却眼睛一亮——墙角的石灶是用“寒月石”砌的,这种石头能隔绝灵力探查,正好用来隐藏掌天瓶的气息。
“张铁,帮我把丹渣挪开。”韩立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理地面,“我们可能要在这儿住段时间了。”
张铁虽然一脸不情愿,还是撸起袖子干了起来。两人忙活了半天,总算把废丹房收拾出块能落脚的地方。韩立用青竹剑在石灶上刻了个简单的聚灵阵,掌天瓶残片的蓝光透过阵眼渗入石灶,竟让那些寒月石泛起了微光。
“这是……”张铁惊得张大了嘴,“石头还能发光?”
韩立没说话,指尖划过石灶的纹路,突然想起墨居仁药杵上的字。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枚玉简,用灵力催动,只见第一枚玉简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头赫然写着:“长春功者,非长生术,实乃夺舍之基……”
“果然有问题!”韩立又惊又喜,继续往下看,“修炼至第九重,需以‘炉鼎’为引,剥离元神……余子童所传,实乃残缺版,暗藏‘血箭咒’引子……”
原来墨居仁早就发现了长春功的秘密,甚至在玉简里记载了破解血箭咒的方法——需要用乾蓝冰焰炼化体内的咒印,而乾蓝冰焰的残魂,就藏在七玄门的镇派之宝“冰魄剑”里!
“冰魄剑不是早就遗失了吗?”张铁凑过来看,眉头皱成了疙瘩,“我听护门长老说,几十年前就被叛徒偷走了。”
韩立的目光落在第二枚玉简上,上面画着幅地图,标注着“冰魄剑藏匿处——七绝山寒潭底”。他突然想起寒潭中央的石台上,那柄缠绕着冰焰虚影的长剑,当时只当是普通的法器,没想到竟是七玄门的镇派之宝!
“看来得再去一趟七绝山。”韩立收起玉简,眼神变得坚定,“不仅要取回冰魄剑,还要弄清楚,墨大夫为什么要把这些秘密藏得这么深。”
废丹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卷进来片枯叶。韩立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天空又开始聚集乌云,隐约能听到蛊虫振翅的声音——和上次在七绝山遇到的噬灵蛊群一模一样!
“余子童的残党?”张铁握紧了拳头,后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韩立的手按在剑柄上,掌天瓶残片在眉心发烫,蓝光透过皮肤渗出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瓶影。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而这场围绕着掌天瓶和长生术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石灶上的寒月石突然剧烈闪烁,蓝光与冰色纹路交织,竟在墙上投射出个模糊的人影——是墨居仁的轮廓!那人影对着韩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指向废丹房的横梁,然后便消散在空气中。
韩立和张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搬来梯子爬上横梁,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张虚天殿的地图,和一枚刻着“黄”字的令牌——是黄枫谷的入门令牌!
“墨大夫竟然和黄枫谷有关系?”张铁的声音都在发颤。
韩立的指尖抚过令牌上的纹路,突然想起玉简里的最后一句话:“虚天殿藏有掌天瓶的另一半,欲得完整瓶体,需借黄枫谷升仙令入内……”
原来这才是墨居仁真正的布局——他不仅要破解血箭咒,还要集齐掌天瓶,而这一切,都需要韩立替他完成。
废丹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执事的尖叫:“长老!不好了!乱星海的修士打过来了!说是要找什么掌天瓶!”
韩立将地图和令牌藏进怀里,与张铁相视一笑。青竹剑在阳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掌天瓶的蓝光透过剑刃,在地上投下道长长的影子,像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看来想清静都难。”韩立的声音里带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张铁,准备好了吗?该让他们知道,七玄门不是好欺负的。”
张铁捡起地上的铁刀,绷带在风中猎猎作响:“早就准备好了!”
两人冲出废丹房的瞬间,掌天瓶的蓝光与青竹剑的剑气交织,在七玄门的上空划出道耀眼的光带。远处的乌云里,隐约传来几声惊怒的嘶吼,而属于韩立的修仙路,才刚刚铺开第一块基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