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居仁将最后一根银针插进张铁的天灵盖时，七玄门供奉堂的铜钟刚敲过三更。银针尾端的红丝无风自动，像极了余子童留在他体内的血箭咒——那东西此刻正在丹田处抽搐，带来一阵钻心的痒，仿佛有无数细虫在啃噬灵脉。
“墨大夫，这针……真能让我力气变大？”张铁趴在石床上，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刚才被墨居仁用“活气术”强行撑开灵脉时留下的。他能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爬，却又在脖颈处卡住，憋得他满脸通红。
墨居仁没抬头，正用银刀剖开一只黑背蜈蚣，将其毒液滴进瓷碗里的黄色药膏中。“力气？”他轻笑一声，银刀在指尖转了个圈，“等会儿你能一拳打碎院中的青石碾子，信吗？”
张铁刚要回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床沿，竟冒着淡淡的黑烟。墨居仁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青铜药杵砸在他后心，“咚”的一声闷响，张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余子童的残魂在你体内闹腾呢。”墨居仁擦了擦溅到袖口的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急着想看你变成曲魂的模样，好证明他那套夺舍术有多厉害。”
张铁的瞳孔突然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墨大夫……你说……我要是成了曲魂……还能记得我娘吗？”
这句话像根冰锥扎进墨居仁的耳膜。他握着药杵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当年在彩霞山，他亲手给母亲喂下断魂散时，老人也是这么问的。那时他还叫“鬼手墨七”，是惊蛟会的二当家，为了夺那本记载着长春功残页的账簿，亲手了结了唯一的亲人。
“记得。”墨居仁的声音有些发哑，将拌好的毒液往张铁后背的伤口上抹，“变成曲魂，记性只会更好。”
毒液接触伤口的瞬间，张铁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墨居仁却突然转身，看向供奉堂的横梁——那里有片阴影刚才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将药杵往地上一顿，堂内的烛火突然齐齐变暗，露出横梁上倒挂着的少年身影。
“韩立？”墨居仁挑眉，看着少年手里那把偷藏的青竹剑，剑刃上还沾着供奉堂后院的泥土，“三更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偷学医术？”
韩立从横梁上翻身跃下，动作却没站稳，踉跄着撞在药架上，哗啦啦碰倒一片药罐。他慌忙去扶，手指却被碎瓷片划破，血珠滴在散落的药草上，竟让那些干枯的灵草冒出了嫩芽。
“我……我起夜路过……”韩立的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墨居仁，“听见里面有动静，就……”
“就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害张铁？”墨居仁接过话头，突然抓起一把银针甩了过去。韩立下意识挥剑格挡，银针却像长了眼睛，绕过剑刃扎在他手腕的穴位上。他顿时觉得浑身酸软，青竹剑“哐当”落地。
“墨大夫！”韩立又惊又怒，“你这是干什么？”
“看看你的灵根。”墨居仁缓步走近，指尖搭上他的脉搏，眼神骤然一缩——这少年的脉象竟与传说中的“混沌脉”极为相似，七经八脉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循环，刚才滴落的血珠能催发生灵，正是混沌脉的特征。
余子童说过，混沌脉是最好的炉鼎，夺舍后不仅能完美融合原主灵根，还能容纳多种功法。墨居仁的喉结动了动，血箭咒带来的痒意突然变得剧烈，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那股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放开他！”张铁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双眼翻白，嘴角流着涎水，竟是提前进入了半曲魂状态。他像头野兽般扑向墨居仁，指甲变得乌黑尖利。
墨居仁侧身避开，顺势在张铁后颈拍了一掌。张铁“扑通”倒地，彻底没了声息，后背的伤口处，隐隐有黑气凝聚成骷髅头的形状。
“他这是……”韩立惊得后退半步，看着张铁的变化，突然想起前几日在藏书阁看到的记载——曲魂初成时，会以怨气凝聚形态。
“帮我个忙。”墨居仁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种奇异的蛊惑，“把那只骨瓮取过来。”
韩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供奉堂角落放着只半人高的青铜瓮，瓮身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看着就像口棺材。他犹豫着走过去，刚要伸手，就听见瓮里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抓挠。
“这里面是什么？”韩立的声音发颤。
“能让张铁不变成怪物的东西。”墨居仁的笑容有些诡异，“你不想让他变成刚才那副模样吧？”
韩立咬了咬牙，抱着骨瓮往石床那边挪。瓮身入手冰凉，上面的符文竟在发烫，与他掌心的伤口产生共鸣，让混沌脉泛起阵阵暖流。他突然明白过来：“这瓮在吸收我的血！”
“只是借点灵血激活符文而已。”墨居仁接过骨瓮，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腥臭的黑气喷涌而出，里面赫然是颗跳动的心脏！那心脏通体乌黑，表面爬满血管状的黑线，每跳一下，供奉堂的烛火就暗一分。
韩立看得头皮发麻，转身就要跑，却被墨居仁一把抓住后领。“怕了？”墨居仁将他拽到石床前，强迫他看着那颗心脏，“这是余子童给我的‘养魂心’，用九十九个修士的心头血炼制而成，能暂时稳住曲魂的神智。”
他捏起张铁的手指，往心脏上一按。黑色心脏突然爆发出强光，张铁后背的黑气骷髅发出凄厉的尖叫，竟被硬生生扯回体内。张铁闷哼一声，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只是眼神变得空洞，像个提线木偶。
“看到了？”墨居仁松开手，心脏重新沉入骨瓮，“没有这东西，他明天一早就会变成见人就咬的怪物。”
韩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刚才那一幕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突然想起什么，捡起地上的青竹剑指向墨居仁：“你对张铁做的，是不是和余子童对你做的一样？用血箭咒控制他，再用这邪术让他变成傀儡！”
墨居仁闻言大笑，笑声在供奉堂里回荡，惊得横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傀儡？”他突然收住笑，眼神变得冰冷，“等你被血箭咒折磨得日夜难眠，恨不得剜出自己的丹田时，就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了。”
他抓起韩立的手腕，将刚才被瓷片划破的伤口凑到自己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韩立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抽回手，只见伤口处的血迹瞬间消失，皮肤变得光洁如初——连疤痕都没留下。
“你的血……”墨居仁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果然是混沌脉。余子童说得没错，你比张铁适合多了。”
韩立又惊又怒，挥拳打向墨居仁，却被对方轻松躲过。墨居仁反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石床上，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别急着动手。”墨居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血箭咒特有的腥气，“你以为七玄门为什么突然多了那么多外门弟子？都是余子童找来的‘备选炉鼎’。你以为张铁是第一个？去年冬天被埋在后山的那七具尸体，灵根都和你一样驳杂。”
韩立的肩膀被捏得生疼，却更觉得心口冰凉。他想起那些消失的弟子，想起每次墨居仁给弟子诊脉时，总会单独把灵根奇特的人叫到内堂……原来不是错觉。
“我帮你摆脱他。”墨居仁突然松开手，语气变得真诚，“余子童想夺舍你，我能帮你毁掉他留在你体内的印记。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的话没说完，骨瓮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里面的黑色心脏发出“砰砰”的巨响，像是要破瓮而出。墨居仁脸色骤变：“不好！他来了！”
韩立还没反应过来，供奉堂的大门就被一股巨力撞开。月光下，余子童的身影立在门口，黑袍无风自动，手里把玩着一枚血红色的玉符，正是控制血箭咒的“子母符”。
“墨居仁，你果然动了歪心思。”余子童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看来这颗养魂心，还是给你自己用更合适。”
墨居仁猛地将骨瓮推向余子童，同时拽起韩立往后堂跑：“从密道走！出去后往七绝山跑，那里有能压制血箭咒的寒潭！”
韩立被他拽着，只听身后传来骨瓮破碎的巨响和余子童的怒吼。他看着墨居仁紧握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给张铁下咒，此刻却带着他逃离险境，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竟让他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几分。
穿过密道的石门时，韩立回头望了一眼。供奉堂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能看见墨居仁的身影被黑袍包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泛着绿光的骨刃，正与余子童缠斗在一起。他突然想起墨居仁刚才的话，那句没说完的条件——或许，自己真的能相信这个亦正亦邪的“墨大夫”一次。
密道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火光与厮杀声。韩立握紧袖中的青竹剑，跟着墨居仁在黑暗中奔跑，只觉得前路像条没有尽头的蛇，而他们正被这蛇身裹挟着，往更深的未知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