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背上的竹叶印记，青灰色的光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像极了墨居仁留在药庐石臼里的那半枚木簪残片。他蹲在七玄门后山的竹林里，手里削着根青竹，竹屑簌簌落在脚边，堆成小小的一座山。
“立哥，你都削三天竹子了。”张铁扛着捆柴从竹林外钻进来，柴枝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墨大夫要是看见你把好好的青竹砍了做木剑，非用铜杵敲你脑袋不可。”
韩立没抬头，手里的小刀在竹身上划出道弧线，削出个流畅的剑脊。“这不是木剑。”他吹了吹竹屑，剑坯在手里转了个圈，“是‘竹影迷踪阵’的阵眼，墨大夫以前教过，用三年生的青竹做阵眼，能引风聚气，比铁牌好用。”
张铁凑过去一看，竹剑的剑柄处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槽，每个槽里都嵌着粒黑色的小石子——是从落霞坡蛊巢捡来的幻灵沙。“这沙子不是会让人产生幻觉吗？”他伸手想摸，被韩立拍开。
“墨大夫说，幻灵沙用镇邪砂泡过，就能变成‘定灵砂’。”韩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灰褐色的粉末撒在竹剑上，幻灵沙瞬间发出淡淡的金光，“你看，这样就只会困住邪祟，伤不了自己人。”
话音刚落，竹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摔了下来。韩立立刻抓起竹剑，小刀反手藏在袖中，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狸猫——这是墨居仁教他的，遇袭时先护要害，再寻生机。
两人蹑手蹑脚地摸出竹林，只见供奉堂的墙角躺着个黑衣人，胸口插着支竹箭，箭头还在微微颤动。箭杆上刻着片竹叶，正是七玄门巡山弟子用的制式箭。
“是余子童的人。”张铁认出对方腰间的令牌，上面刻着个“余”字，“他怎么会被巡山弟子射伤？”
韩立没说话，蹲下身翻看黑衣人的伤口。竹箭穿透了心口，却没伤及要害，显然是故意留活口。“不是巡山弟子干的。”他拔下竹箭，箭杆内侧刻着个极小的“墨”字，刻痕新鲜，像是刚刻上去的，“是墨大夫。”
张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墨大夫没死？”
“不好说。”韩立将竹箭揣进怀里，指尖在黑衣人颈动脉上探了探，还有微弱的搏动，“但他肯定在附近。你看这箭的角度，是从供奉堂屋顶射下来的，说明他刚才就在上面。”
两人刚把黑衣人拖进竹林深处，就听见供奉堂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七玄门的护门长老带着弟子冲了出来，为首的长老手里举着块破碎的令牌，正是余子童亲信的那块。
“搜！给我仔细搜！”长老的声音像打雷，“余子童的余孽潜入宗门，定是想偷《长春功》残卷，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韩立和张铁缩在竹林里，大气不敢出。黑衣人突然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竹叶上，发出腥甜的气昧。韩立赶紧往他嘴里塞了颗定魂丹，丹药入口即化，对方的喘息才平稳了些。
“说，你们还有多少人潜入七玄门？”韩立的小刀抵在黑衣人脖颈上，声音冷得像冰，“墨大夫教过我，对付你们这种人，不用客气。”
黑衣人哆嗦着嘴唇，眼神却很凶：“小杂碎，等我家大人……”
“你家大人自身难保了。”韩立突然笑了，晃了晃手里的竹箭，“这箭上的手法，是墨大夫独有的‘偏锋箭’，专射心口三寸的灵脉节点，既不致命，又能废了修为。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让你当个活诱饵。”
黑衣人脸色骤变，显然被说中了心事。“你……你怎么知道……”
“墨大夫还说，余子童最擅长借刀杀人。”韩立的小刀又往前送了送，划破层油皮，“让你故意被七玄门发现，就是想借护门长老的手搜遍宗门，找到他藏起来的吞灵蛊虫卵，对不对？”
张铁突然拽了拽韩立的胳膊，指着远处的屋顶。夕阳的光线下，供奉堂的屋脊上站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身形佝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
“是墨大夫！”张铁的声音发颤，想喊又不敢。
韩立却按住他的嘴，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对方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微微侧过脸，阳光照在他的发髻上，插着的那枚裂成两半的木簪在风中轻轻晃动。
“别出声。”韩立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在引我们去个地方。”
只见屋顶的身影往东边指了指，那里是七玄门废弃的炼丹房，自从上次被余子童的元神炸毁后，就一直荒着。身影顿了顿，突然化作道青烟消失了，只留下片青竹叶缓缓飘落。
“走。”韩立拽起张铁，又拎起昏过去的黑衣人，“去炼丹房。”
废弃的炼丹房只剩下半截土墙，断梁上还挂着烧焦的药草，空气里飘着股焦糊的药味。韩立刚踏进门，脚下突然一软，差点掉进个陷阱，幸好被张铁拉住。
“小心点，这地方被人动过手脚。”韩立用竹剑往地上戳了戳，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墨大夫说过，陷阱的机关通常藏在门槛后三寸，这里……”他的剑突然往下一沉，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果然有地道。”
地道里漆黑一片，韩立点燃火折子，火光中能看见墙壁上刻着些符号，和落霞坡蛊巢的符文很像，却又多了些细微的改动。“这是‘反制符’。”他用手摸了摸符文，指尖沾了些粉末，“是墨大夫的笔迹，他把余子童的符文改了，变成了防御阵。”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地道尽头出现扇石门，门上刻着个“药”字。韩立刚要推门，石门突然自己开了，里面透出柔和的白光，隐约能听见炼丹的“咕嘟”声。
“这是……”张铁瞪大了眼睛，门后竟是间完整的炼丹房，药柜上摆着整齐的药罐，石臼里还碾着半槽龙血草，和墨居仁以前的药庐一模一样。
墨居仁正坐在药炉前扇着风，灰白的发丝垂在脸颊旁，侧脸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柔和。“来了？”他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点沙哑，“把人扔在外面，进来帮忙看火。”
韩立和张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韩立把黑衣人捆在石门后的柱子上，走进炼丹房时，鼻尖突然萦绕着股熟悉的味道——是桂花糕的甜香。
只见药炉旁的木桌上，放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是城南铺子的那种，上面的糖霜亮晶晶的，像是刚买的。“墨大夫，您……”
“别废话。”墨居仁往炉里添了块松木，“上次在落霞坡，我用替身符换了口气，躲在这地道里养伤，顺便清理余子童的残党。”他指了指石臼里的药末，“帮我把那半槽龙血草碾成粉，要细得能过筛。”
韩立刚拿起铜杵，突然停住了。“您后背的伤……”
“死不了。”墨居仁的声音有点发紧，“比这重的伤我都受过，当年在乱星海被古魔咬掉半条腿，还不是照样活下来了？”他顿了顿，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接着。”
韩立接住一看，是枚新的木簪，簪头的竹叶刻得比上次精致多了，边缘打磨得光滑，还嵌着粒小小的定灵砂。“给你的。”墨居仁的脸有点红，“上次那个裂了，这个……好用点。”
张铁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墨居仁瞪了一眼，赶紧转过头去看火。
“对了，余子童还有多少人？”韩立一边碾药一边问，铜杵在石臼里发出“咯吱”的响。
“不多了。”墨居仁往药炉里加了味药草，“他的吞灵蛊被炸毁后，元气大伤，这次派来的都是些虾兵蟹将，真正的主力在乱星海。”他的声音沉了沉，“但他手里还有枚‘子母蛊’，母蛊在他身上，子蛊……”
“在谁身上？”韩立追问。
墨居仁突然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句：“在你身上。”
韩立手里的铜杵“当”地掉在石臼里，发出刺耳的响声。“您说什么？”
“上次在药庐，余子童的元神碎片沾了你点血，就偷偷下了子蛊。”墨居仁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也是刚才在屋顶用‘破妄符’才发现的，子蛊藏在你左肩的朱砂痣里，平时看不出来，一旦母蛊催动，就会啃噬你的灵根。”
张铁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火星溅在脚边：“那、那怎么办？墨大夫，您有办法解吗？”
墨居仁从药柜里摸出个黑色的瓷瓶，倒出粒漆黑的药丸，药丸上还沾着点绒毛，像是某种虫蜕。“这是‘噬蛊丹’，能把子蛊引出来，但过程……有点疼。”他看着韩立的眼睛，“子蛊和你的灵根缠在一起，引出来的时候，可能会伤到灵脉。”
韩立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左肩，那里的朱砂痣似乎真的在发烫。他想起墨居仁挡锁链时后背的焦黑，想起落霞坡爆炸时那道被火光吞没的身影，突然抓起那粒噬蛊丹就往嘴里塞。
“立儿！”墨居仁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吞下丹药。
韩立刚咽下丹药，左肩就传来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骨头，灵脉里的灵力乱成一团，差点冲断经脉。他疼得蜷缩在地上，额头的冷汗滴在石臼里，和龙血草末混在一起。
“忍着点！”墨居仁按住他的肩膀，指尖凝聚起淡淡的金光，往朱砂痣上按去，“我用长春功帮你护住灵脉，千万别运功反抗！”
金光渗入皮肤的瞬间，韩立觉得疼得更厉害了，但灵脉里的混乱却渐渐平息下来。他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竹剑，剑鞘上的定灵砂被汗水浸得发亮。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韩立的左肩突然冒出个小黑点，像颗移动的黑痣，正慢慢往皮肤外爬。“快出来了！”墨居仁的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显然维持长春功对他消耗很大，“张铁，拿镊子来！”
张铁手忙脚乱地递过镊子，墨居仁看准时机，一把夹住那个小黑点，猛地往外一拽！只听韩立惨叫一声，一只米粒大的黑色虫子被拽了出来，虫子还在镊子上扭动，嘴里叼着点血丝。
墨居仁二话不说，将虫子扔进旁边的火盆，虫子发出“嗤”的一声，瞬间烧成了灰烬。
韩立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肩的朱砂痣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个小小的血洞。“墨大夫……”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带着笑意，“好像……不疼了。”
墨居仁脱力地坐在地上，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灰袍。“你个傻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笑了，“就不能等我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您教我的。”韩立挣扎着坐起来，手背上的竹叶印记突然亮了起来，青灰色的光纹流遍全身，左肩的血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遇到危险，先下手为强，犹豫才会送命。”
墨居仁看着他手背上的印记，突然明白了什么。“那片青竹叶……”
“嗯，是您留在屋顶的那片。”韩立摸了摸印记，“它融进我手背上了，刚才还帮我护住了灵脉。”
张铁突然指着外面，石门后的黑衣人不知何时醒了，正满脸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他、他好像想说什么。”
韩立走过去，拔出袖中的小刀抵在黑衣人脖子上：“说吧，余子童在哪？”
黑衣人哆嗦着嘴唇，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在、在乱星海的‘化灵池’……他说、说要在那里培育新的吞灵蛊，用、用百个五灵根修士当养料……”
墨居仁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抓起地上的铜杵就往药炉上一砸，火星四溅：“他找死！”
韩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竹剑，剑身上的定灵砂在火光下闪着光。他知道，乱星海之行，恐怕躲不过去了。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药炉里的药还在“咕嘟”地煮着，散发出阵阵药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在这隐秘的炼丹房里弥漫开来。韩立看着墨居仁正在包扎伤口的背影，突然觉得，无论乱星海有多少危险，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手背上的竹叶印记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他的想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