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居仁的指甲掐进掌心时,血珠正顺着掌天瓶的纹路往下淌。瓶身的青纹被血浸得发黑,像极了余子童当年在他心口留下的血箭咒印。
“墨大夫!这瓶底的字……”张铁举着油灯凑过来,火苗在瓶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照亮了一行刚显形的小字——“血饲三载,方见瓶魂”。
墨居仁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股狠劲:“三载?余子童倒是算得精。”他抬手抹过瓶身,血珠被指尖扫开,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他以为我会乖乖等三年?”
话音未落,掌天瓶突然震颤起来,瓶内的绿液像沸腾的水般翻涌。张铁看见墨居仁的手腕上,血箭咒印正隐隐发烫,与瓶身的青纹遥相呼应。
“当年他用元神种咒,就是想借我的血养这瓶子。”墨居仁突然攥住张铁的手腕,将他的指尖按在瓶口,“你试试。”
张铁的指尖刚触到瓶沿,就被一股吸力扯得往前踉跄——掌天瓶竟在吸他的血!墨居仁眼疾手快地拽回他,自己覆上掌心,任由鲜血被瓶身贪婪地吞吸。
“这才是他的算计。”墨居仁盯着绿液里渐渐浮起的虚影,那影子越来越清晰,正是余子童的元神,“他知道我不会对张铁下手,只能自己喂血。等瓶子认主,他的元神就能顺着血契爬出来夺舍。”
虚影在绿液里笑起来,声音透过瓶身传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黏腻:“居仁,你总能看穿我的心思,却总改不了这护犊子的毛病。”
“护犊子?”墨居仁突然将掌天瓶往石桌上一磕,瓶身撞出裂纹的瞬间,他屈指弹出三枚银针,精准钉在虚影的眉心、心口、丹田,“我是在替你收尸。”
虚影被银针钉在绿液里,挣扎着嘶吼:“你以为毁了瓶子就能了事?我早把一缕元神种进了你的血咒里!你杀我一次,咒印就深一分,等它爬满你的心脉……”
“爬满又如何?”墨居仁打断他,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片发黑的咒印,“你以为这三年我在七玄门只当大夫?”
他指尖捏住一枚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向咒印中心。张铁看得心惊——那位置离心脉不过寸许,稍有差池就是当场暴毙。
“当年你种咒时,是不是没细看这咒印的纹路?”墨居仁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银针每深入一分,虚影的嘶吼就凄厉一分,“这不是血箭咒,是‘子母噬心咒’。你在我心里种母咒,自己留着子咒,以为能远程操控?”
绿液剧烈翻涌起来,虚影的轮廓开始模糊。墨居仁却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我花了三年,把你留在子咒里的元神,一点点诱到这瓶子里。现在你这缕主魂一进来……”他猛地拔出银针,心口的咒印瞬间褪去大半黑色,“子母相噬,你说会怎样?”
虚影在绿液里疯狂扭动,却被银针钉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瓶内的子咒元神吞噬。墨居仁看着这一幕,突然转头对张铁道:“记着,修仙界里,最不能信的就是‘只有我能救你’。”
张铁刚点头,就见掌天瓶“咔”地裂开道大缝,余子童的最后一声惨叫卡在缝里,像被生生掐断的弦。墨居仁抬手接住碎片,指尖被割得鲜血淋漓,却笑得比谁都轻松:“搞定。”
他将碎片扔进丹炉,又往炉里丢了把朱砂,“这玩意儿留着晦气,烧干净了踏实。”火光舔舐碎片的瞬间,他突然咳嗽起来,捂住嘴的手帕上溅上了点点暗红。
张铁慌忙递过疗伤药,却被他推开。墨居仁望着炉里跳跃的火苗,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总让你练《青囊经》吗?”
不等张铁回答,他又道:“因为这行当,最忌讳‘心软’二字。但你要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练再多杀人术也没用。”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张铁,“这里面是解子母咒的药,你师父当年没来得及给你,我替他补上。”
瓷瓶在手里沉甸甸的,张铁突然想起三年前初见墨居仁时,对方正蹲在乱葬岗给一具尸体喂药。那时他还以为遇上了疯大夫,现在才懂——这人的狠劲里,藏着比谁都深的护短。
炉里的碎片渐渐化成灰烬,墨居仁拍了拍手站起来,心口的咒印只剩下淡淡的浅红。“走了。”他往门外走,脚步轻快了不少,“韩立那小子估计又在药庐偷喝我的灵酒,去晚了连瓶子底都剩不下。”
张铁跟在他身后,看着晨光从他肩头淌下来,将那道浅红的咒印染成暖金色。突然明白,墨居仁的“凡人味”从不是什么谨小慎微,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狠得像把刀,什么时候该软得像团棉——就像此刻,他袖口沾着血,却哼着跑调的小曲,活像刚打赢架的少年。
药庐里果然飘着酒香。韩立正踮着脚够房梁上的酒坛,看见墨居仁进来,手一哆嗦差点把坛子摔了。“墨大夫!你可回来了,这坛‘醉仙酿’……”
“放下。”墨居仁眼一斜,“那是给张铁筑基用的,你想喝?”他挑眉,“打赢我再说。”
韩立立刻把坛子抱得更紧:“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刚从黄枫谷换来本《丹方大全》,换你半坛酒怎么样?”
“不换。”墨居仁抄起桌上的药杵,“但你要是能把这炉‘清灵丹’炼出来,分你三分之一。”
韩立眼睛一亮,立刻撸起袖子:“成交!”
张铁看着这乱糟糟的药庐,看着墨居仁嘴角藏不住的笑,突然觉得——所谓修仙,或许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夺宝杀人。就像掌天瓶里的绿液,看着是催熟灵草的利器,实则藏着有人用三年血饲换来的安稳;就像那子母咒,看着是致命的陷阱,却成了反杀的诱饵。
炉火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极了他们这段拧巴又鲜活的日子。墨居仁的笑声混着韩立的抱怨、丹炉的嗡鸣,在晨光里荡开,竟比掌天瓶的绿液还要暖人。
张铁低头握紧手里的瓷瓶,觉得这才是墨居仁真正教他的东西——不是如何杀人夺宝,而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修仙界里,护着点想护的人,留着点自己的活气。
就像现在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