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居仁的指尖悬在青铜针上方,针尾的倒钩映着烛火,在张铁的后颈投下细碎的阴影。药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他忽然偏头,鼻尖几乎蹭到对方汗湿的衣领——那股混合着草药与血腥的气息,像极了三年前余子童倒在他脚边时的味道。
“墨大夫?”张铁的声音带着术后的沙哑,肩胛骨的伤口还在渗血,“这针……真能止住腐骨咒?”
“你可以试试挣扎。”墨居仁的拇指碾过针身,倒钩刮擦的锐响让张铁喉结滚了滚,“余子童的咒术,除了穿骨针没别的解法。”他突然屈指弹向张铁的伤处,对方痛呼的瞬间,青铜针已没入半寸,“别动,断了倒钩会留在肉里。”
张铁额角的冷汗滴在药案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你故意的……”
“是提醒。”墨居仁抽出银针,针尖挑着丝发黑的血线,“下次撞见余子童的残魂,别硬拼。”他将血线抹在白纸上,纸页立刻浮现出淡紫色纹路——那是腐骨咒的根须,“这咒能顺着经脉爬,你刚才想运功逼它,是嫌死得不够快?”
张铁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我哥就是被这咒害死的……”
“所以更该活着报仇。”墨居仁往针尾裹上浸了朱砂的棉线,另一只手按住张铁后颈的穴位,“忍着。”第二根针穿透皮肤时,张铁看见对方袖口滑出个眼熟的瓷瓶——那是余子童的本命瓶,瓶身上刻着半朵枯萎的莲纹。
“你留着他的瓶?”张铁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口疼得吸气,“你和他到底……”
“他欠我的。”墨居仁的声音冷下来,针尾的棉线突然绷紧,将黑血硬生生拽出寸许,“十年前他偷了我炼制的聚气丹,害我被逐出师门。这瓶里,装着他的半颗元神。”
瓷瓶突然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张铁看见瓶身莲纹的缺口处,渗出了和自己伤口一样的黑血,腥味里混着股甜腻的香气——那是余子童惯用的迷魂香。
“他醒了。”墨居仁将第三根针扎在张铁的灵台穴,同时反手扣住瓶口,指腹在莲纹缺口处摩挲,“每次你运功,他都能借着咒术醒半个时辰。”
张铁这才明白,刚才自己明明封住了经脉,腐骨咒却突然暴走,原来是余子童在搞鬼。他盯着墨居仁的侧脸,对方正垂眸调整针尾的角度,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忽然想起同门说的闲话——墨大夫当年被逐出师门时,怀里就揣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
“你留着他的元神……是想炼化成丹?”
“不。”墨居仁突然笑了,指尖在瓶口轻轻一弹,瓶内立刻传来凄厉的尖啸,“我在养着。”他抽出最后一根针,白纸上的紫纹已经连成了网,“养到他连残魂都不剩,再烧成灰。”
张铁看着他将染血的棉线缠在瓶身上,紫纹顺着线爬进瓶内,尖啸声顿时变了调,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墨居仁的指腹被瓶口的倒刺划破,血珠滴在莲纹缺口处,竟与黑血融成了暗红色——那是种罕见的血契,以施术者的精血为饵,诱捕对方的元神。
“这才是真正的穿骨针。”墨居仁将瓷瓶塞回袖口,重新拿出干净的银针,“刚才那些,不过是放血。”他按住张铁的肩膀,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告诉我余子童的残魂藏在哪。”
张铁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哥哥临终前指着窗外的老槐树,那时树上落着只断了翅膀的信鸽,腿上绑着半张烧焦的字条。他一直以为那是哥哥没写完的遗言,此刻却突然明白——信鸽是余子童的信使,残魂十有八九附在鸽尸上,埋在槐树下。
“老槐……”字没说完,药庐的门突然被撞开,韩立扶着门框喘气,怀里的掌天瓶正往外冒绿光,“墨大夫!张铁!余子童的残魂勾来了只千年尸煞,就在……”
话音未落,瓷瓶突然从墨居仁袖口窜出,在空中划出道弧线,瓶口对准韩立的方向。墨居仁眼疾手快地扣住瓶身,却见绿光与瓶内的黑血相撞,爆出片紫雾——余子童的笑声从雾里滚出来:“居仁,你藏了我十年,该还了!”
张铁看见紫雾中浮出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攥着只断翅的鸽子,爪子上的字条正往下掉灰。墨居仁突然将瓷瓶往张铁怀里一塞:“拿着!”同时拽起韩立往内室退,“穿骨针的解法在《青囊经》第三卷,翻到第……”
话被尸煞的咆哮打断。张铁抱着瓷瓶,看见墨居仁反手甩出的银针在空中连成道网,将紫雾罩在里面,而余子童的身影正顺着网线往上爬,指甲刮擦金属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疼。
“第17页!”墨居仁的声音混在尸煞的嘶吼里,带着股狠劲,“张铁你记住,残魂怕生血,往瓶里滴三滴!”
张铁猛地咬破指尖,血珠刚落在瓶口,就听见瓷瓶发出声满足的喟叹,紫雾里的身影瞬间扭曲成一团,被硬生生拽回瓶内。他低头翻开《青囊经》,第17页的插图赫然是根缠着棉线的穿骨针,旁边批注着行小字:“以血养针,以魂炼咒,方为穿骨。”
药庐外,韩立看着墨居仁用银针在尸煞身上扎出个个血洞,突然发现那些针眼的位置,和张铁后颈的针痕一模一样。而墨居仁袖口的瓷瓶正微微发烫,像有颗心脏在里面跳——那是余子童最后的元神,正被血契一点点啃噬。
“原来你说的养,是这个意思。”韩立低声道。
墨居仁没回头,银针穿透尸煞颅骨的瞬间,他忽然笑了:“不然呢?”瓷瓶的嗡鸣越来越弱,“对付恶鬼,就得用比他更恶的法子。”
烛火在此时“啪”地爆开,照亮张铁手里的《青囊经》,第17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新写的字:“骨针穿魂,血契锁煞,十年为期,方得始终。”笔迹凌厉,带着股狠劲,像极了墨居仁方才扎针的手法。
张铁摸着那行字,突然明白墨居仁为什么总说“接近真相的路,都长着倒刺”。就像此刻穿骨针的倒钩,看着吓人,却能把最毒的咒术,一点点从骨头上剜下来。而那个装着残魂的瓷瓶,正在他怀里渐渐变凉,像块终于褪去毒性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