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的指尖刚触到醉春楼的门环,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股子脂粉混着药草的怪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攥紧袖里的银簪——簪尖还沾着账本上的血渍,凉得像块冰。
“韩小哥可算来啦。”老鸨柳娘摇着团扇从屏风后转出来,鬓角的珠花晃得人眼晕。她穿件水红绣金纹的短袄,手指上的玉扳指泛着油光,“墨大夫让我给你留了东西,在二楼最东头的厢房。”
韩立往屏风后瞥了眼,隐约看见个穿青布衫的身影缩在阴影里,手背上青筋暴起——是张铁,正死死攥着块青铜瓮碎片,指节白得快裂开。
“柳姨,”张铁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我妹妹的事账本里真有记载?”
柳娘的团扇顿了顿,眼尾的细纹突然深了些:“上去说。”她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片干枯的花瓣——那是从她发髻上掉下来的,颜色暗得像块陈年胭脂。
二楼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柳娘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铜锁锈得厉害,她咬着银簪捣了半天才撬开。箱子里铺着层黑布,掀开时飘出股霉味,底下竟是本牛皮封面的册子,边角卷得像只干硬的虾。
“这是余子童的‘采补录’。”柳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团扇在掌心转得飞快,“他每夺舍一次,就记一页。你妹妹”
韩立突然按住张铁的肩膀——他看见张铁的指关节“咔”地响了声,青铜瓮碎片差点嵌进掌心。“先看墨大夫的东西。”他翻开册子的手很稳,指尖划过第一页的墨迹,那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三月初七,青阳城西,得一女娃,灵根初显”
张铁猛地抢过册子,指腹在“女娃”两个字上狠狠刮着,指甲缝里渗出血珠:“是她!我妹妹的生辰就是三月初七!”
“别刮了。”韩立扯过册子往后翻,突然停在某页——上面画着个潦草的小房子,旁边注着行小字:“此屋下三尺,藏‘活蛊’。”他抬眼时,正撞见柳娘往窗外瞥,嘴角抿得发白。
“活蛊?”张铁的声音劈了个叉,像被雷劈过的树枝,“是余子童养的那些会钻进人骨头缝里的虫子?”
柳娘突然抓起桌上的茶壶往地上砸,瓷片溅到韩立脚边。“哐当”声里,她尖声道:“那老东西在地基里埋了三百六十只噬骨蛊!说是要等凑够七七四十九个灵根娃,就炼‘蛊母’!”
韩立突然想起墨居仁塞给他的护心玉——此刻正烫得像块烙铁。他扑到窗边,银簪往窗纸破洞外戳,正看见街角有个灰衣人缩在树后,手里的刀鞘磨得发亮。
“他娘的!”张铁抓起青铜瓮碎片就往门外冲,碎片划破掌心,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串红珠子,“我去宰了那老东西!”
“回来!”韩立拽住他的后领,指腹蹭到片粗糙的布料——那是张铁补了三次的补丁,“墨大夫让我们看最后一页。”
册子最后一页粘着片干枯的花瓣,和柳娘发髻上掉的一模一样。底下的字被血浸过,晕成片暗红,勉强能认出“长春功”三个字,后面跟着串歪歪扭扭的坐标,像串没穿好的珠子。
“这是”韩立的拇指按在坐标尽头,突然摸到纸页下有硬物,“里面夹着东西。”
他用银簪挑开纸缝,掉出片指甲盖大的玉牌,上面刻着只展翅的鸟——和七玄门令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柳娘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层薄冰。
“是七玄门的‘传讯玉’。”她声音发颤,“捏碎它,门里的暗哨就会过来可余子童的人肯定在楼下等着,一碎就会被发现。”
张铁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掌心的血滴在玉牌上,晕开朵小红花:“那正好。”他抓起玉牌往地上一磕,玉碎的脆响里,他抄起墙角的扁担,青铜瓮碎片咬在嘴里,“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找功法。”
韩立还没来得及拽他,张铁已经撞开门冲了出去。楼下传来惊呼声、拔刀声,还有扁担砸在肉上的闷响——那声音让韩立牙酸,他迅速将册子塞进怀里,指尖在墙上摸索,坐标最后那个点,正对着床头的位置。
“挖!”他拽过柳娘递来的铜簪,往床脚的地砖缝里戳。砖缝里全是灰,戳了没两下,簪尖就碰到个硬东西,发出“叮”的轻响。
柳娘突然按住他的手,团扇指向窗外:“看!那是不是墨大夫的信号?”
三长两短的哨声从东边传来,像夜枭在叫。韩立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墨居仁教他的暗号,意思是“有大变故”。他加快动作,用银簪撬开地砖,底下露出个黑陶盒,盒盖上爬着条蛇形纹路,眼窝的位置镶着两颗小红珠,亮得诡异。
“是‘锁魂盒’。”柳娘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要滴心头血才能开”
楼下的打斗声突然停了。韩立听见个阴恻恻的声音飘上来,像蛇吐信:“柳娘,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当这醉春楼的永久楼主,如何?”
是余子童!韩立摸出藏在袖里的噬金虫壳铁钉,指尖在盒盖的蛇眼上敲了敲——小红珠凉得刺骨。“柳姨,借你的簪子用用。”他扯下柳娘鬓角的银簪,猛地往自己指尖一划。
血珠滴在蛇眼上的瞬间,黑陶盒“咔嗒”弹开。里面没有功法秘籍,只有块巴掌大的青铜片,上面刻着半只鸟,正好能和张铁那块青铜瓮碎片拼上——拼起来的鸟嘴里,衔着颗米粒大的绿珠子,像只圆溜溜的眼睛。
“是掌天瓶的碎片!”柳娘失声叫道,团扇掉在地上,露出手腕上的青痕——那痕迹和张铁之前被蛊毒侵蚀的印子一模一样,“余子童说过,掌天瓶的灵气能养蛊母”
窗外突然飞进来支箭,擦着韩立的耳朵钉在墙上,箭羽还在嗡嗡颤。他抓过青铜片塞进怀里,拽起柳娘往床底钻:“快!他上来了!”
床板“咚”地被踩了一脚,灰尘簌簌往下掉。余子童的笑声像锯子在拉木头:“小友藏得挺深啊。不如把青铜片给我,我教你怎么用掌天瓶催熟‘蚀骨花’,那滋味可比催熟灵草妙多了。”
韩立在床底摸到块松动的木板,一掀就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他推柳娘进去,自己正要钻,脚踝突然被只冰凉的手抓住——余子童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床边,指甲青黑,像涂了层漆。
“抓到你了。”余子童的脸压得很低,鼻尖快碰到韩立的额头,眼里泛着绿光,“墨居仁那老东西自爆元神,以为能伤到我?他的血箭阴魂咒,早就被我炼成了‘子母蛊’!”
韩立猛地攥紧手里的银簪,簪尖狠狠扎进余子童的手背。对方痛呼一声,手松了半分,他趁机往洞里一缩,却听见柳娘尖叫——洞尽头竟堵着面墙,墙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虫子,正往她脚边涌。
“是噬骨蛊!”柳娘的声音都劈了,“余子童早就挖好了陷阱!”
韩立摸出青铜片,突然想起墨居仁塞给他时说的话:“瓮碎魂聚,片合蛊消。”他将青铜片往墙上一拍,那块和张铁拼合的鸟形纹路突然亮起绿光,墙上的噬骨蛊像被烫到似的,纷纷往下掉,摔在地上化成滩水。
余子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在洞外冷笑:“没用的,这洞是我用‘养蛊土’填的,你们的灵气越足,蛊虫长得越快。”
韩立突然摸到柳娘掉在洞里的团扇,扇骨是竹制的,边缘磨得很尖。他撕下衣角蘸了点自己的血,往扇面上抹——墨居仁教过他,修士的血能暂时挡住低阶蛊虫。“柳姨,你先往回退,我引开他。”
“不行!”柳娘拽住他的胳膊,指腹在他手腕上飞快划着,“洞壁有块砖能活动,后面是密道”她的指尖突然顿住,脸色变得和纸一样白,“他他把子母蛊放出来了!”
韩立闻到股腥甜的味,像烂掉的桃子。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上爬着只米粒大的虫子,青黑色,正往血管里钻。而余子童的声音像贴在耳边似的:“小友,感觉到了吗?这蛊虫会顺着你的血脉,爬到你的元神里”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张铁的怒吼,夹杂着青铜瓮碎片的撞击声:“余老狗!你的‘采补录’被我烧了!”
余子童的气息乱了一瞬,抓着洞口的手松了松。韩立抓住机会,用团扇尖刺向那只子母蛊,同时拽着柳娘往洞壁撞——“哗啦”一声,砖块果然塌了,后面露出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风里带着股烟火气。
“张铁在烧醉春楼!”柳娘拽着他往里冲,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傻小子他说过要保护好这楼的”
韩立回头望了眼,看见余子童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咆哮:“我的采补录!”他攥紧怀里的青铜片,那上面的绿光越来越亮,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窄道尽头的光亮得刺眼,韩立冲出去时,差点被浓烟呛到。醉春楼的二楼已经燃起来了,火苗舔着雕花的窗棂,像一条条火舌头。张铁正背靠着根柱子喘气,手里的扁担断成了两截,嘴角却咧得很大。
“韩小哥,我做到了”张铁的声音有点飘,他晃了晃手里的半块青铜瓮碎片,另一块不知掉在了哪里,“我看见妹妹了,她在火里对我笑呢”
韩立突然想起墨居仁留在青铜瓮碎片上的最后道神识——那是段模糊的画面,张铁的妹妹被余子童扔进蛊盆前,偷偷将半块青铜片藏在了砖缝里。原来张铁早就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账本上的记载,而是一句迟来的告别。
余子童的怒吼从火海里冲出来:“我要你们陪葬!”他浑身冒着黑气,手里抓着只拳头大的蛊母,那东西长着无数只脚,每只脚上都沾着血丝。
韩立将青铜片往张铁手里一塞,两块拼合的瞬间,绿光猛地炸开,像朵小太阳。他听见无数细微的爆裂声,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噬骨蛊全被震碎了。余子童惨叫一声,手里的蛊母化成了滩脓水,他的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根被晒干的柴禾。
“这是掌天瓶的灵气?”余子童的眼睛瞪得滚圆,倒下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韩立怀里露出的账本一角,上面他记的每一笔血债,都在绿光里变得清晰无比。
火越烧越大,韩立拽着张铁往密道跑,柳娘紧跟在后面,发髻散了,珠花掉了一地。张铁突然停下来,指着火场里的某个方向笑:“你看,墨大夫说得对,火里真的有光像我妹妹的眼睛。”
韩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火光中,那本被张铁点燃的采补录正在燃烧,纸页卷曲着,像只飞不起来的蝴蝶。而他怀里的青铜片,绿光渐渐淡了,露出上面新刻的纹路——是只小小的瓮,瓮口飘着缕烟,像在对他笑。
密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烟味。韩立摸了摸胸口的护心玉,上面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想起墨居仁在七玄门时,总爱用指节敲他的脑袋,说:“修仙界的路,得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这一步,张铁踩在了火里,墨居仁踩在了自爆的元神里,而他,正踩在这两块拼合的青铜片上,往前一步,就是掌天瓶藏着的更大秘密。
“韩小哥,”张铁的声音还有点飘,却稳多了,“下一步我们去哪?”
韩立看了眼手里泛着微光的青铜片,又看了眼柳娘手里那本牛皮册子——最后几页被火燎了边,却隐约能看见“虚天殿”三个字。他笑了笑,把青铜片揣进最贴身的兜里:“去看看墨大夫说的,那些藏在账本里的坐标。”
密道里的风带着土腥味,吹得人很舒服。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