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
六道声音同时响起,那不仅仅是问候,更像是某种紧绷弦索忽然松弛的共鸣。久别的喜悦在他们眼中绽开,如同暗夜中骤然点亮的星群。
肖小军上前一步,衣袂无风自动:“您怎么又亲自来了?这么远的路程,仙水苑那边日理万机----”他的声音里藏着未尽之问。
“队长是时刻记挂着我们!”方媛眼波流转,唇角漾开的笑意比晚霞更暖。
丁飞的目光如月华般拂过每个人的面庞,那注视带着重量,却又轻柔得能探入经脉最细微的流转:“来瞧瞧,你们有没有辜负这片银杏林的厚意。”他唇角微扬,“这些时日,各位气息沉凝,暗晶的副作用也控制得恰到火候——不错。”
他的身侧,青雨如一枚静置在时光里的青玉,此刻微微欠身。她着淡青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间只簪一支碧玉竹节钗,素净得让满目霞光都沦为背景。“见过肖组长,诸位安好。”她的声音似山泉叩石,清冽里透着竹露的甘润。
丁飞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塔下那片被夕照熔成金毯的修炼平原。
他抬起右手食指,动作轻缓得像要触碰一朵易碎的朝露。
指尖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淡金色残影——那不是施法的符文,而是道韵的显化。大地深处传来低沉的共鸣,不是震动,而是如巨兽苏醒前悠长的吐息。
平原中央,土壤如退潮般向四周让开,露出下方流淌着五彩光脉的灵基。紧接着,青玉质地的地基破土而出,不是构筑,而是生命自发的生长。玉石纹理间有光华流转,仿佛整栋建筑在诞生前已沉淀了千年灵韵。
一楼白玉为墙,温润如凝脂;琉璃作窗,剔透似秋水。飞檐斗拱在斜阳余晖中勾勒出流金的轮廓,门窗无风自启,内里光景次第展开——红木桌椅从地面蔓生而出,年轮纹路间还带着木灵的呼吸;玉质屏风上,山水云雾自行流淌,观之可闻松涛、可感烟岚。
二楼主体由整块暖黄灵木雕琢,木纹深处隐约有金色光脉游走,如晨曦在林叶间隙流淌。卧房环绕着莲花状的中庭,墙面冰晶闪烁。
三楼全然敞开,顶部是透明的星穹结界,此刻正将漫天晚霞与初现的星辰一同纳入怀中。中央一张紫晶圆桌光晕流转。
从地基初现到楼阁落成,只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唤你们的侍从过来。”丁飞对肖小军等四人道,目光掠过方媛和付蓉时微微一顿,“青雨,今晚的宴席你来主理。”
“谨遵主人意。”青雨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如一片青羽飘然落下,身影在别墅门前一闪,已融入那片新生的光晕之中。
夜幕如渐浓的墨色,温柔地覆盖了八百公里领域。三层观景台亮起柔和的灵光,不刺目,却让每一道菜肴都镀上诱人的光泽。
紫晶圆桌上,七十二道菜品铺展如星图——羹汤、佳肴、灵果、甜品。
丁飞举杯,杯中漾开涟漪般的灵光:“敬你们枕戈待旦的日夜。”
琉璃杯相碰的声响清越如磬。三巡过后,紧绷的气氛终于化开。操长远直接抓起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凤羽灵鸡腿,咬下时满口生香,他满足地眯起眼:“快十天没沾烟火气了值了!”
“你们平日都不进食?”丁飞眉梢微动。
肖小军放下酒杯,如实禀报:“回队长,众人皆沉浸修炼,往往七八日方才简单用些灵果干粮。便是开伙,也不过清水煮些灵蔬。”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时间实在舍不得。”
丁飞沉默片刻,再次举杯:“这一杯,敬这份舍得。”
方媛与付蓉吃得矜持,但筷箸未曾停歇。那些精美的灵膳,对味蕾而言是一场久旱后的甘霖。她们没有侍女随行——方媛系黄兴克之道侣,付蓉为路山红颜,此地二人相伴修炼,偶有炊烟也是相视一笑的简单温暖。
酒过三巡,玉筷轻搁于青瓷筷枕。丁飞的目光扫过六张跟自己一样的年轻面孔:“说说吧,这些天,都有哪些收获。”
肖小军率先起身。他没有召出箭雨,只以筷尖蘸酒,在桌面画下一个圆。酒渍瞬间活化,凝成三百支微缩箭矢悬于空中,每一支的纹路都清晰如刻。
“木之箭雨,已融‘虚化’。”他心念微动,半数箭矢淡入虚空,唯有用神识才能捕捉到那些扭曲光线的透明轮廓,“虚化状态下可无视常规五行防御三息,但”
“但灵力消耗骤增三倍,且虚化结束时有半息经脉滞涩。”丁飞接话,目光如镜,“你在纠结该孤注一掷专精虚化,还是保全面性。”
肖小军身躯微震:“队长明察秋毫。”
“洪荒后期之前,将一招炼至化境,胜过万法皆通却样样平庸。”丁飞指尖轻点桌面,那些虚化箭矢忽然颤动,竟自行调整出更优的能量分布,“让术法顺应本性,而非强扭其形。”
操长远的演示更为凌厉。他弹出一滴酒液,酒滴在空中分化十二根微缩木刺,每根以独特频率震颤。当震颤达到某个谐频时,两根刺之间的空间绽开一道发丝细的漆黑裂痕。
虽然只存续刹那,但所有人都感到神魂一阵悸动。
“空间撕裂的雏形。”丁飞颔首,“但你至今只能同时操控十根刺共鸣,何故?”
操长远苦笑:“过十之数,神识便如掌中流沙,总有几根失控。”
“因你仍在‘驱策’它们。”丁飞夹起一枚琥珀核桃,“试着不再操控,而是让它们自行寻到共鸣的节点——如同这枚核桃,它不曾思考如何与蜜交融,只是安然居于糖浆应许之地。”
施普航的展示静默如夜。他腕间藤镯滑落,在桌面蜿蜒成一座立体的藤网迷宫。藤蔓笼罩之处,空气流动变得粘稠,连灯光穿过都发生曲折。
“空间束缚初成。”丁飞将手探入藤网,动作明显迟缓,“能滞缓我三成速度,已属难得。但你太过追求阵法完美——生死搏杀时,敌人岂会待你布完天罗地网?”
张天翼的汇报最为磅礴。他未曾触碰桌面,但所有人都感知到——地板之下,无数细密根须正悄然游走,编织成一张覆盖整层观景台的感知网络。根须触及之处,灵流走向、能量脉动皆映于心。
轮到方媛,她取出一枚羊脂玉瓶,倾倒一滴无色液体。液滴滚过之处,酒凝的箭矢、藤网、木刺皆开始缓慢解构,非腐蚀溃烂,而是如沙塔遇风,从容消散于无形。
“‘蚀解’,可瓦解法术结构。”她声音轻柔如羽,“但此毒不识敌我。”
丁飞凝视那滴液体良久,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触及法则层面的毒道,凶险,亦是大勇气。继续钻研,但需加神魂封印——这般力量若失控,首当其冲的便是你自己。”
付蓉的演示最是绮丽。她只轻启朱唇吹气,桌心五行莲花周遭,倏然绽放七重虚幻花影。奇妙的是,每人所见之色皆异:肖小军见青,操长远见褐,方媛见紫
花香入窍的刹那,众人眼前浮现出内心最深切的图景——肖小军看见箭雨撕裂苍穹,张天翼目睹根须网络蔓延整片银杏林。
“镜花幻境的缩影。”付蓉颊染薄红,“仅能维系十息,且对心志坚凝者效力锐减。”
丁飞笑了——,笑意真切如春风化冻:“幻术真谛,从来不是欺瞒,而是映照本心。你能让他人得见己身渴求,这比单纯制造恐惧,高明何止一筹。”
宴饮至子夜,星辰已铺满穹顶。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茶,茶烟袅袅如思绪。
丁飞未做总结,却抛出一问:“你们可曾想过,银杏林为何容你们在此修炼?”
六人相顾,答案在唇边徘徊。
“因队长竭力争取?”张天翼试探。
“因我等需成长之地?”方媛轻声道。
丁飞摇头,望向结界外那些接天连地的巨树轮廓。夜色中,它们如沉睡的古神,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星辰的明灭。
“它们允准,只因好奇。”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如磬,“好奇人类这等朝生暮死、脆弱如琉璃,却总能绽放意外之光的生灵,触及暗晶后会蜕变成何等模样。你们的修炼场,不过是它们漫长岁月里一方小小的观察窗。”
残酷的真实,却如冷水浇醒迷梦。
“故而不必执着于‘得认可’。”丁飞起身,行至观景台边缘。银河倾泻于他肩头,那背影仿佛独自承担着整片星空的重量,“你们该想的,是如何成为它们算不尽的那枚异数。暗晶是刃,银杏林是砧,你们要做的——是在这宇宙为局的棋盘上,落下独属人族的一子。”
“明日辰时,我检视诸位的实战修为。”丁飞眼中星芒微闪,“现在,且带着今日所得,回去仔细沉淀。”
肖小军一听明天要实战检验,额头冒出一丝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