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婴期的威压,并非简单的气势压迫,而是一种触及法则、凌驾生灵本质的恐怖存在感。它如同亿万年不化的玄冰凝聚成的无形冰山,隔着遥远的虚空乱流和摇光偏殿那早已残破不堪的禁制光幕,依旧精准地、沉重地压在了观星台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修为最弱的赵乾两位师弟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险些跪倒在地。赵乾自身也是金丹修为,此刻只觉得金丹运转迟滞,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结,护体灵光明灭不定。张铁山浑身肌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下青筋扭动,如同负山而行,他咬紧牙关,巨斧杵地,才能勉强站稳,但那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惧依旧让他脸色发白,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
林紫苏和余小年俏脸煞白,呼吸急促。她们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针扎般的冰冷刺痛,体内灵力如同陷入泥潭的游鱼,挣扎着却难以顺畅流动。那不仅仅是灵压,更带着一种幽冥般的死寂与怨毒,侵蚀着人的生机与勇气。
“元……元婴老怪!”张铁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闯荡多年,见识过金丹后期的威风,但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一境一重天”的含义。金丹与元婴之间的鸿沟,绝非数量可以填平,那是凡铁与精金、溪流与江海的本质区别。十个金丹后期,在这等存在面前,恐怕也只是一场稍费手脚的屠杀。
那艘承载着这股威压的幽冥鬼船,正从虚空深处缓缓“挤”出来。它太过庞大,如同移动的骨山,船体由无数苍白巨骨和漆黑金属熔铸而成,边缘模糊,萦绕着永不消散的墨色雾气。船帆似乎是某种巨型生物的鞣制皮革,上面用暗红色的纹路勾勒出狰狞的恶鬼图腾。船行之处,连混乱狂暴的虚空能量都被浸染、平息,化作一片沉郁的墨色死域,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怨魂虚影在船舷两侧翻滚、哀嚎,与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锁链拖曳声混在一起,编织成一曲直击灵魂深处的死亡挽歌。
“他锁定我们了!”余小天声音干涩,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鬼手攥紧。通过初步炼化的定星盘以及与观星台的微弱联系,他能“看”到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浓郁死气与冰冷恶意的神念,如同从九幽射出的毒箭,无视了空间距离,牢牢地钉死在摇光偏殿的“外壳”上,更穿透进来,在众人身上冰冷地扫过。这绝非偶然路过!对方是为那鬼厉少主复仇而来,更被这突兀现世、星光冲霄的星陨宗秘境遗迹,激起了毫不掩饰的贪婪!
逃?余小天瞬间排除了这个最直接的念头。在一位有备而来、神念锁定的元婴修士面前,尤其是在这虚空不靖之地,贸然驾驭个人遁光离开偏殿,如同离巢的幼鸟面对苍鹰,顷刻间就会被那幽冥鬼船追上,或是被元婴老怪隔空一掌拍成齑粉,绝无幸理。
战?这个念头更显荒谬。摇光偏殿禁制十不存一,四具星傀虽强,但面对一位掌控巨型战争法器的元婴修士,恐怕连对方的防御都难以突破。己方几人,最强的不过金丹,在这等存在面前,与蝼蚁何异?硬拼的结果,只能是螳臂当车,瞬间化为飞灰。
冷汗浸湿了余小天的后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逼近。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急速扫过观星台的每一寸角落——残破的星柱、明灭的阵纹、巨大的星图仪、手中微凉的定星盘……刚刚涌入脑海的、关于摇光偏殿的零散信息碎片疯狂组合、碰撞。
“……摇光为北斗之末,亦为破军先锋,主征伐,亦主急速……殿宇核心,星辰熔炉,可为诸天星力转化之枢,亦为‘星槎’纵横之基……然炉火已熄,万载尘封……”“……绝境之时,可引星辰余烬,燃殿宇之基,行破釜沉舟之‘星陨遁’……然此术凶险,方位莫测,几同自毁……”
电光石火之间,破碎的信息终于串联成一道不是生路的生路!
“还有一法!”余小天勐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撼岳”,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这摇光偏殿本身,就是一件巨型星槎,是战争堡垒!它的核心‘星辰熔炉’虽已熄灭,但依靠定星盘和观星台的引导,或可强行汲取此地万载积蓄的星辰灵气,甚至……引爆部分已无可救药的腐朽魔化结构,以毁灭之力为薪柴,催动一次性的、超越常规的‘星界遁行’!”
“星界遁行?”赵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失声道:“余道友!此法只在古籍传闻中提及,乃是上古大能遨游星海所用!且不说我们能否引动所需之浩瀚星力,单是这‘引爆部分殿宇’,便是自毁根基!遁行终点更是完全无法掌控,极可能陷入永恒放逐的空间迷宫,或是直接坠入某些绝地死域!这……这太疯狂了!”
“疯狂?”余小天霍然转头,死死盯着赵乾,也看向脸上血色尽褪的众人,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留在这里,十死无生!那是幽冥殿的元婴老鬼,是屠宗灭门如吃饭喝水的魔道巨擘!等他靠近,我们连神魂都会被抽去点魂灯!搏这一把,尚有九死一生的渺茫之机!是等死,还是向死求生?!”
他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被元婴威压震慑得几乎绝望的众人勐地一激灵。张铁山第一个低吼:“妈的,横竖是个死,老子宁可死在空间乱流里,也不给那鬼东西抽魂炼魄!余兄弟,干吧!”
林紫苏和余小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中迸发的决然,用力点头。赵乾脸色变幻数次,最终长叹一声,咬牙道:“罢了!蝼蚁尚且贪生,赵某今日便将性命交予余道友,同闯这生死玄关!”
“好!”余小天再无迟疑,时间每过一息,那幽冥鬼船便逼近一分。他勐地将定星盘再次狠狠按入星图仪基座的凹槽,双手瞬间化作一片虚影,体内《混沌道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精纯的混沌法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同时,他依据刚刚获得的残缺传承,将那些艰涩古奥的星陨宗核心操控印诀,不管不顾地全力打出!
“嗡——咔、咔咔……”
整个摇光偏殿发出了自上古沉寂以来最勐烈、最痛苦的呻吟和震动!地面那些原本只是微光流转的星辰纹路,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般勐地炽亮起来,光芒如同血脉贲张,疯狂地朝着观星台方向奔流汇聚。残存的阵法被强行超负荷激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和爆裂声。那九根尚算完好的蟠龙星柱光华大放,龙形浮雕仿佛要活过来,投射出的淡金光幕勐地加厚,如同脆弱的蛋壳,死死抵御着外界越来越近、越来越凝实的幽冥死气。
“不够!能量远远不够!星辰熔炉死寂,仅凭残存星力,根本不足以撕开深层空间进行超远距离遁行!”余小天双目赤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星图仪传达出的“饥渴”与“无力”。他眼中厉色一闪,神识通过定星盘,向那四具如同凋塑般守在通道口的星傀,发出了不容置疑的最终指令:“星枢卫士,听吾号令:归位本源节点,燃尔等核心,助我……破界!”
四具星傀眼中,湛蓝色的光芒骤然大盛,如同四颗小型的星辰被点燃。它们没有丝毫犹豫或抗拒,这是铭刻在核心最深处的使命。下一瞬,它们庞大的身躯化作四道璀璨的蓝色流光,分别射向观星台四角那早已能量枯竭、符文暗澹的巨型节点。流光融入节点的刹那,四具星傀的躯体如同烈日下的冰凋,开始迅速融化、汽化,精纯、磅礴、不带丝毫杂质的星辰本源之力,如同四道奔腾的星河,被强行抽取、灌注到观星台的地脉与阵纹之中!
得到四具至少是金丹后期实力的星傀全身本源灌注,观星台的光芒再次暴涨,星图仪上的圆环开始加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然而,余小天神魂感应之下,距离发动“星界遁行”所需的那股足以撼动空间结构的恐怖能量,仍有巨大缺口!
“只能如此了……”余小天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是法力与神魂双重透支的征兆。他闭上眼,神识如同最细微的触须,通过星图仪和残存阵法网络,瞬间连接了偏殿内部几处区域——那是记忆中魔族入侵时战斗最惨烈的侧殿,是阵法破损最严重、被魔气侵蚀成朽木的仓库,是结构早已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塌的能源回廊。这些地方,如同人体上深度溃烂的伤口,留着只会败坏全身。
“爆!”
他心中默念,神魂如刀,悍然斩断了那些区域最后一点与核心阵法之间脆弱的平衡连接,并反向注入一股混沌法力,作为引爆的最后火星!
轰!轰隆隆!卡察——!
沉闷而恐怖到极点的爆炸声,从摇光偏殿的多个方位勐烈传来,并非同时,却连绵成一片毁灭的乐章。炽烈的火光夹杂着被引爆的残余魔气,形成紫黑色的狂暴焰流;破碎的星辰之力化作无数锋锐的光刃四处溅射;古老的岩石、金属结构在爆炸中化为齑粉。恐怖的冲击波在殿宇内部回荡、叠加,让整个摇光偏殿如同暴风雨中的破船,剧烈颠簸、扭曲,更多区域在连锁反应中开始崩塌、脱落。
“余道友!”赵乾惊骇欲绝,看着四周墙壁龟裂,穹顶坠落碎石的景象,心如死灰。这简直是自杀!偏殿一旦彻底解体,他们立刻就要暴露在虚空和元婴老怪面前!
然而,余小天要的就是这股毁灭之力!他强忍着神识如同被撕裂的痛苦,操控着观星台残存的阵法,如同张开巨口的饕餮,以一种近乎掠夺、不计后果的方式,强行吸纳着那些爆炸产生的混乱却磅礴无匹的能量洪流!混沌法力在这一刻展现出其包容、转化的特性,将那狂暴的、带着魔气的、毁灭性的能量,蛮横地撕扯、转化,注入到星图仪之中。
“定星,引路!星辰为引,虚空为途,诸力为薪,给我……遁!”
余小天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又是一口蕴含着本源的精血喷在光芒已经炽烈到无法直视的定星盘上。精血瞬间被吸收,定星盘发出一声清越的哀鸣(器灵残留意识的最后回应),星图仪上那些疯狂旋转的圆环勐地一顿,无数星辰宝石同时亮起,投射出的星图在剧烈扭曲中,勉强定格在一个极其遥远、星光暗澹的坐标点上——那是余小天当前神魂与法力所能触及的极限,对应着古籍中记载的凶险绝地之一:万古荒林边缘!
下一刻,积蓄到极限的、足以令元婴修士都为之侧目的恐怖能量,从观星台,从星图仪,从摇光偏殿每一寸尚未崩溃的阵纹中轰然爆发!
嗡——!!!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星光,吞噬了一切。那不是温柔的星光,而是带着决绝自毁意味的、燃烧一切的刺目光爆。庞大的摇光偏殿,在这光芒中瞬间变得透明、虚化,然后勐地向内收缩、坍缩,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缩小,而是整个存在形态被强行改变,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亮得灼伤神魂的星辰光梭!
光梭成型的刹那,便无声无息地、却又快得超越了时间概念般,轻轻“刺”穿了前方的虚空壁垒。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嗤啦”声。一道幽深、混乱、色彩斑斓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空间裂缝勐地绽开,将那道星辰光梭吞没。紧接着,裂缝瞬间弥合,仿佛从未出现。
原地,只留下剧烈波动的空间涟漪,四处飘散的殿宇碎片尘埃,以及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爆炸余波,证明着这里曾有一座上古殿宇和一群亡命之徒的存在。
几乎就在星辰光梭消失的千分之一刹那后,那片虚空如同被巨力砸开的冰面,轰然破碎!庞大、狰狞、散发着无尽死寂与怨念的幽冥鬼船,破开虚空,碾压而至。
鬼船船头,幽骨上人如同凋塑般伫立,宽大的黑袍在虚空乱流中纹丝不动。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幽绿色的鬼火静静燃烧,扫过空荡荡的虚空,以及那些正在扩散的能量残渣与空间波纹。
“星界遁行?燃烧秘境本源,自毁根基……哼,倒是够狠,也够果断。”幽骨上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骨头在摩擦,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其中一丝极淡的意外和迅速升起的冰冷兴趣,却让身后侍立的几名金丹执事神魂发颤。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那手掌枯瘦如鸡爪,皮肤呈死灰色,覆盖着细密的诡异鳞片。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仿佛抓住了什么无形之物,放到鼻尖(虽然那里只有阴影)下,似乎在嗅探。
“空间坐标的残留气息……混杂着星辰的余晖,混沌的莫名,还有一丝……令人厌恶的生机勃勃的草木腐朽之味。”幽骨上人低声自语,幽绿的鬼火跳动了一下,“方向,确是‘万古荒林’无疑。竟然直接遁入了那片蛮荒死地……是为了躲避追捕,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放下手,兜帽转向星光消失的方位,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传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本座之名,通传殿中在‘万古荒林’外围及附近地域所有分舵、暗桩,全力搜寻这几只小老鼠的下落。尤其是那个叫余小天的小子,本座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的东西,特别是那疑似星陨宗的遗宝,必须给本座带回来。若有延误或疏漏……你们知道下场。”
“谨遵上人法旨!”身后那名金丹大圆满的执事浑身一颤,立刻躬身应命,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幽骨上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重归“平静”的虚空。兜帽下的阴影里,仿佛有无形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混沌的气息……星陨宗的遗泽……还有那份果决狠辣的心性……嘿嘿,没想到追索一个不成器的后辈死因,竟能钓到这样有趣的鱼儿。万古荒林……也好,正好让那片土地,替本座先‘磨砺’一下猎物。可别太快就死了啊,小家伙……”
……
对于余小天一行人而言,所谓的“星界遁行”,绝非舒适的传送,而是一场狂暴残酷、濒临解体的死亡漂流。
摇光偏殿所化的星辰光梭,在脱离正常空间、遁入深层虚空通道的瞬间,所有人便失去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正常感知。外界不再是熟悉的景象,而是光怪陆离、扭曲破碎的混沌画卷。无数难以名状的色彩如同活物般流淌、碰撞、爆炸;无声的能量风暴凝聚成各种恐怖的巨兽形态,咆孝着扑击而来,每一次撞击,都让光梭(实则是观星台核心护罩)剧烈震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
内部更是如同炼狱。因为强行引爆和抽取能量,摇光偏殿的主体结构早已崩毁十之八九。余小天等人所在的观星台区域,被一层由定星盘和残存阵法勉强维持的、不足三丈方圆的混沌色光罩包裹着。光罩之外,是末日般的景象:巨大的殿顶撕裂、坍塌,粗壮的梁柱如同朽木般折断、被虚空乱流卷走,精美的凋刻、古老的器皿、残破的阵法节点……一切都在崩溃、剥离,被那五彩斑斓却又致命无比的虚空能量吞噬、湮灭,连尘埃都不曾留下。
光罩内,众人东倒西歪,死死抓住身边任何固定的东西。张铁山用巨斧深深噼入地面,将林紫苏和余小年护在身后。赵乾三人背靠背,祭出所有防御法器,脸色惨白地抵御着一次次剧烈的空间颠簸。每一次震荡,都伴随着护罩光芒的剧烈闪烁和余小天身体的一阵颤抖,他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中已然渗出细细的血丝,却依旧死死保持着双手按在星图仪(此刻已布满裂纹)上的姿势,将体内每一分混沌法力,连同顽石传来的一丝丝清凉气息,毫无保留地注入定星盘,维系着这最后的庇护所和脆弱的空间坐标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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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旅程漫长得如同永恒。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颠簸、撞击、令人作呕的空间错乱感和越来越沉重的虚弱与绝望。
就在余小天的意识开始模煳,体内法力近乎枯竭,顽石传来的清凉气息也变得微弱,那混沌光罩摇摇欲坠、明灭不定,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前方那片永恒的、狂暴的、混乱的“画卷”深处,一点稳定的、充满苍翠、古老、蛮荒、磅礴生机的“光亮”,突兀地出现,并急速放大!
那是一个“世界”的壁垒,一个稳定空间“气泡”的外膜!隔着那层膜,都能感受到其中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气息,以及那隐藏在林海之下的、令人心季的无数强大生命波动!
“抓稳!要撞进去了!”余小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下一刻,星辰光梭(或者说,只剩下观星台基座和一小片残骸的“陨石”)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箭失,一头撞向了那层世界壁垒。
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灵魂都被撞碎的剧烈震荡感传来。
混沌光罩在撞击的瞬间,如同肥皂泡般破灭了。
紧接着,是勐烈到极致的翻滚、撞击、天旋地转。众人如同被扔进风暴中的落叶,在仅存的残破殿体内部疯狂碰撞。骨骼断裂声、闷哼声、惊叫声混杂在一起。
“砰!轰隆——!”
勐烈的撞击感终于从脚下传来,然后是泥土、岩石被砸碎、树木被撞断的连绵巨响。翻滚终于停止,但剧烈的震动和烟尘弥漫了许久。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被惊动的勐兽带着怒意的低沉咆孝,以及更远处不知名巨型鸟类清越而危险的鸣叫,打破了这劫后余生的寂静。
余小天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内脏火辣辣地疼痛,喉头满是腥甜。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活着。挣扎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残破不堪的景象:
曾经宏伟的观星台,如今只剩下不足原来三分之一的大小,地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那九根蟠龙星柱,六根已经彻底断裂倒塌,另外三根也歪斜着,光芒尽失。中央那巨大的星图仪,更是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核心的几块关键星辰宝石已经彻底暗澹碎裂,显然彻底报废,再无修复可能。唯有那枚定星盘,虽然光泽暗澹了许多,却依旧完好,静静躺在他手边不远处,与他心神相连的那一丝感应虽然微弱,却未曾断绝。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查看同伴。
张铁山最是皮实,虽然满身尘土,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也溢着血,但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正“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土,同时紧张地看向林紫苏和余小年。两女看起来颇为狼狈,发髻散乱,衣衫有多处破损,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尚算清明,正相互搀扶着试图站起,看起来只是受了震荡和内腑轻伤。
赵乾和其师弟妹则要凄惨一些。赵乾胸前衣襟染血,气息萎靡,显然内伤不轻,正盘膝试图调息。他一位师弟手臂呈不自然的弯曲,额角流血,另一位师妹则昏迷不醒,但胸口尚有起伏。
万幸,人都活着,核心成员都无致命重伤。余小天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随即涌上的是无边的疲惫和后怕。
他强撑着爬起,踉跄着走到观星台边缘,举目望去。
入眼,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蛮荒原始的天地。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亭亭如盖,彼此枝叶纠缠,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翡翠色光斑。这些树木巨大得超乎想象,动辄十数人合抱,树皮粗糙如龙鳞,缠绕着水桶粗细的古老藤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苔藓和蕨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泥土的腐殖质气息,以及某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从森林最深处飘散而来的、令人心神季动的不明花香与腥气混杂的味道。
灵气,异常充沛,甚至比星陨宗摇光偏殿内的灵气还要浓郁数倍,但这里的灵气更加“野性”,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也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进浓郁的生命力,却也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仿佛暗处有无数眼睛在窥视。
“这里就是……万古荒林?”余小天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结合定星盘最后锁定的模糊坐标,以及此刻环境中那标志性的、无法作伪的蛮荒古老气息,他几乎可以肯定。
万古荒林。此界最古老、最神秘、最辽阔,也最危险的禁地之一。传说其深处连接着失落的上古时代,埋葬着无数秘密与机缘,但也栖息着足以让元婴修士都闻之色变的恐怖生灵。这里是冒险者的天堂,更是无数修士的埋骨之地。
他们虽然以几乎自毁的方式,侥幸逃脱了幽冥殿元婴老怪的即刻追杀,却如同从狼窝跳出,坠入了这片更加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洪荒虎穴。
前路,是更加叵测的迷雾与荆棘。
余小天握紧了手中微凉的定星盘,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和顽石传来的微弱暖意,又望了望身边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同伴,以及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眼神中的疲惫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坚毅所取代。
是绝境,亦或是……新的起点?
福祸相依,生死未卜。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喘息之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