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守北门程琳
於城门外寒暄一番后,程琳將赵暘、包拯一行请入城內,请至他大名府官衙o
至於赵暘麾下天武第五军,则暂时入驻位於城外的禁军军营—一大名府城外本就有固定数量的侍卫马步司禁军驻泊。
期间,赵暘向程琳提出要求,希望大名府为他麾下天武第五军提供酒肉,程琳亦尽数应允,当场吩咐隨行官员负责此事之余,又叫人为种諤、向宝发放准许出入城门的临时通告,可谓是將一切都打点仔细了,给足了赵暘面子。
稍后,待到了大名府官衙,鑑於此时离日落下差尚有一段时间,程琳便將赵暘与包拯请到他办案的案房,一边吩咐元隨奉茶,一边笑谓赵暘与包拯二人道:“去年听闻入內內省以新艺制茶,鲜翠芳香,远胜过往茶团,可惜当时仍是贡物,难以入手,幸官家恩待臣子,赐下一些,我这一品,果然回味无穷————
哈,著实是老了,两位皆是朝官,又岂会不知。”
“守北门言过了,皆是官家恩待。”包拯微微一笑,开口附和程琳。
自去年入內內省试做炒茶大获得成功后,便逐步扩大採购鲜茶的数量,隨后所炒制的茶叶,也有一部分发於官员,不过由於全国官员人数太多,目前仅限於七品以上京朝官及各州路知州,甚至於即便如此,这些官员收到的茶叶也並非全都是今年的新制炒茶,少则几两多则十几两,其余大部分仍是以旧工艺所制的茶团,甚至是陈年的茶团。
再加上宋辽通商,一部分炒茶输向河北的各处榷场,故炒茶即便问世已近两年,仍极为珍贵,价格为以往茶团的二三十倍不止,一两炒茶往往要三四十贯钱,若不是官家御赐,就连包拯这等朝中重臣也未必承担得起。
纵观整个朝廷,也就赵暘不拿这当回事,每月都有入內內省按斤专人派送,喝不完便赠予友人。
比如范纯仁、沈遘等人,领著一月十几贯的俸禄,喝著一两三四十贯的炒茶,也是悠哉。
稍后茶水奉上,程琳与包拯静心品茗,狠狠盛讚了一番炒茶的芬香与官家待臣子之厚,隨后才在赵暘百无聊赖的等待下聊起正事。
“希仁此番来河北,是为马政之事吧?”在瞥了眼看似有些无聊的赵暘后,程琳微笑著道。
“是。”见提及正事,包拯逐步收起脸上笑容,正色道:“西夏已定,数年內应无有反覆,相反北面————局势日渐紧迫。
“唔。”程琳抚须点头,表示自己也有所了解。
事实上他也確实了解—一去年赵暘赴陕西时,正值他从知永兴军调迁他处、
由王拱辰替职的前后,儘管这令他错过与赵暘见面,但调职后他仍关注著陕西以及西夏那边的消息,再加上朝廷下发的公文,因此他也清楚赵暘那次赴陕都改变了什么,简单说就是扫除一至少在几年內镇压了陕西边民的隱患,同时又改变了西夏的邦交立场,使西夏彻底倒向他宋国,为此赵暘无可厚非地得到了功臣號的殊荣,朝中台諫无人敢指摘什么。
但反过来说,西夏的转向,也严重影响了宋辽两国的关係,甚至於,最近传闻吐蕃对此也深感不安一毕竟以往吐蕃倚重与宋国联盟,一致对抗步步蚕食其疆域的西夏,如今西夏倒向宋国,不难理解吐蕃对宋夏两国都不放心。
这个议题在枢密院乃至政事堂也有过数次討论,但急迫性显然要次於辽国,辽国之后的態度,才是宋国目前最在意的。
鑑於辽国目前仍然具备强大军力,枢密院也建议从最坏角度提前预测,简单说是枢密院也认为辽国可能与宋国开战,朝廷当提前做好准备一官家之前催促赵肠加紧火器火药的改进,以及范仲淹等直接或间接地支持赵肠与包拯整顿马政,其实都是在为此做准备。
以上这些,程琳作为老臣,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问题是,马政这块不好办。
这不,程琳抚须沉吟许久,忽然问包拯道:“希仁可曾责怪过老夫,老夫数年前也曾出判大名府,却对河北马政疏不关心————”
包拯微微一愣,稍稍犹豫一下后道:“守北门言重了,那时朝廷尚未设立大名府路,河北境內马政,守北门当时也仅有监察之权————”
確实,大名府路是庆历八年设立的,在那之后大名府才有权直辖卫州、刑州等地,而在此之前这些州路直接与朝廷对接,那自然是怪不到程琳头上。
至於监察————朝中谁不知马政糜烂?问题是自庆历三年范仲淹等人变法失败被搞下去之后,朝中就再没人有魄力变法革新,因此马政这块也只好拖著,说难听点就是任它烂著,等有朝一日真捅到官家那边再说。
包括包拯。
这也是他虽有迟疑,但最终仍觉得不怪归咎於程琳的原因—一至少他也没指摘的资格。
“呵呵,希仁不必为我开脱。”
听了包拯的话,程琳摇头苦笑道:“昔日我在任时,其实亦知诸马监之,奈何积弊已久,我亦无从下手————”
说著,他转头看了眼赵暘,问包拯道:“希仁可知这马政积弊,源於何时?
“”
包拯猜到程琳多半是要向赵暘那小子阐述马政积的由来,但鑑於其与赵暘不熟,未防被误会说教惹人不快,故才问他,遂配合地拱手道:“请守北门赐教。”
程琳微微点头,正色道:“大宋马政积弊,自澶渊之盟始。”
这话完全出乎包拯意料,他皱眉道:“守北门何出此言?我以为————”
程琳摇摇头,缓缓讲述道:“澶渊之盟,眾所周知,我也不做赘敘,然希仁可知,那时我大宋並不缺战马————至少不像如今这般紧迫。相传澶渊之盟后,即大中祥符年间初,枢密院命群牧司盘点全国军马,帐面上仍有军马二十万匹。时陈尧叟、向敏中並知枢密院事兼群牧制置使,向敏中对真宗进言,起初是有意裁撤十三岁以上军马,之后又以宋辽已立盟约、日后无有战事”、徒蓄军马、
颇烦经费”为由,奏请大量售卖军马。” “————”包拯听得双眉紧皱,但並未出声。
此时程琳接著道:“————时王钦若奏言阻止,称此举有损武备。”
“王钦若?”包拯眉头深皱不禁出声,神色儘是嫌弃。
从旁赵暘看得奇怪,好奇问道:“那是何人?”
程琳面向赵暘解释道:“乃当时枢密使兼同平章事————”
话未说完,就见包拯一脸嫌弃、厌恶地补充道:“乃一諂媚奸邪小人罢了,真宗朝时所谓天书符瑞”————”
“咳。”程琳在旁假意咳嗽一声。
包拯看了眼程琳,含糊地揭过了此事:“总之,那场劳民伤財的祸事便是此人与丁谓几人为迎合真宗所致,朝野无不愤恨,將其与丁谓、林特、陈彭年、刘承珪四人合称五鬼”,官家也曾谓辅臣道,钦若久在政府,观其所为,真奸邪也。”
“哦。”赵暘恍然大悟,终於明白刚才为何就跟吃了蝇虫那般面露噁心,嗤笑调侃包拯道:“虽是奸邪,然在此事上,倒也不枉为枢密使————对吧,老包?”
“————”包拯无言以对,索性装作没听到,转头问程琳道:“后续如何?”
程琳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包拯与赵暘的互动,听到这话遂收起脸上笑容,轻嘆著继续道:“售马这事开了先例,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兼之又有趁机贪墨枉法之举,短短十年间,群牧司帐上二十万匹军马便锐减五成,仅剩十万匹,甚至实际所有军马还不到十万————直至天圣四年时,群牧司帐上军马仅堪堪七万上下,官家大惊,问策与辅臣王曾,王曾以芻秣之费,岁计不下数百万”、即战所需、常时无用”为由,奏言取便於民间市易————”
赵暘听得有些迷糊,开口问道:“啥意思?”
程琳转头看向赵暘,十分简洁明了地概括道:“王曾之意,养马不如买马,买马不如租马。”
赵暘听罢表情古怪。
这岂不就是变种的“造不如买、买不如租”么?
“有见地!”他抚掌打趣道:“照我说,租不如偷、偷不如抢,守北门觉得如何?”
他这调侃的语气,程琳自然不会当真,抚著须摇头苦笑。
倒是从旁的包拯没好气睨了一眼赵暘,仿佛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隨即,他转头对程琳嘆息道:“文正公世才也,想不到竟也有犯糊涂之时。”
文正,即王曾諡號。
而听了包拯的嘆息,程琳也是无奈感慨道:“————许是当时马政这块委实开销颇大,文正公不得已而为之。所幸当时官家並未撤废马监,兼河西、民间仍有好马进献,便仍叫各地马监蓄养,只是这买马之风一开,兼各地马监又不得蓄养之法,进献好马,大多养死,又怕朝中问责,索性於市中购马,滥竽充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不知希仁是否曾听闻,昔日河南一马监奉朝廷之命蓄牝牡马,原有上好种马五百六十二匹,不过二三载,养死三百一十五匹,剩二百四十七匹,所育马驹,仅二十七匹————”
“哈哈哈。”在旁的赵暘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抚掌:“妙。————先前在卫州淇水两监,帐上每年都有购入种马这块,然年年养死,我之前认定他们谎报,如今看来,莫不是冤枉了他们?”
“————”包拯没好气地瞥了眼赵暘,神色难看地问程琳道:“当真————这般不堪?”
程琳摇头道:“此道听途中,我亦不知真偽,然河北诸监年年都有种马养死,此眾所周知,一券种马,过二三载能有十匹存活便不错了,期间所诞马驹,要么寥寥、要么早夭,故近年来河北诸马监都行以买代养”之策,平日虚报军马数目,待有人勘察,或朝廷用需时,便往市中买马,补足数量————”
听了这话,包拯不禁回想起先前在淇水一、二监时,赵暘那小子的侍妾没移娜依曾言那两处马监內的军马大多都是寻常马匹,难堪大用,当时他只顾著向那吕復、程世几人责问,如今听了程琳这话,他才意识到诸马监的不堪管理较之贪墨更为急迫。
想到这里,他不禁嘆息道:“先前在京中时,司內判官李寿朋曾言及大名监监牧使贾元,我还以为是那贾元仗著其族叔贾昌朝之名,藐视群牧司勘察之使,故意隱瞒————”
他简洁地將当日李寿朋所说的讲述了一遍。
程琳听罢抚须摇头道:“朝昌品行,我不做评价,然河北马政之惰怠,无论是他,亦或是夏竦,倒也並非罪首————实是自大中祥符年间至今,足足三十余年积弊,若想彻底根除,希仁与小赵郎君,恐怕要多费些心思了。”
“唔。”包拯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临近黄昏时,程琳结束与赵暘、包拯二人的交谈,將二人及隨行人员请到城內酒楼,摆宴款待,大名府官衙及北京留守司衙內官员,但凡入品级的官吏,皆出席作陪,故人数不下於百人。
如此铺张设宴,包拯其实心中不喜,不过他也明白,程琳如此安排不光是为他,更是为了向赵暘那小子示好—至少是不希望开罪这位官家跟前的宠臣。
这也难怪,毕竟程琳与赵暘不熟,並不知那小子其实並不难相处一当然,他包拯也是在与那小子相处了一阵后,才逐渐意识到当初范仲淹並未看错那赵暘。
鑑於此,包拯难得地並未就这次铺张宴席摆什么脸色。
至於赵暘,他素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程琳携大名府的“二府”官吏盛情招待,他自然也不会摆什么架子,酒席宴间与眾人觥筹交错,举手投足间的姿態,也令程琳与一眾大名府官员暗暗称奇:想不到这位官家跟前的宠臣年纪虽幼,但交际却颇为老练,最难能可贵的是待人也和气,毫无倨傲。
总之,当晚的宴席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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